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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阿紫......”

珠簾紗帳內,溫玉床頭前,眉目如畫的女子雙眸緊閉已有半個時辰,但見其黛眉微蹙,嘴唇翕動,竟是輕喚出聲。

“東家?”

床榻前始終留意女子安危的侍女聞得動靜,忙附身上前應聲,“東家,阿紫在,阿紫在這裡。”

幽幽轉醒的女子睜開眼,尚不及探查周遭環境,便被一張寫滿關切的麵孔占滿了視野,見到對方模樣,她心頭稍稍安定,卻仍是神識恍惚,不由得問道:“阿紫,你我可是在那閻羅地獄裡相會了?可這地段卻是不像......”

小名阿紫,實是故夢樓四大頭牌之一的紫玉花魁聞言摘下臉上用於偽裝的假麵皮,接著握住女子的手,將麵的溫熱交由對方感受,隨後喜極而泣道:“哪裡是什麼閻羅地獄,東家福大命大,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女子聞言側目,草草環視周遭,才發覺眼下自己正處在廂房中,臥於軟榻之上,但見床頭檀香嫋嫋,心智也漸漸從恍惚轉為清明。

“阿紫,可是你將我從水中救出?”

在紫玉的攙扶下,盧似月坐起身來,她記得,在她墜入水中,意識消散的前一瞬,似有一道白色身影近身於前,此刻得救,當是與之脫不開乾係。

紫玉以侍女阿紫身份,隨侍左右,不但以假麵遮蓋容貌,還隻著一襲白色素裙,水中相救的白影,不是身旁這位忠心不二的侍女還能是何人?

本該應聲回話的紫玉卻是不答,反倒低眉順眼,語氣吞吐,“阿紫先於東家落水,雖是存了死誌,卻並未自封穴,聞得隨後又有落水聲,便知是東家追尋阿紫所致,便及時尋了過去,隻是......”

“隻是如何?”

盧似月側頭看向似有難言之隱的紫玉,可回應她的,卻是一聲隔著珠簾傳來的感歎。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曾想,故夢的幕後東家,竟有這般好的名字。”

那聲音語調溫和,雖是突兀響起,卻不惹人生厭。

廂房中從不聞有男聲,盧似月顧不得紫玉伸手攙扶,當即循聲下床,掀開珠簾,抬眼望去,隻見一道白衣倚窗而坐。

男子麵容俊秀,姿態慵懶,烏木般的黑發如瀑散落,在窗前月光下泛著銀光。

“是你?”

盧似月立身站定,神情複雜。

白衣不答,隻是微笑。

他知道對方所問為何,但他並冇有邀功的意思。

“為何?”

盧似月再問,眼神認真。

白衣思索著,給出了回應,“硬要說的話,勉強算是憐香惜玉吧,一想到這般好看的女子以後隻能給水裡魚兒欣賞,就有些於心不忍。”

“當真?”

儘管對方神色平靜,不似玩笑,盧似月仍舊將信將疑。

隻因眼前男子此刻神情溫和,與湖上的淡漠冷冽,判若兩人。

任誰碰到這種前後矛盾的行徑,都難免心生疑惑。

“硬要說的話,其實還存了彆的想法……………”

看著麵前素麵朝天,再無紫紗遮麵,卻依舊姿色絕美的女子,用手撐著麵的白衣揶揄道,“就是想著如此作為,怎麼著也算是英雄救美。待盧姑娘醒來,知曉始末後,為了感念夏某不惜濕身相助,說不定就生出了以身相許

了的念頭。”

“我的小心思就這些了,東家聽了可還滿意?”

說著,也不顧對方如何作想,男子眉眼低垂,竟是旁若無人地打量起了女子隻著薄衫的玲瓏軀體。

“登徒子!”

盧似月啐了一口,哪裡還敢順著話頭追問下去,赧顏退回珠簾後。

片刻後,穿戴整齊的女子再一次出現在了男子眼前,隻不過這一次女子不再追問緣由,而是躬身致謝,“夏公子不計阿紫魯莽出手,又救小女子性命,大恩大德,實難回報。”

似是怕對方順竿上爬,盧似月不忘補充道:“公子年紀輕輕就身懷武道宗師的手段,想來定是大周江湖有名的俊彥,什麼樣的女子未曾見過,想來是不會惦記小女子這般蒲柳之姿,以身相許就不奢望了,隻盼能以其他方式償

還公子恩義。”

夏仁笑了笑,不再糾纏,本就是緩和氣氛的玩笑話,點到為止即可,若是不知節製怕真要成了胡攪蠻纏的登徒子。

應是為了彰顯知恩圖報的決心,盧似月主動提道:“公子先前說想要借小報一觀,眼下可還需要?”

夏仁將風乾的頭發束起,饒有興致地問道:“東家就不再試探試探?說不定我方才作為隻是障眼法,眼下平和亦是偽裝,隻為達成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說著,夏仁看向盧似月身旁的侍女,真正的紫玉花魁,後者察覺,眼神閃躲之餘不忘低頭致歉,“紫玉愚鈍,誤會了公子,還望恕罪。”

盧似月搖頭道:“雖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可小女子的命都是公子搭救的,若還這般不識趣,便是蠢笨了。”

說著,盧似月主動解釋起了湖上衝突,“公子與上官三公子、龍俠士結伴入城當夜,就鬨出不小動靜。我故夢樓聞得風聲,自然留意公子一行。本來隻是想看看城中勢力對上官三公子造訪甘霖城作何態度,我故夢樓屆時也好

依葫蘆畫瓢斟酌招待應付之法,卻不曾想竟是發覺公子對茶館小報頗為上心。那小報看似隻記錄一些大周江湖軼事,可真要論究起來,卻又敏感非常。若是被有心人知曉是故夢樓散播出去,借此大做文章,以故夢樓這些年在甘霖

城積攢下的家底,再加上樹大招風的處境,想來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所以先前泛舟湖上,我隻是提及了小報,紫玉花魁就對我起了殺心,便是這個緣故?”

夏仁摸了摸下巴。他心中早有揣度,隻是當事人既已開誠布公,便不必再暗自推敲。

“雖說事出有因,可到底是紫玉對公子出手在先,公子既往不咎,饒過我倆性命,於我二人便是有著救命之恩,如此一來,就冇什麼好藏私的了,就算公子真要將小報出自故夢樓的消息捅了出去,也是我故夢樓的咎由自取。”

盧似月接過紫玉從珠簾後取來的物什,主動遞了過去,“這便是公子要的最新一期《太平小報》。”

夏仁接過,匆匆掃過一眼小報的右下角,輕聲自語道:“天授二年四月初四。”

盧似月聞聲解釋道:“小報經由燕雲鏢局送至北狄邊境,途中再輾轉數支商隊,方能運抵甘霖城,最快也要月餘。故而即便是最新一期,所載之事也隔了不少時日。”

夏仁低頭正要細看,忽然想起一事,抬頭望向盧似月,“恕我直言,東家既經營故夢樓這等風月之所,為何要與《太平小報》扯上乾係,還甘冒風險,將其散播於城中各處?”

根據方才的言語試探,夏仁已然確認,對方並非是什麼太平教在北狄經營的暗樁,將《太平小報》內容抄錄散布於甘霖市井隻是出自個人喜好。

可這般作為當真冇來由?

盧似月聞言,神情複雜,一旁的紫玉更是挽著她的手臂,頻頻眼神示意。

“無妨,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說得,什麼說不得?”

盧似月擺手,並未思量多久,便起身往窗戶走去,夏仁心領神會,與之並肩而立。

在這故夢樓的最高處,沿窗俯瞰,可遍覽落月湖畔大半光景,紅粉佳人,浪子結伴,燈火闌珊,儘在眼前。

“公子可知曉,甘霖城中有多少燕雲移民?”

盧似月溫聲相詢。

夏仁不假思索道:“聽客棧趙老哥說起,早年不過占城中兩成,二十餘年過去,如今已是過半。”

盧似月頷首,“二十年光景,城中移民已於甘霖傳承兩代。隻是公子是否知曉,城中又有多少移民二代,自認是大周遷民?”

夏仁不語,看向盧似月的眼睛,後者微微一笑,“我做夢樓多交好城中新貴,新貴又多為燕雲移民,遂樓中建製,多參照江南水鄉製式。至於為何選用江南樣式,而非燕雲風貌,公子可知曉其中緣故?”

聽著話中的考究意味,夏仁不做思量,隻吐出四字,“北人慕南。”

燕雲十九州在燕京以北,地理上實與北狄相近,可六百年過去,燕雲從未有與北狄靠近的跡象,隻因民間文化普遍傾向大周南方一代,曾有人說所有燕雲百姓心裡都裝著一個江南,這話雖有以偏概全之嫌,卻不無道理。

“所以,隻要忘不了江南,便忘不了大周,忘不了自己的根實在燕雲,而非這異國他鄉?”

夏仁指尖輕叩窗沿,低聲自語,“非是人人都有財力來故夢樓,品嘗月榭瓊筵這般地道江南滋味。然《太平小報》所載大周廟堂江湖軼事卻能廣為流傳,便是生在甘霖,早已不知燕雲是何處的二代移民,也可從這些故事裡,

窺得故土一二模樣。”

耳畔再無問詢聲傳來,夏仁側目看去,隻見到一雙失神的眸子,而那眸中竟隱隱有晶瑩閃爍。

“可是我自以為是了?”

夏仁微微偏頭。

盧似月抬手輕拭眼角,搖頭道:“公子聰慧過人,一語中的。”

“隻是這般做,當真有意義?”

夏仁到底還是煞風景地問出了這句話。

在他看來,兩國百姓如何,今後走勢如何,關鍵還在那即將迎來的兩國戰事上。

若節製十九州兵馬的小人屠敵不過執掌三十萬精銳大軍的完顏肅烈,一切便都是空談,什麼國仇家恨,移民之辱,都隻會在大一統的王朝進程裡,成為後世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征服史。

夏仁這般想著,回過神來,卻撞見了一雙堅定的眸子。

“有意義的,一定有意義的。”

盧似月堅定道。

從來對視都是他人退讓的夏仁難得主動挪開了視線,溫聲道:“既如此,那盧姑娘便堅定下去,這世上之事,最怕的就是你這般較真之人。”

盧似月笑了,笑著笑著,竟又落下淚來。

“冇什麼,隻是有些開心罷了。”

在男子投來的關切目光裡,眸中映著明月的女子這般說道。

月榭瓊宴歌舞儘,廳內隻餘寥寥數位醉酒客人。

酒足飯飽的膏粱子弟,或由家仆攙扶,乘轎返回私宅,更多的,則是趁著餘興,喚來樓中姿色出挑的女子,意欲尋歡。

至於隻為飲宴的範老一行,自紫玉花魁隨白衣公子結伴離去後,便停杯投箸,不再流連。

隻是臨走前要了好幾壺洞庭桂花酒,還捎帶著裝了滿食盒的小龍蝦,說是要帶回府中,給家中後輩嘗鮮。

雖是尋常舉動,可赴宴賓客皆是心知肚明,今次的月榭瓊宴尤為成功。

今夜之後,故夢樓的背後靠山就多了一個“範”姓。

從此甘霖一城之地,除非是根深蒂固的司馬世家親自下場,否則誰都動不了背景愈發雄厚的故夢樓。

“秀才,人都散了,還喝呢?難不成是想今夜留宿在這兒了?先說好,我身上可冇帶夠過夜的銀子。”

留著一圈青胡渣的佩刀遊俠坐在一位青衫書生身旁,看著後者不停自酌自飲,一副酒鬼上身的模樣,無奈扶額提醒。

“不,不......礙事,喝,我今日難得想喝酒,龍兄可不能攪,攪我興致!”

平日裡斯斯文文的青衫書生今日不知為何,分外貪戀酒水,竟是一人連飲了數壺。

雖說這桂花酒不是什麼烈酒,就算不沾酒水的女子閒來無事飲上半壺也未必會紅臉,可也架不住這般冇得節製。

青衫書生已然喝醉,不然也不會失態如此,拉著佩刀遊俠的手就不鬆開,隻一味嘟囔著要對方一起。

龍霄雲到底是講義氣的,不然也不會舍棄主桌移步到宴廳的角落,見上官藺堅持如此,這位江湖遊俠也不再糾結,握著酒注不往杯中倒,隻徑直朝嘴裡灌去。

“好,不愧是龍兄,夠義氣!”

上官藺饒是醉眼朦朧,見到這一幕,也不忘讚一聲。

龍嘯雲胡亂用袖子抹去嘴邊殘存的酒液,也不接著話頭自誇,而是忽然道:“秀才,陪你吃酒可以,吃醉也無妨,但隻限今夜,待明日醒來,就不能這般喝了。”

上官藺搖頭晃腦,不解道:“這,這又是為何?”

龍嘯雲眯著眼,語重心長道:“秀才,這男人飲酒,大醉一場,無外乎是為消解心頭不快,可不是為了醞釀什麼小家子氣。”

儘管因醉酒而思維不得清明,上官藺也聽出對方話中有話,追問道:“龍兄何出此言,哪來的小家子氣?”

“隻因心儀的女子擇了其他男子便心頭鬱鬱,可不就是小家子氣?”

龍嘯雲直言不諱,看向上官藺的眼睛。

“我,我冇有。”

上官藺反駁,欲言又止,“我,我隻是......”

說著,這位出身北狄數一數二顯赫世家,少年時就遍覽上京群芳的上官三公子竟是低下了頭,語氣也跟著低沉了下來,“我隻是怨自己怯懦,竟是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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