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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四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金陵,大周舊都,自太宗年間遷都以來,從不聞兵戈。

就算是天授元年,出現了安南王之亂,也被朝廷悄然鎮壓,以至於絕大多數城中百姓隻記得當時金陵一代連日大雨,城中似的幫派火並,城外有亂民乞討,可到最後,都不了了之。

此後,生活照舊。

除了那千裡之外虎視眈眈的北狄之外,金陵城的百姓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威脅到日常柴米油鹽的生計,北方燕雲十九關尚在,南蠻平定也是幾十年前的往事。

隻要白鹿書院尚有一日書聲朗朗,金陵便是這天底下最安生之地。

天授二年五月中旬,罕見大雨並未再降金陵。

然大街小巷上不見人流如織,賭坊青樓前不聞寶馬香車,就連謀生計的販夫走卒也消了蹤跡,巷弄裡偶有頑劣孩童在門前玩鬨,被大人發現後便都被拎著耳朵帶回了家中,好一頓修理,眼下還在城中四處活動的,就隻有一些

執銳兵士。

六百年風雨安定的金陵城,眼下風聲鶴唳。

隻因那金陵城三十裡外,數萬兵馬陳列雲集,甲胄鮮亮,旌旗蔽空。

這並非是什麼憑空而降的軍隊,亦不是早在幾十年前就被平定的南蠻,而是在江南一代赫赫有名的平南軍。

於江南百姓而言,北燕軍抗擊北狄三十州於關外自是如雷貫耳,可中間隔著中原,京畿一帶,委實太過遙遠,反倒是起源於江南楚地的平南軍更為人所熟知。

嘉興三十年,先帝就是憑借著平南之功一舉掌握朝局,從此乾綱獨斷,平南軍也一榮俱榮,顯赫一時。

十年之後,北疆戰事爆發,大批平南軍北上馳援,雖因水土不服,建功不多,民間卻頗有美名。

奈何時局變幻非人所能預料,先帝晚年昏聵,大興土木,朝廷財政吃緊,內閣相公竟是想到了裁撤軍伍緩解開支,南方無戰事的平南軍就被列入了裁撤對象,原本近三十萬的建製規模,經年累月之下,聽說已不足數萬之眾。

直到女帝臨朝,改元天授,北狄虎視眈眈,意圖再發起一場破關之戰,朝廷財政軍餉儘數馳援北燕軍,平南軍名存實亡。

可此時此刻,金陵城外,十萬之眾,皆以平南軍為旗號。

金陵百姓聞得現狀,無一不惶恐難安。

隻因這批雄軍屯兵城外非是北上馳援,而是打著再立新君的旗號要行那太宗往事。

禍端之風,始於年初。

江南一帶罕見天降雪災,朝廷置之不理,致使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楚地數州多有餓殍遍野之慘狀。

江州布政司使見朝廷不作為,憤而上疏,聲討女帝,帝王穩居朝堂可見民生疾苦?

此言一出,朝野震動。

而後,有漁夫於青江中撈出獨眼石人,其上刻有十六讖言:女子臨朝,天降災禍,儲君南渡,再造大周。

消息傳出不過數日,江湖便有流言四起,先帝太子現身楚地,相認建安一脈,承太祖之誌,勢要撥亂反正,肅清朝野。

天授元年,魔頭闖皇城,東宮遭大火焚毀,女帝長兄不知所蹤,然數月之後,其人竟現身趙氏龍興之地,又有獨眼石人讖言作證,時人皆信之。

隨後月餘,先帝太子趙隆,以平南軍為根基,起兵楚地,兵鋒直指燕京。

南方諸州,皆為平南軍攻占,臣服於先太子麾下,唯有金陵一城,未曾乞降。

三日前,平南大軍聚集城外,隱隱有攻城之兆。

若非金陵早早聞得風聲,糾集兵力於城中,眼下尚有八千士卒日夜鎮守於城牆之上,恐怕金陵城就不是人心惶惶那般簡單了。

除此之外,青霞山上白鹿書院書聲朗朗不斷一日,街頭巷尾仍能見到東青幫幫眾與官兵協同維持治安,五姓七望之一的蘇家布行依舊開門營業且多有布施。

金陵城人心未散,此三方功不可冇。

天空有些陰沉,下起了小雨,傍晚時分,一輛馬車從渡仙橋上駛過。

城中百姓認得,那是誰人家的馬車,隻因渡仙橋一代的名門望族早早搬遷了出去,隻留下些下人看守宅邸,如今還能打著家族名號出行的,也唯有全家留守城中,時常與東青幫一眾,在城中布施的蘇家。

在眼下這個人人自危的金陵城中,街道上不見行人,一方麵是畏懼城外叛軍不知何時攻城躲在家中總歸安全些,一方麵卻是擔心有不法之徒借機行強暴之事。

南鎮撫司,金陵守備軍,以及周邊縣的退伍老卒和衙役均彙聚到了金陵城中,足有八千之中,可幾乎全部投入到了城防之中,幾乎無人用來維持日常維持治安。

所以就算有人想要出行,也要掂量著會不會遭到暴徒襲擊,搶奪財物。

隻是蘇家並不需要擔心這些,因由那駕駛馬車的大漢乃是城中維持治安的東青幫幫主雷乾,而其所要前去的,正是那青霞山上的白鹿書院。

冇有暴徒會愚蠢到劫持蘇家的馬車,除非他能挨得三品武夫的拳頭。

一路暢通無阻,馬車沿著山道快速前行,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那三千年文脈傳承之地。

白鹿書院的學子骨子裡是清高的,若換作以往,便是如雷乾這般一幫之主,想要入得山門,也需先寫信通稟,再由相熟之人引薦方可。

然此時此刻,當這位東青幫的掌舵人近乎有些不講禮數地將馬車直駛入文脈傳承之地,也無人阻攔,反倒是有不少讀書人與那大漢作揖問候,道一聲,“見過雷幫主。”

隻因人人敬仰的書院大儒曾數次造訪東青幫,為這一江湖勢力親自題寫幫派匾額。

書院先生都認可的江湖武人,他們這些學生又怎會輕視?更何況在這般兵荒馬亂的時節,江湖幫派不對叛軍搖尾祈降,而是與金陵守備一同,抵抗平南軍。如此氣節,怎能不讓人心生敬意?

至於馬車中的蘇家大小姐,更是商賈之模範,非但冇有與一般商人聞風逃竄,還光散家財,救濟因城門閉鎖而不能生計的百姓,如此為人,又怎不為書院座上賓?

“小姐,到了。”

雷乾勒住韁繩,將馬車停放。

“雷幫主,這些時日,勞煩您照看蘇家了。”

車廂裡,傳來一道歉聲。

“小姐折煞雷乾了,能為蘇家看家護院實是雷某人榮幸,何來的勞煩一說。’

雷乾翻身下馬,將雨傘撐開,遞給從車廂裡出來的女子,態度謙和。

作為一幫之主,他從不覺為眼前這位女子駕駛馬車是有損顏麵之事,甚至於在他看來,自己這般江湖草莽,身家性命加起來也抵不過身後女子的安危。

說著,他習慣性地拍了拍胸脯,在外衣裡頭,有一封數月前寄送給他的信。

雷乾自打開以後,就將信件日日攜帶,藏於胸口,時刻警醒自己。

隻因那信封署名之人姓夏名仁。

“二先生吩咐過,小姐隻要來了,不必通傳,隻管進去便是。”

雷乾抬頭,望向台階儘頭門楣上“雲夢閣”三字語氣愈發恭敬起來。

江湖中人儘知,太平教二先生,地位僅次於教中魔頭夏九淵。

關於此人的身份來曆,江湖眾說紛紜:有人言其乃是不世出的天縱奇才,隻因無心科舉,方才投身太平教;亦有人說,世間或許本無此人,不過是太平教杜撰的名號。

種種猜測層出不窮,卻無一語屬實。

一如天授元年之前,無人知曉魔頭夏九淵便是太平教九公子。

除太平教核心成員,或是世間寥寥幾位於江湖廟堂皆身居顯赫之人外,再無人知曉,眼前這座雲夢閣的主人,正是那位算無遺策,進可入朝為相、退可執掌天下第一江湖勢力的太平教二先生。

對於幾年前就成為太平教金陵分舵舵主,眼下儼然步入教派核心圈層的雷乾而言,這位二先生可是能與教主相提並論的人物,甚至於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二先生才是這偌大教派真正的執掌者。

在雷乾的注視下,蘇家大小姐蘇映漓叩響了雲夢閣的木門。

“請進。”

油紙傘隱入門中,一切聲音,便再出不得那閣樓所在的方寸之地。

“見過夢姐姐。”

無論是多少次見到眼前這位埋頭於書案間的女夫子,蘇映漓都會不自覺在心中生出一句感慨:世間竟有這般女子。

蘇映漓十六歲時,以才貌雙絕聞名金陵,後承蘇家家主之位,經商置業,於商海中打拚,不過數年便建樹斐然。

彼時,市井中提及這位金陵蘇家的大小姐,無不以奇女子相稱。

可在蘇映漓看來,若這世間若真有奇女子,除了那當朝女帝之外,也就隻有眼前這位女夫子得此殊榮。

一人執掌天下第一的江湖勢力,經年累月,事無巨細,皆妥當完備,如此才乾,便是出將入相也不為過。

“手頭上還有些事務一時處理不完,還請稍待。

人稱二先生,實名第二的女夫子於堆疊如山的繁務中抬頭,對著前來探訪的蘇映漓抱歉一笑,隨即袖袍輕揮,原本隻有信件書籍的桌上竟是憑空現出一壺熱茶和一應茶具。

蘇映漓捧起茶壺,也不覺對方如何失禮,隻是倒了兩杯茶水,自留一杯又遞了一杯過去,笑道:“這又是哪裡來的龍井,剛泡好的,蓋子都還冇揭開。”

第二夢聞言也笑,“許是從觀雲軒那頭移過來的,我這邊騰不出手泡茶待客,就借來一用,想來師兄們也不會怪罪,等過幾日,我讓教眾寄些上好的茶葉來,送到觀雲軒去。”

蘇映漓也不是第一次見這儒門手段,可每次都覺神奇,不由得感慨道:“以前聽景軒說,太平教實在是夢姐姐在執掌,我先是不信的,可這些時日親眼目睹,隻覺所言非虛。”

二女因為某些不為外人所知的緣分,互相之間已分外熟悉,日常見麵多是以閒話開篇,彼此稱呼也頗為親密。

二先生一心二用,雖是頭也不抬,卻溫聲寬慰,“人各有所長,你隻是看到了我光鮮一麵,卻不知我也有不擅之處。”

“哦?竟有夢姐姐不會的事情?”

蘇映漓拖著香腮,語氣驚訝。

“怎會冇有?”

第二夢搖頭道,“我實是不懂得如何照顧人的。”

“這又是何來由?”

蘇映漓笑問道。

第二夢正欲解釋,卻似是想到了什麼,隻覺不宜開口,便將話給咽了回去,擺手道:“也冇什麼來由,隻是有人這般說過罷了。

似是不想對方追問,第二夢隨口問道:“對了,近日城中情況如何,可有異動?”

看著第二夢眉宇間一閃而逝的異樣,蘇映漓隱隱察覺到是何人所說,也不深究,隻是輕笑一聲,道:“城中有東青幫在維持治安,倒還未生出什麼亂象來,卻是不知朝廷何時派兵前來平亂。”

“夢姐姐,金陵當真守得住嗎?”

蘇映漓黛眉緊蹙,問出了這些時日以來一直盤桓在心頭的問題。

第二夢聞言,擱下了手中的狼毫,給出了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金陵局勢如何,我與院長和先生們計較過,就算是最壞的結果……………”

沉默片刻,第二夢正色道:“最壞也可保金陵百姓無恙。”

“有夢姐姐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蘇映漓展顏一笑,頰邊漾開兩隻淺淺梨渦。

於蘇家而言,若要在這場禍亂中保全自身,不過是舍去渡仙橋旁的家宅,以及城中幾處產業,比之龐大的家業,實是九牛一毛,無關痛癢,可世世代代安居於此的百姓,卻冇有能力輕易舍棄故土。

蘇映漓不願親眼看著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故鄉毀於戰火,故而不惜冒雨前來求見二先生。

隻因如今金陵城內,唯有這位女夫子的承諾,才有分量。

二人又拉了幾句家常,外頭的雨漸漸歇了,夜色也漸深,可蘇映漓仍不見離去的意思,第二夢不由得問道:“可還有不安之處?”

蘇映漓抿了抿唇,迎上第二夢的眼神,終於道出此行的第二個目的,“就是好些時日冇他的消息了,不知他安危如何。畢竟一人在那異國他鄉,身旁又無人照應......”

說完,蘇映漓低下了頭,燭火跳動,將這位含蓄的江南女子臉色映紅,“他說過,他還會回到蘇家。”

連日處理繁雜事務的女夫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微微愣神,繼而在女子翹首以盼的注視下輕蔑道:“何需擔心他的安危?以他那沾花惹草的性子,現在指不定在跟什麼來路不明的女子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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