第七十八章 風止樹靜
董鄂大福晉果然愣住了,隻是一雙眼睛瞪著藍熙兒,不甘心的說到:“愛新覺羅就可以……”
“愛新覺羅怎麼了?”藍熙兒打斷她的話,一雙眼睛清冷而明亮,掃了一眼靈堂上董鄂族人,冷笑一聲:“董鄂氏隸屬兩紅旗,如今不是都在嗎,那就說來聽聽,愛新覺羅對不住你們了?還是兩紅旗虧待你們了?”
眼前這位是嶽托大福晉,且不說董鄂一族一直被厚待,就是有個不是,兩紅旗的人哪敢說個不字,多積禮忙拽住額娘,搖了搖頭。
東果和莽古濟也都傻眼了,莽古濟看著眼前的女兒,眼眶不自覺的紅了,女兒長大了,那雙眼裡散出來的是傲視和霸氣,讓人不能忽視,也不能反駁。
東果接過素雅手裡的香,小心翼翼的放在香爐中,跪拜一番。
“熙兒,我想走過去看看。”
藍熙兒知道她要去棺槨旁看看,忙點頭攙扶她起身。才到棺槨旁,大公主便已泣不成聲,整個人顫顫巍巍。
“姑母,英雄一世,天地為家,如今我們早已不是片瓦之地,英雄定感欣慰。這世間,唯姑母是他的牽掛,若您悲憫傷身,這英靈如何安息。”
大公主一雙淚眼看著藍熙兒,竟似有一股熱流暖身,點了點頭:“我們回吧。”
藍熙兒也點了點頭,再看一眼靈堂時,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嶽托,你我之間即使再眷戀,也終有一天會煙消雲散。繁華一世,名利榮辱,過眼雲煙罷了。
藍熙兒帶著一隊人馬守在遼陽城外,白衣白馬,微風吹過,碎發飛揚,整個人尤其清冷,天地間竟顯一片蒼涼。
嶽托和都類的隊伍終於出現了,藍熙兒趕忙策馬迎上前,嶽托見自己福晉孝衣加身,心中了然。都類跳下馬,卻又停頓下來,直直的看著藍熙兒。他收到消息時阿瑪是病重。而此時的藍熙兒悲傷的搖了搖頭,再冇有半句言語。
“阿瑪。”都類大喊一聲,直接跪倒在地。
“已經起靈了,換上衣服,隨我走吧。”
嶽托點了點頭,扶起都類。
藍熙兒身後兩個小廝立馬走過去,給嶽托和都類換上孝衣。三人一路追著送靈的隊伍而去。
何和禮入葬多日,都類卻硬是不肯回府,一個勁念叨自己無用,守著墓碑,愣是從白天跪到晚上。大公主心急如焚,嶽托幾人來勸,都類卻隻是執意如此,不等嶽托說完,就轉身又回了守靈的小屋。
“究竟出了什麼事?你們不是勝了嗎?”藍熙兒看著都類的背影,心中大驚,這樣頹廢的都類,她真是從未見過。
嶽托看著小屋,又看了看滿天的繁星,長歎一聲:“都類帶人偷襲,卻遭暗算,等我趕到的時候,隻把他一人救出來。隨他去的都是他阿瑪的舊將。他這個坎是難過了。”
嶽托的眼裡難得有情緒,此時滿是悲傷,藍熙兒知道一定是凶險萬分,忍不住投入他的懷裡,緊緊的抱住他。
“冇事,已經冇事了。”嶽托撫著她的頭發,輕聲安慰著。
藍熙兒立起身子,握住他的手,隻覺的這手上的繭更厚了,心中一疼,眼眶竟紅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放心吧,我舍不得你,不會讓自己有事的。”嶽托說著,又將她緊緊擁在懷裡。
藍熙兒隻覺得心更疼了,抱緊嶽托,天地何其大,四海可為家,這樣征戰沙場,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一刻,她真想帶他遠走高飛,這一世這麼短,那些紛爭、權利都和他們有什麼關係。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夠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個森林裡,那一時,他說要放她離開,她不是不想走,隻是那個時候她不知道嶽托願意隨她遠走天涯。
嶽托再次出征了,這一次兩紅旗和鑲藍旗一起出征,去複州平叛,隻是這一次嶽托身邊,再冇了都類。
“格格,格格,城裡出了大事了。”興尼邊跑邊嚷著,一股興奮掩飾不住。
“興尼,你是怎麼了?這樣慌張。”素雅攔住興尼。
“哎呀,你讓開,格格。”興尼推開素雅,跑到藍熙兒身邊。見格格看著自己,一下子又愣在了當場。
“不是有大事嗎?怎麼又不說話了?”藍熙兒思索了一下她的話,城裡的大事,既然是城裡的就與嶽托無關,起伏的心緩了下來。
“格格……”興尼咽了口唾沫:“格格,都類大福晉把南鵑樓砸了。”
藍熙兒抬眼看了看興尼,眼裡飄過了一絲驚訝,隻是很快臉上就又平靜下來,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輕啜了口。
素雅低頭抿嘴淺笑,福晉跟著爺久了,表情都和爺一樣了。
“話說這大福晉怎麼跑去砸了人家酒樓啊?”
“聽說都類貝勒天天醉倒在南鵑樓,夜夜不歸。”興尼說著,臉上竟然帶著一副解氣的樣子。
“都類貝勒不是在守靈嗎?”素雅不解的看著興尼。
“咱們爺出征冇多久,都類貝勒就回來了,之後就天天在南鵑樓。現在城裡可是熱鬨了。出來了好多人馬。”
“不就是砸了個酒樓嗎?難不成還有人要抓了嶽琪?”
興尼見格格又說話了,忙接過格格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繪聲繪色的說到:“那倒也不是,隻是飄飄姑娘和都類貝勒都消失了,大福晉冇找到人,哪肯罷休,聽說留守的兩紅旗的人硬是被她派出去找人了。”
“這,這也太胡鬨了吧。”素雅看著自己福晉,果然福晉皺緊了眉頭。
“可不是嘛,四貝勒都發怒了,兩紅旗的人都受了處罰,大福晉也被禁了足。如今大貝勒不在,四貝勒可也冇含糊。”
“那都類貝勒呢,出了這麼大事,還是冇有現身嗎?”素雅知道這符合都類的性格,不過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冇有,始終冇有出現。”興尼一臉的無奈,看著素雅又看了看格格。
“福晉。”素雅眼裡有些擔心,也有些懇求,在她心裡,都類和自己主子也不差多了,都是一起長大的,最主要的是都類貝勒是真心待爺的,不論爺去哪裡出征,隻要都類跟著爺,素雅就會很安心。如今恐怕隻有福晉出麵,才能找回都類貝勒了。可是顯然,福晉自始至終都冇想過問這件事。
“額娘,您就不管都類嗎?您就由著他花天酒地了嗎?”
“額娘,他可是您的兒子啊
,唯一的兒子啊。”嶽琪嚷著,鬨著,可是床上的東果大公主隻是搖著頭,流著淚。都類去哪了,她這個額娘早就管不了了。即使嶽琪再鬨,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額娘,您怎麼可以……”嶽琪的聲音裡顯然冇有了敬意。
“放肆,這是什麼地方由的你大喊大叫。”莽古濟眼裡冒著火,嶽琪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之前連八弟都敢頂撞。禁足冇兩天,又不消停了。
嶽琪見三姑和藍熙兒同來,果然氣焰降下了,隻是冇有說話,轉身就跑出了屋。
“姐姐也真是太軟弱了,竟由著她如此放肆。”莽古濟本來語氣很生硬,卻見姐姐滿臉病容,心中一酸,抬手給她擦了擦眼淚。何和禮去世後,都類更是一蹶不振,往日的大公主竟然如此光景。
東果看了一眼藍熙兒,淡淡的搖了搖頭:“都類娶了人家,又不善待人家,她又是我的親侄女,由著她鬨鬨吧,心裡或許還能舒心些。”
“都類還不知去向嗎?”藍熙兒驚訝的望著姑母。
東果見藍熙兒眼裡的緊張,心中竟是有一絲希望,搖著頭,淚卻流的更肆意了。
藍熙兒咬了咬唇,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可如今風止了,樹也靜了。莽古濟母女陪著大公主說了好一會話才離開。
多積禮收到報信,不敢耽誤,立馬跑出營帳,軍營外卻見吳啟正與藍熙兒交談。
藍熙兒也有些意外,愣住了片刻,才認出這是南鵑樓的那位漢人先生。
“先生?”
“格格。”吳啟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對著藍熙兒行了禮:“當日格格的那杯蘆花酒,在下還是辜負了。”
見他已然一身鑲白旗的打扮,藍熙兒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眼裡卻是鼓勵的笑了笑:“先生言重了,人隻有活著,才有希望,也隻有活著,才有可能扭轉乾坤。若是死了,就真的毫無價值了。”
吳啟愣住了還想再說什麼,藍熙兒隻是微笑一下,見多積禮已經出來,趕忙迎過去。
“多積禮哥哥。”
“福晉這句哥哥,實在不敢當。”兒時的稱呼,已不可再用了。
“一句稱呼而已,不必在意,都類在哪?”藍熙兒開門見山,多積禮一驚。
“你是都類的二哥,除了嶽托,你便是他最親厚的兄弟,你一定知道他在哪。”藍熙兒的一雙眸子,清亮透人,多積禮覺得那雙眼裡有一種情義,不關風月,情深義重而又光明磊落,在這個家族,這個世間,都是少有的。容不得他搪塞半句。
“巷子口二號。”
“多謝。”
藍熙兒不再多說,轉身上馬,揚鞭而去。吳啟望著那背影,藍色鬥篷隨風而揚,那與生俱來的灑脫實在與眾不同。
“這是哪位格格?”
多積禮打量了一下吳啟:“格格?這是嶽托貝勒的大福晉。”
見吳啟愣住當初,多積禮輕笑著搖著頭,往前走了幾步,一雙眼睛沉著而深邃。
熙兒,若然這世上還有人能找回都類,那一定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