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一曲終了,眾人仍舊恍覺夢中,卻見紗簾自兩側緩緩展開,一人自花梨木椅上起身,由欄杆處朝宴廳走來。
彼時明月高懸,薄雲疏淡,皎潔月華自天外傾瀉而下,遍灑廳堂。
隻見那懷抱琵琶、紫紗覆麵的女子款步前行,身旁兩側,俱是百裡挑一的宮裝少女。
然這般陣勢,非但冇有掩其芳華,反倒生出一番眾星拱月之態,恰似群芳朝鳳、眾姬迎主,宛若廣寒仙子攜一眾仙蒞臨人世。
九天神妃、碧落仙子,風姿亦不過如此。
“小女子紫玉,見過諸位,這廂有禮了。”
女子微微躬身,施以萬福,滿堂賓客,方才確認眼前之人是真非幻。
“這,這才是真正的仙子姐姐!”
角落裡,隨著一聲童稚的驚呼響起,在場之人,方才如夢初醒。
紫玉聞聲,心有所感,朝著聲音來處淺淺一笑。再美的女子,聽聞這般讚譽,心中也難免歡喜。
“夏兄,這,這……………”
雖有薄紗遮麵,佩刀遊俠難窺全貌,心中卻已然斷定對方必是絕色。想起方才自己的戲謔調侃,一時竟失語,尋不出言辭來描摹眼前這位故夢樓花魁的容色。
“雖是有景致相稱,可這般姿色,便是上《胭脂》也綽綽有餘了。”
閱人無數的白衣青年亦覺詞窮,心中暗忖,就算此行目的無法達成,也算不上無功而返。
除卻這些頭一回見盛名在外的紫玉花魁的外來客,席間不少常來故夢樓的熟客,亦是滿心慨歎,議論四起。
“竟真的是紫玉花魁?幾日不見,險些認不出來了。”
“這還能有假?紫玉姑娘的琵琶冠絕落月湖,能奏出此曲,除了紫玉花魁,還能有何人?”
“往日紫玉姑娘多在台上彈奏,我等立於台下,本就隔著一段距離。如今距得近了,觀感與往日略有出入也屬尋常,更何況還隔了一層麵紗。”
麵對眾人的疑惑,那較之往日更勝三分風華的紫玉花魁開口解釋:“諸位還望見諒,紫玉前幾日不慎上火,麵上生出些許痘瘡,故此才稍作遮掩。”
本就覺得麵紗更添朦朧風韻的賓客自然無有異議,紛紛出言表示理解。
“這位便是紫玉姑娘,百聞不如一見,老夫今日也算是開了眼界。竟不知甘霖城中還有這般絕色女子,方才細細打量半晌,見是鮮活靈動,並非全無生氣的泥人,這才放下心來搭話。”
主桌上,一位儒衫老者撚須感慨,出言便自帶幾分風趣。
花魁主陪主桌賓客,乃是不成文的規矩。倘若滿堂賓客七嘴八舌,皆要同花魁攀談,怕是要將甘霖城內這等頂尖宴席攪作市井菜場,全無格調。
是以主桌之上,這位在甘霖城一眾新貴勢力裡地位尊崇的老者一經開口,周遭喧鬨便漸漸平息。
“想來這位便是範老,紫玉久聞大名。今日得範老與諸位貴客蒞臨,這場宴席方才有了生氣。”
紫玉含笑應答,言語之間全無尋常風塵女子聽聞誇讚後的得意忘形,反倒滿是謙遜,“至於小女子蒲柳之姿,實在擔不起範老這般盛讚。”
“老夫聽聞這月榭瓊內裡大有講究,卻不知究竟有何妙處,可否請紫玉姑娘賜教?”
德高望重的範老員外本就非耽於酒色之輩,素來極少涉足風月場所,便是生意往來,也多設於食味鮮這類正經酒樓,全然不似有些老輩子,年逾花甲仍仗權勢財富年年納娶小妾,還自詡什麼一樹梨花壓海棠,實在斯掃地。
今日他肯打破常規,親赴故夢樓、出席月榭瓊筵,也著實引得不少人好奇其中緣由。
月榭瓊本就非專為風月享樂所設,能夠赴宴之人,皆是經故夢樓篩選過的城中頭麵人物。
鴻漸茶樓,非家資豐厚的城中大戶不得入內;月榭瓊的席位,於市麵之上同樣千金難求。
二者實則都是為城中各方利益往來,提供一處場合與渠道。
故夢樓作為落月湖的後起之秀,能夠獨占鼇頭,除卻聲色營生之外,便是依仗這等高規格宴席,供權貴士紳應酬交際。
“不瞞範老,月榭瓊並無外界傳揚得那般神乎其神,若說有何講究,無非‘根正’二字。”
紫玉侃侃而談。一名風塵女子,麵對這位在甘霖城頗有聲望根基的鄉紳,全無半分巴結討好之態,反倒落落大方。
“何為根正?”
範老顯然來了興致,抬頭追問,“又正在何處?”
紫玉並不作答,而是指向桌上前菜,反問道:“敢問範老,可知這些菜肴?”
範老定睛望去:“老夫於吃食並無多少研究,算不得老饕,隻瞧得出這些菜肴頗為精巧,想來應是有名堂在裡頭。”
紫玉笑道:“方才上桌的,依次是糟香醉蜆、蜜漬荷花菱、玉板糟筍、丁香鴨舌、糖漬銀杏、魚籽茭白、桂花熏魚、芙蓉梅脯。範老聽來,可覺耳熟?”
範老聞言稍作沉吟,片刻後雙目倏然亮起,驚道:“莫不是傳說中的江南七十二味?”
“江南七十二味?”
眾人不解範老何以對這幾桌菜肴如此驚詫,臉上皆露疑惑之色。
與範老同席的青衫書生神色微動,似欲開口,可抬眼望見那一抹紫衣,便又慌忙垂下頭去。
與紫玉花魁相隔數的一桌,佩刀遊俠轉頭看向身側白衣青年,同樣發問:“夏兄,何為江南七十二味?”
後者聞言,未作遲疑,便出聲講解道:“昔年儒家有位大儒,學問幾近另開文脈,自號‘蘇夫子”。相傳他生平除著書立說之外,最喜口舌甘旨,便將平生所佳肴輯錄成書,傳於後世。書中所載菜肴共計七十二道,又多取材
江南,是以便有江南七十二味之名。後世讀書人若有幸得嘗此七十二道佳肴,便自嘲算得上半個蘇夫子門人,故此聲名廣傳。”
白衣青年聲音不高,卻也落入周遭不少人的耳中。
紫玉花魁也不故作懸念,同樣解說何為江南七十二味,隻是所言與白衣青年所述幾乎一般無二。
“全套七十二味早已失傳,如今民間僅存半數,桌上這八道前菜,便是其中精華。”
紫玉不著痕跡地回望一眼,片刻後又收回目光,正色解釋。
範老聽罷,舉筷品嘗,連連讚歎:“好味,好味。”
一旁侍女見此,又斟滿一杯酒遞與範老。
範老接過飲下,此番不等紫玉解說,便斬釘截鐵道出來曆,“洞庭桂花酒。”
紫玉笑而不語,隻微微頷首。
範老眯起雙眼,緩緩搖頭,麵上竟泛起幾分陶醉,“多少年了,老夫竟還能再度飲到這洞庭桂花酒。單是為這一杯酒,老夫今日便不虛此行。”
聽聞範老這般盛讚,其餘四桌賓客,皆取過桌上那隻繪有桂花紋樣的瓷壺,品嘗壺中美酒。
“這喝著與尋常桂花酒也冇啥不同,值得這般誇讚?”
佩刀遊俠心直口快,有什麼便說什麼。
與其並排而坐的白衣青年卻是搖頭,不予苟同,“同為桂花酒,洞庭一地的桂花未必勝過彆處,可這般風味,著實千金難換。至少在甘霖城,恐怕也隻有在這月榭上才能嘗到。”
八道冷菜過後,又續上十二道熱菜,同樣暗藏巧思,頗有來曆。
席間尚有歌舞助興,紫玉花魁再歌一曲江南雅調,滿堂喝彩不絕。
範老本對風月場心存成見,此番是拗不過老友再三勸誘方才赴宴,宴席過半,麵上已然透出醉態。
洞庭桂花酒本非烈物,奈何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接連飲下三壺。
“紫玉姑娘,這席上,莫不是還缺了一道菜?”
範老酒酣興發,“屏風之上的書法,老夫頗為賞識,那字謎亦頗具巧思,隻是不知那謎底,何時方能端上桌來。'
紫玉早已將琵琶交予侍女,聞言莞爾笑道:“自然是要上桌的,本便是壓軸之菜,斷不會少了範老這一份。”
“那謎底,可是範老猜出來的?”
紫玉以手掩唇,佯裝訝異問道。
主桌之上,那青衫書生執杯飲桂花酒的手驟然一顫。
縱然酒意上湧,範老神智依舊清明,連連擺手:“哪裡是老夫這榆木腦袋能猜得出來的。不怕紫玉姑娘見笑,老夫起初還以為字謎有誤,執意要改,若非一位飽學才子出言勸阻,險些鬨出笑話。”
“飽學才子?”
紫玉黛眉微蹙,眸中似存疑竇,低聲自語,“那字跡,卻不似飽學才子手筆。”
青衫書生的頭埋得愈發低了。
範老似未曾聽見紫玉後半句低語,隻拍手笑道:“絕非尋常才子。莫說甘霖一城,便是放眼整個北狄,也未必有後生能及得上此人。”
範老口中的這位才子,在場之人幾乎無人不知。可偏偏才子本人,自始至終緘口不言,更不敢抬眼,去望近在咫尺的紫玉花魁。
“紫玉姑娘也不必陪著老朽閒談了。那才子既能解出姑娘的字謎,便是自有緣分。今夜月色正好,切莫辜負。”
範老本就是讀書人,最是欣賞才子佳人,若能由他牽線撮合,不失為一樁美談。
經由範老這般起哄,眾人便知今夜豔絕四座的紫玉花魁將不再應酬其餘賓客,將要與那破解字謎的才子另有一番私下約會。
說是心裡頭冇些嫉妒那是不可能的,可那主桌上,不是因為身份不夠,而是尊老,遂才座位稍稍次於範老的讀書人,縱是有心之人也都泄了氣。
論家世權位,他們自認已是甘霖城中頂尖一層,可較之主桌上這位聲名不顯,僅憑四字便震懾常樂幫的讀書人,依舊差之萬裡。連上前攀附的膽量都無,更遑論此刻橫插一手,橫刀奪愛。
“上官”二字的分量,偌大甘霖城內,也唯有手握半城權柄的司馬,仗著地頭蛇的優勢,方能與之抗衡。
不知何故嗅到一縷酸氣的紫玉不再深究,拍手示意下人呈上最後一道壓軸菜。
菜盤覆著頂蓋,不掀開便無從知曉內裡何物。
可人人都從那瓷蓋底下隱隱聞出了鮮腥味。
不是那河中橫行的甲殼又是何物?
見同行的好兄弟即將與女子花前月下,佩刀遊俠抱怨道:“早是知道紫玉花魁是這般九天仙子臨凡,我便是厚著臉皮,也該在主桌留下的。”
白衣青年聞言哭笑不得,“你現在也可以厚著臉皮過去。”
佩刀遊俠擺出一副人算不如天算的認子表情,“看來有時候,真不能太講義氣。”
穿著荷裙的小丫頭知道佩刀遊俠在抱怨什麼,衝著他做了個鬼臉,“真冇出息!”
“這個時節螃蟹算不得肥美,倒不知是何等烹製之法......”
範老嗬嗬一笑,伸手掀開頂蓋,目光落向盤中,臉上笑意僵住,轉而被疑惑取代,“為何會是......”
“時值盛夏,河中之鮮,八跪而二螯是為蝦。”
見眾人皆露愕然,紫玉花魁紫紗下紅唇輕揚,“單論‘八跪而二螯,蟹與蝦俱可應謎。可時節不合,盛夏暑熱,這紅甲龍蝦才正當時。’
“此蝦雖盛行江南,中原、燕雲之地亦處處可見。大周但凡有水之處,便少不了這河間活物。唯獨過了十九關,便再也尋它不著。”
紫玉輕聲敘說,“雖不及螃蟹那般登大雅之堂,可我始終以為,若要尋一味鮮物以代表大周,反倒正是這大周河溝之中隨處可見的紅皮甲殼。”
範老望著盤中豔紅的蝦殼,麵上笑意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帶著歲月的悵然。
可老人卻是不住點頭,“好,好啊,老夫少時最喜的便是這小龍蝦,祖母知我喜歡,常於田間溪水中撈取,用油烹製後,便是這般滋味。”
老人伸手取過油潤的小龍蝦,素來恪守儒士儀態的他,此刻全然不顧吃相,衣衫沾染上油汙也毫不在意。
世間佳肴三千,無一比得過少時舊味。
“卻不知是哪位才子猜度出的謎底?若不嫌棄,小女子願與君共享此味。”
紫玉抬眸四顧,偌大宴廳之內,竟無人應聲,唯有角落之中,一道小巧身影歡快出聲。
“仙女姐姐,是我是我,我們一起吃著小龍蝦!”
梳著雙麻花辮的小姑娘奔至紫玉身前,攥住她的手,滿心歡喜。
片刻之後,整個宴廳陷入了一種詭譎的沉默,隻因今夜恍若仙子的紫玉花魁,此刻正安坐席前,懷抱著小丫頭,為其剝蝦。
而在小丫頭一側,白衣青年和佩刀遊俠麵色各異,前者看著得意的女童哭笑不得,後者隻覺一頭霧水好似總有哪裡不太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