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終於拿到心心念念的小報,夏仁心中鬆快不少。
雖說從親緣羈絆上來看,父母早亡又遭休書和離的他,如今可算得上孤家寡人,然大周仍舊有他牽掛的人。
所以即便入了北狄,事事皆要從自身安危計較考慮,可在達成目的之餘,他也不時會想著打探故土的消息。
奈何先前在尉遲城不慎被那北狄第一魔頭盯上,他便不得不刻意收斂行蹤,不再尋找太平教安插在北狄的暗樁以免暴露自身,從而有好些時日不聞大周情況。
眼下行至北狄腹地的瓜州,又入了彙聚北狄繁華的甘霖城。
在此方地界,若想探聽北狄朝堂軍政秘聞,隻消往鴻漸茶樓走上一遭,於一方空桌上放置金條銀票,自然會有販賣各路消息的掮客落座交易,什麼朝堂風向、帝王心思,皆可獲悉。
天底下冇有不透風的牆,隻要價錢給的足夠高,便是那北狄雄主夜禦幾女,當朝儲君有斷袖之癖的私密事,那些手眼通天的情報販子都能給你說出個四五六來,且能給出真憑實據。
可想要打探大周的風土時事,卻是不太容易,渠道太少隻是一方麵,歸根結底是甘霖城的商賈巨富,一心攀附的是北狄朝堂權貴,遠隔一座江湖的大周,與他們的利害籌謀實在乾係不大。
至於像是範老這般北狄遷民,自是心係故土,想要知曉大周的情況,可礙於新貴的敏感身份卻是不敢隨意作為。
畢竟甘霖城裡那些以司馬氏為首的世家勢力可是眼饞他們一乾新貴好些年,就盼著後者主動犯錯,好讓他們借機咬上一大塊肉來。
故而,湊巧在茶館聽聞分明是從《太平小報》上截取的魔頭故事的夏仁才會眼前一亮,心思也跟著活絡起來。
隻因這一現象足以說明,在這甘霖城中,定是有一方勢力對大周時局頗為關注,不然也不會掌握和散播風靡大周的刊物。
手中這份小報是四月份的刊本,雖說與當下已間隔一月有餘,卻還遠還談不上什麼過時。
事物發展總有苗頭,若五月份的大周真有什麼大的變故,四月份的小報上定能尋到蛛絲馬跡。
太平教情報由二先生總轄,可夏仁借助過往情報推演當下局勢的能力還是有的。
“我喚紫玉泡了一壺碧螺春,公子閒來不妨嘗嘗。”
經由先前的交心之談,盧似月已將眼前這位第一位踏入自己閨房的男子為座上賓,此刻奉上清茶,就不是單純出於客套了。
夏仁飲了一杯,頭也不抬地問道:“為何這期小報不見散播到城中茶館?”
“這期小報五日前才送來,我草草看過,見上頭多是廟堂風向,無甚江湖趣聞,便猶豫著要不要發散出去。”
盧似月同樣捧杯飲茶,她到底是落了水,染了濕寒,又不曾習武,身子骨不似紫玉那般強健,此刻茶水入腹,暖意洋洋,臉色也跟著紅潤了許多。
“隻是不曾想,冒出了我這麼個對小報關注非常的人,為以防萬一,便打算停掉這一期對吧。”
夏仁莞爾,見盧似月微微頷首,便知自己揣度不差。
“雖說這期小報比以往趣聞寥寥,可卻頗有幾點值得咀嚼玩味。
盧似月隨口說道。
“這般說來,東家可是有高見?”
見夏仁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盧似月便知自己無心失言,可既然挑起了話頭,就斷冇有遮遮掩掩的道理。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指向小報上的一段,“這段講女帝麵見西域高僧的麵談就頗有意思。”
夏仁順著那白皙手指看去,果真有這麼一段以史官口吻杜撰的段落:
僧曰:伏惟聖朝六百年以法治天下,儒法是法,道法是法,佛法亦是法。大周有書院十二,又以純陽、天人二山為道門祖庭,卻罕見古刹佛寺。今聞聖上賢明,有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誌,而我西域佛法,向來引眾向善,金禪
寺願尊聖上為當世佛,傳佛法於聖朝,以助陛下治世安民。
見夏仁眼中並冇有多少情緒波動,盧似月隻以為對方不知這其中乾係,解釋道:“金禪寺為西域三大佛寺之一,傳承千年,底蘊深厚。當年高祖皇帝因未發跡時曾遭和尚羞辱,遂厭棄了佛門奉道門為國教,可對於西域三大佛
寺的高僧,卻從來是奉為座上賓,可見其非同一般。而這‘當世佛的尊號,據我所知,也非是什麼虛名。戰國舊史有載,昔年西域曾有強國,一統西域諸部,鼎盛之時不輸中原大國。其國主向三大佛寺求取當世佛之號,卻不可
得。隻因能被西域三寺共尊為當世佛者,可於寺中塑金身,生前受信眾香火供奉,死後輪回亦得佛門護持,生生世世福澤綿長,從此於凡人不同。這般殊榮,便是帝王也心向往之。”
“竟有這般說法?”
夏仁作恍然之態,看向一本正經為自己講解典故的盧似月。
他並非不知這當世佛一說,甚至小報上不曾言明的“僧”是何許人也,法號為何,他都心知肚明。
西域金禪寺的當代天下行走,法號悟心,天元年,現身於大周無雙城,先助單刀門老刀魁玄孫劉域一窺一品龍象玄妙,後以佛門金身硬撼無雙城城主二弟子衫上虎,更聲稱自己便是那太平教的五供奉,引得大周江湖喧嘩一
片,隻以為西域佛門要染指大周江湖。
然而,佛門這位天下行走隻是在無雙城現身後便退回西域,不做留戀,再次現身,卻是在天授二年的燕京,在鴻臚寺的接待下入朝聖。
小報上這一則僧麵佛的奇聞,便是悟心和尚麵見大周女帝。
夏仁之所以麵上古井不波,不過是早就猜出了這次僧麵帝的結果。
西域傳佛於大周一事,成不了,至少就籌碼而言,打動不了如今的大周女帝。
果不其然,下一段的帝問便應證了他的猜想。
帝問:朕既作了當世佛,屆時南北兩國開戰,可號令西域僧兵?
僧默然,低頭曰:阿彌陀佛。後,不再出言。
夏仁並不覺得這麵見有何趣味,對坐的盧似月卻神采飛揚,感歎道:“單這一問,大周女帝勝先帝遠矣。”
夏仁不解,“東家何以看出?”
盧似月隻當夏仁不通其中機鋒,解釋道:“先帝晚年昏聵,棄黎明百姓不顧,隻顧個人修道沉迷長生,然女帝卻不要那奉到跟前,生生世世的福澤,隻務實於國事,隻求兩國戰時西域出兵與否,前者為私,後者為公,胸襟格
局,帝王氣象,豈不是高下立判?”
夏仁頷首,就算他與趙素如今可算得恩怨糾葛,可對於那位為帝的女子,他卻是挑剔不得,相較於一戰被打散了帝王心氣,晚年渾渾噩噩的先帝,如今的這位女帝,卻是堅韌許多。
有時候,夏仁看著處理太平教事務便整埋首於案前的二先生,就不由自主地會想到趙素,女子執掌神器,垂拱朝堂,更不是日理萬機?
可念頭一經升起,他就掐滅掉了,隻因二人現在不說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絕對彼此隔閡,有些恩怨,有些賬,不理清,不算清,總歸是難站到一起,儘管當年他與她之間的情分不輸他與二先生。
心緒隻在私下底流轉,夏仁的臉上仍舊冇有顯現分毫,反而嘴角還浮現起淡淡笑意,看向似是打開了話匣子的盧似月,問道:“這般說來,東家應是對那女帝頗為推崇,想來對廟堂疆場多有涉獵,不知還有何人能得東家青
眼?"
盧似月嫣然一笑。羈居異國多年,她不曾與人談論過這些敏感話題,今日得此一問恰如搔癢處,教她欣喜終是遇到了可以言說的對象。
“實不相瞞,我關注大周國事多年,為前兩年形勢最是危機。當時正值先帝病危,國本懸而未定,北狄趁勢大軍壓境,意圖再造一場破關之戰,甚至一舉吞並整個燕雲十九州。我雖心係戰局,卻因身在甘霖,消息阻隔,探聽
不得。幸在機緣下尋得這記載廟堂江湖軼事的《太平小報》,方能憑紙上隻言片語、零碎訊息,推演當時形勢......”
盧似月說起那段動蕩歲月,正襟危坐,眉頭緊蹙間像是兩片細長卻有棱角的柳葉,夏仁這才發覺,眼前女子的眉眼不似尋常女子嬌弱,竟是與二先生有三分神似。
隻是二者終究不同,二先生心中縱有萬般丘壑,宣之於口的,往往隻是寥寥數語,而麵前的這位名中帶月的女子,學識淵博之餘卻又頗為健談,饒是長篇大論也讓人不覺枯燥。
君子和而不同,女子相似又異。
盧似月當然不知他人心裡的念頭,見對方出神地看著自己,眉目中又似帶著情愫,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舟船上的衝突,自己當時可是依偎在眼前人的懷中,雖說是情勢逼迫,可那隻隔著薄薄衣衫的渡來的溫熱,仍舊讓她記憶
猶新。
於是,說著說著,她竟是紅了臉,好似杯中冒熱氣的不是茶水而是溫酒。
見對方原本隻是眼神閃躲,後來直接是有些生氣地瞪著他,夏仁這才意識到是自己失了態,於是主動挪開了視線,輕咳道:“你方才說燕雲十九州數來數去不過一人與眾不同,怎的,除了那小人屠外,幾十萬三軍用命的將士
就不值得稱道了?”
本是為轉移話題的隨意一問,誰料盧似月竟是連連搖頭,“公子會錯了意,我非是說的那拓北王。”
“不是小人屠還能是何人?”
夏仁不解。談論燕雲十九州,提及北燕軍,若放在二三十年前,或許還能讚幾句那三位早早封侯軍功等身的軍中柱石,可自打趙拓以拓北王之名節製整個燕雲十九州後,整個大周軍事便隻會有一個名字。
實在是此人軍事才能太過卓越,乃是天生的將種帥才,兩國朝堂上皆有公論,若非有小人屠坐鎮燕雲,大周六百年國祚,恐怕撐不過女帝等級,改元天授。
在夏仁的注視下,盧似月站起身來,於珠簾前緩緩踱步,“拓北王自是獨扛十九州的英豪,可他本是趙氏宗室,守土固邊原就是分內之責,隻是做得遠勝前人。燕雲三十萬將士,不少出身將門,燕雲諸州是他們世代家業,沙
場之上自然舍命相護,不叫外敵踐踏。百萬軍民亦是一般,為護家園不喪於鐵蹄之下而死戰。我說這些,並非否定他們的功績,隻是他們所為皆有源由,由小家及於大家,其中道理我看得明白。但有一人全然不同,我常覺世間不
該有這般人物,可他偏偏真實存在。”
盧似月的眼神複雜,十分的好奇中參雜著質疑與不解,還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傾慕。
“夏公子,你可知那王下第一侯?”
夏仁愕然,他不知盧似月竟會有此一問,更是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應。
可盧似月卻渾不在意夏仁的反應,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傳說蘭陵侯以鬼麵遮顏,入北燕軍三年便功至封侯,官拜驃騎將軍,鼎盛之時,軍中地位僅在拓北王一人之下。然三十萬將士無人見過其麵下真容,以至於眾說紛紜,
有說那蘭陵侯相貌極醜,遂不敢以真麵目示人;也有人說那麵具下實有天底下難得的風流模樣,與其勇武不甚相稱………………”
“然我彼時看來,隻覺此人才能雖有,卻太過沽名釣譽,似是在效仿終南隱士,意在抬高名望,甚至於彆有所圖。”
盧似月不知不覺間將白衣當作了知己,心中想法儘數吐露,無所顧忌,“想來公子應是明白我的想法。”
夏仁當然不知眼前這位相識不過一夜的女子,如何看待一位曾經顯赫一時的軍中大將,隻得搖頭,“東家這般說來,那蘭陵侯的作為,確實有哄抬名望之嫌。”
但對方談論的到底是曾經的自己,夏仁不為彆人說話,總歸是要為自己說上幾句的,便開口道:“可倘若那蘭陵侯真是為了名望,為何後來又銷聲匿跡了?就算是效仿終南隱士,也該放出些風聲才是。
“公子此問,正是我對其印象改觀,乃至如今推崇備至的緣由。”
盧似月目光陡然變得興奮起來,“公子可知,蘭陵侯隱去之後,去往何處,又做了何事?”
夏仁當然知曉自己的經曆,可他眼下身份隻是遠赴北狄的一名大周年輕宗師,哪裡能知曉這世上隻有寥寥數人藏於心口的秘辛,隻得搖頭,“江湖傳言紛紜。有說是蘭陵侯於嘉興末年那叩關一戰受創嚴重,落下了隱疾,不得
不歸隱養病;也有說蘭陵侯那一戰功勞卓著,為小人屠所忌憚,以至於飛鳥儘良弓藏,被軍中山頭秘密除去。”
“非也!”
盧似月斬釘截鐵,直接否定了夏仁的說辭。
夏仁無奈聳肩,不知對方為何激動如此,可不待他問對方有何高見,便聽到了一句令他心神震蕩,甚至連捧杯的手的為之一顫的話。
“叩關一戰後,蘭陵侯並非銷聲匿跡,而是去往了彆君山,以魔道魁首的身份阻止想要乾涉國本的十大宗師。
盧似月指著桌上厚厚一遝記載天授元年江湖軼事的《太平小報》,石破天驚道,“蘭陵侯便是夏九淵,便是那九公子,他從未銷聲匿跡過。”
似是知曉自己的推斷太過驚世駭俗,又見到夏仁臉上清晰可見的愕然,盧似月緩和了語氣,“公子應是不信的,畢竟我羈居異國他鄉,大周廟堂江湖事隻能通過單一途徑獲取,遠不如公子這位地道的大周江湖人士有權威。可
我也並非空口白牙得此爆論,而是通過種種渠道,搜羅過所有與蘭陵侯和夏九淵乃至九公子的事跡,耗費數月,從中抽絲剝繭,互相作證,最後得此一論。
“由此可見,這蘭陵侯非是一般庸俗之人,他的眼中冇有名利聲望,隻為天下黎民。”
“信不信,公子不必糾結,隻當聽一位長於深閨的女子不通江湖廟堂,隻一味胡亂猜多。”
盧似並冇有強人所難,隻是默默注視著眼前儀態風流,低頭沉思的白衣。
她心中其實還有一則推論,那就是蘭陵侯麵具下的真實麵容應是極好,不然怎得九公子風流之名?若真要尋個參照,身前這位,可供一參。
這般想著,盧似便覺得自己在湖上被其脅迫,似乎就冇有那般不堪了。
夏仁不知道自己最後是以什麼樣的表情走出的故夢,他隻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遠隔一座江湖,二十年來不曾交際的兩人,竟是這般活在對方心中。
若這世上真有所謂緣分,二人一夜相識,又算不算得緣分?
隻不過夏仁不會蠢到指著自己的臉,說自己就是那蘭陵侯,不說盧似月這般世上少有的聰慧女子信任與否,隻是這般舉動,便顯得有些太跌份了。
其實盧似月有些猜度是與本人不相符的,比如那佩戴麵具之舉,不是對名望毫無興致,而是出於對二先生的承諾,以至於後來夏仁有想摘過,以真麵目亮相於三軍陣前,聽那山呼海嘯的軍號,卻被小人屠以禍亂軍心為由給否
決了。
還有一些傳聞,與事實有所出入。
可見到女子眼中流露的篤定,他便不好意思打破這份向往。
甘霖城不會是他在北狄的終點,與這故夢樓的一夜就當作一場夢,興許日後諸事皆畢,他還能有機會回到甘霖。
至於那時的自己還有冇有閒心往落月湖畔走上一遭,找船家要一尾小舟,去跟恍若神妃仙子的女子講述那絕對不為二人所知的九公子北狄行,那就是後話了。
回到趙家客棧已是後半夜的時辰,夏仁輕腳走在廊道上,經過龍霄雲的房間時隻聞鼾聲如雷,倒是上官藺的房間還亮著燈,門虛掩著,隱隱能看到一位青衫書生在書案前埋頭寫著什麼。
夏仁冇去打擾,而是回了房間,見吃飽喝足的小丫頭早已在床上擺出個人字形,嘴裡還念叨著小龍蝦滋味,不禁莞爾。
夏仁照例尋了一張椅子,卻冇有撐著手臂閉目,而是借著月光,翻閱手中的小報。
《太平小報》中有暗語,隻有太平教核心成員才知曉其中規則。
夏仁將三五張小報在桌上攤開,果不其然湊出隱藏信息。
楚地,平南軍,真假太子,起兵,亂。
隻言片語,足夠說明眼下大同情況,四月份的苗頭,發展到五月,如何光景,夏仁心思如電,已然清楚。
“江南,應是不大太平了......”
夏仁站到窗前,望著兩座天下共一方的明月,眉頭不展,“金陵,又當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