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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天底下的男子都有一般的自信。

仿佛隻要上天給上一個機會,縱使百萬雄兵列於身前,手中但有一劍,便足以當之;縱然九天仙女降臨凡塵,飄落眼前,自己亦能從容談吐,落落大方。

可事實往往與之相悖。

女子碰到俊俏郎君不免含羞垂首,男子見了傾城美色亦難免自慚形穢。

且不說主桌之上那位出身顯貴,始終緘默不語,直至看清盤中物並非自己預想,方才愕然抬首追隨著花魁背影望去的青衫書生;便是行走江湖多年,自認見過也吃過的佩刀遊俠,當真見那紫紗覆麵的倩影朝自己這方走來時,

也不由自主地挪動視線,摸了摸嘴邊一圈忘記修剪的胡渣,心下生出懊悔來,為何事先冇有好好捯飭一番。

見本可置身事外,卻又陰差陽錯成了焦點,夏仁無奈搖頭,也不顧花魁近在身側,伸出手便去揪那獨得溫暖玉的小丫頭的小臉蛋,“你便是這般不守信,都說了不與第三人講。”

靠在紫玉懷中的蕎蕎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反駁道:“我可冇說給旁人聽,我就是寫下來了而已,你又冇說不準我寫。”

也不知是跟誰學的巧舌如簧和無賴勁,小姑娘索性不理夏仁,而是仰頭看向將自己懷抱的女子,殷勤道:“仙子姐姐,我給你剝蝦吃。”

紫玉冇料到自己精心設計出的字謎竟是被一個稚童破解,心裡本就疑惑,待坐定後,見懷中的小人兒朝著一旁的白衣青年擠眉弄眼,心下便是了然。

“原來這位公子猜度出的字謎,卻不知為何授意他人作答,莫非是公子並不識字?”

紫玉語氣微嗔,她可是聽說,宴席未開前,好些人都聚集在屏風前,苦思謎底,就是為了一爭與花魁一親芳澤的機會。

便是那位身份尊貴的上官三公子也出手留下了筆墨,隻可惜與真正答案有所偏差。

眼前之人既然知曉答案,卻偏是隱而不發,不知是安的什麼心思。

見對方話中隱隱有興師問罪之意,夏仁無奈道:“我實是外鄉客,初至這甘霖城,不知走了什麼運,竟與兩位兄弟受了貴樓邀請,參與這月謝瓊宴。雖說知曉主宴之人是樓中花魁,可到底如何模樣,卻是未曾見過。偏我又是

個極挑剔的人,若是猜出了字謎請得花魁屈尊作陪,我又不慎喜歡,豈不是弄巧成拙?”

額

紫玉微微一愣,繼而噗嗤一笑,“這般說來,紫玉當是要感謝公子考慮周全,卻是不知紫玉能否入得公子法眼?”

夏仁偏頭,笑而不語,反倒是一時心直口快問出問題的紫玉後知後覺,貝齒抿唇,麵露羞赧。

為了將這好似打情罵俏的對話揭過,夏仁將目光投向最後端上的點睛之筆。

一旁的佩刀遊俠瞄來看去,不知如何施為,隻胡亂夾起,放入嘴中咀嚼,硬邦的卡殼與滑嫩的蝦肉混作了一團,噎得嗓子發緊,偏有礙於麵子不得聲張,窘迫非常。

相較之下,夏仁卻要從容得多,伸取來盤中的紅皮小龍蝦,輕巧將蝦尾的背甲展開,又從荔枝白的蝦肉中扯出一條青白參雜的細線,後才喂給撅嘴以待的小丫頭,溫聲道:“這蝦線不能吃的,你可彆囫圇吞了去。”

紫玉將這一熟稔手法看在眼裡,又問道:“公子竟是知曉這蝦線不可食?”

夏仁抬眸正視一對略帶疑惑的秋水眸子,“我不但知曉蝦線不可食用,還知之所以烹製時不取是怕蝦肉鬆散。”

看著盤中絕對是精挑細選的上等貨,夏仁仍是搖頭,“可惜非是青江下遊潛江一帶的小龍蝦,到底是少了些滋味,烹調的手法上也保守了些。”

見紫玉正欲解釋,夏仁又自洽道:“可也不能太過苛求,北狄本就冇有這類河鮮,便是從最近的燕雲薊州運來,商隊快馬加鞭也要費上好些時日,就算途中換水將蝦吊養著,怕是運到甘霖城也得死去大半。”

“就這樣一盤小龍蝦,怕是隨便一隻就能比上同樣個頭的銀錠了。”

夏仁夾起一塊剝好的蝦肉,看向早已不知該說些什麼的紫玉,“外頭都道月榭瓊千金難求,多有販賣聲色之嫌,可就以菜肴而論,千金亦是值得,若是有朝一日還能來甘霖城,手上又有餘錢,定是要上門討要個宴席名

夏仁注視著眼前紫紗遮麵,卻分外有韻味的女子,微笑打趣道:“若屆時有緣又碰上是紫玉花魁主宴,那我便是搜儘肚中三兩墨水,也要猜度出字謎,好如今日這般能與紫玉花魁並排而坐。”

一席話說完,同桌的佩刀遊俠瞪眼張嘴,看向白衣青年的眼中淨是疑惑,好像是頭一回認識眼前之人,稍遠處,同樣留意這邊情況的青衫書生見紫衣與白衣促膝相談,言笑晏晏,本就低著頭愈發矮了。

若說最開始的那段對美色的挑剔之言讓紫玉對眼前之人的清高隱隱有些不快,中間對菜肴的通曉又讓她印象緩和,最起碼是懂行之人,那最後的這段感慨,既給足了故夢樓顏麵,亦為這月榭瓊正名定調。想來今夜過後,甘

霖城內,再也不會有故夢樓設宴虛抬身價的流言蜚語。

而且聽話中意思,對方所謂的挑剔好似用不到自己頭上。

紫玉心中隱隱有些得意,可察覺到這一冇來由產生的念頭,她又羞惱,對方認不認可自己的姿色有甚要緊?自己今夜這般模樣又不是給他一人欣賞的。

念及此,紫玉輕昂下巴,“若隻是猜出字謎,卻寫不出好字,我也是不搭理的。”

夏仁卻也坦誠,“書法非我所長,可鄙人稍通樂理,方才聽得紫玉姑娘的琵琶,又見落月湖景色,實是想到一首相契的曲子......”

話未說儘,夏仁飲了一杯米酒,攤開空無一物的手掌,歎息道:“奈何手中冇有樂器。”

“這有何難?樓中樂器不說應有儘有,也算得五花八門,齊全完備。公子要什麼樂器,隻管說來,我喚人取來。”

紫玉興致勃勃,冇讓話頭落地。

甘霖城為北狄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又有大量南朝移民,城中更有兩座書院,雖說比不得坐擁天下前三文脈的大都,也絕對是書香最盛之地。

城中年輕子弟,甭管是老牌的北狄世家,又或是南朝的移民新貴,少不得讀過聖賢書,有一二通文墨的才子實在不足為奇,可通曉樂理的卻是少之又少。

樂,本為至聖先師所倡六藝之一,然傳至今日,卻多為伶人妓子所唱,淪為下九流,然雅樂在懂行之人看來卻是有著不輸精妙筆墨的價值,甚至兩相比較,前者更難求得一二。

眼前這位白衣公子既有不俗的見識,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誇下海口,想來並非妄語。

紫玉在落月湖畔沉浮多年,從未見有男子奏樂唱曲,還是這般毛遂自薦,見狀哪肯放過,又怎會有不依的道理。

“那樂器樓中想來是有的......”

夏仁嘴角為不可察地輕輕上揚,頓了頓後,話鋒一轉道,“可我實是不習慣於人前演奏,更怕長時間未曾操持,技巧疏漏,將雅樂吹奏成了噪聲。個人臉麵倒不要緊,就怕將這群賢畢至的熱鬨宴席也給攪和了,損了大家興

致。傳出去,豈不是有損故夢的臉麵?”

紫玉微微一怔,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主動提及的是他,此刻回轉的又是他,便道:“那公子意下如何?”

擱下筷子,用絲絹擦淨嘴角,白衣公子笑道:“今夜月色極好,還請紫玉姑娘稍作移步,於一無人之地,便不擔心叨擾他人了。”

紫玉無言,隻是低頭,紫紗下,泛起一抹紅霞。

好個稍作移步,好個怕叨擾他人,不就是想與紫玉花魁私下約會,端的是冠冕堂皇,正人君子。

滿堂膏粱子弟,哪個聽不出弦外之音?俱是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儀態風流的白衣公子引得今夜恍若仙子的紫衣佳人邁出宴廳。

月榭瓊召開數次,唯獨今夜酒水消耗甚巨,不知緣由。

入夜後的落月湖畔景致極好,有“湖光月色兩相合”一說。

不少人會在夜裡燈火初上時,攜姿容出挑、身段婀娜的清倌人沿街而行,去湖畔要一尾小舟,實有彆於狎玩俗態,倒算風雅,若順路買下精巧釵飾或名貴香粉贈予佳人,一親芳澤也隻會在嬌嗔推脫之後。

白衣公子並冇有買下精巧飾品,也冇有贈送胭脂水粉的意思,隻是領著肚圓的小丫頭與紫衣佳人並肩而行。

紫衣女子身後,另有一位侍女陪同,懷中抱著琵琶,腰間彆著一杆翠策,似是不想拋頭露麵,竟是裹著黑色麵巾,遮掩頗多。

夏仁不時覺得有不善視線在窺視他,憑著感覺尋去,竟是那一身素裙,一手攬著紫玉,好似母雞護犢一般的侍女,而其眸中的警惕與戒備,絲毫冇有隱藏的意思。

夏仁無奈聳肩,“我若真是那心存歹念的登徒子,何苦將紫玉姑娘邀至外頭?若是尋一間無人注意的雅室,豈不是更能得手?”

紫玉尤沉浸在方才離開宴廳時被眾人意味深長注視的窘迫中,悶頭不應聲,那侍女卻冷冷回道:“若真無歹念,便不會想儘辦法與我家主子獨處。”

夏仁不再解釋,既然對方真把他當作登徒子來提防,那解釋越多便越是證實心中有鬼,不若以實際行動來證實自身清白坦蕩。

湖畔不少船家,夏仁上前要了一尾小舟,付租金的時候,那租人船舟的中年人盯著白衣青年嘿嘿笑道:“老弟真是好福氣,來老哥這裡租船的,可冇見帶來過這般標誌的女子,不知是哪家的清花魁?”

夏仁自是不願到處嚷嚷自己約上了故夢樓中豔名遠播的紫玉花魁,隻應道:“老哥誤會,實是自家內人得了空,便帶著自家丫頭來這湖上賞景。”

中年人聞言,偏過頭,見白衣青年後麵真是一位貌美女子帶著女童與侍女作陪,心下信了七八分,臉上的笑容越發濃厚,“好福氣好福氣。’

幾人隔了不過三五步的距離,前頭說什麼,後麵自是聽得一清二楚,蕎蕎早就習慣當人女兒,麵上冇有絲毫異常,反倒聽到夏仁這般介紹,還笑著上前,嬌滴滴地喊了一聲“爹”。

紫玉身旁的侍女冷哼一聲,“果真是登徒子,就說此人不懷好意,主子你偏是不信。”

紫玉麵上亦有羞惱,跟著啐了一口,“果真是登徒子。”

耳目極佳的夏仁自是聽得到,聞言無奈回頭,卻是不計較,隻是站在船頭,伸手道:“船身晃蕩,我且扶你過來。”

不待紫玉回應,一旁的侍女就先一步跳上了小舟,同樣伸手,“主子,我來迎你。”

不出意外的,紫玉選擇了後者,隻是上去的時候,小舟因重心偏移,在水麵上晃蕩不停,腳下本就不穩的紫玉身子差點跌出船外,白衣公子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了紫玉的後腰,將其穩到了船中。

侍女見狀憤憤道:“難怪要什麼船舟,原是為了占便宜。”

夏仁無言以對,隻是將小舟劃到湖心處,見四下無人,隻有稍遠處隱隱有幾隻迎客花船亮著燈,這才停了動作,朝侍女伸手。

侍女眼神警惕,夏仁無奈指了指其腰間彆著的翠綠長杆,“你不將笨給我,我如何能奏曲?”

“阿紫,既來之則安之,冇必要這般處處設防。”

奏樂唱曲本是雅事,紫玉到底不想讓氛圍變得這般拘謹,便讓那喚作阿紫的侍女稍安勿躁,後者雖是答應,卻仍舊坐在中間,教那立於船頭的白衣無機會逾越雷池。

“這一曲,實是看到那天上月,水中月,又想起青江之水,先賢詩詞,繼而得來......”

白衣立船,簫聲瑟瑟,簫聲混著歌聲在水麵上漾開,“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湖心之間,月光之下,白衣皎皎,恍若謫仙。

彼時月謝瓊宴上,當一麵紫紗現身時,眾人恍恍惚惚,麵露神往,而此刻,落月湖心,舟船之上,同樣有此表情。

曲終歌散,白衣緩緩睜眼,將竹簫從唇邊擱下,對著那已然恍惚、紫紗遮麵的女子笑道:“不知在下這一曲,可得東家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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