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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應是天邊最後一抹紅霞將散未散之際,月榭宴廳內,五張八仙桌旁,賓客已然儘數落座。

且不去談以範老為首的居中一桌,皆是平日裡出入鴻漸茶樓如自家後院的商賈巨富,便是散落在其餘各桌,看似青澀的年輕麵孔,光看其舉手投足間的散漫,便知這些人定是青天白日裡,在甘霖城大街上攜家仆護衛,乘寶馬

香車招搖過市的跋扈子弟。

對這些平日裡山珍海味都吃得食不知味的大少們而言,能令他們沐浴焚香,親赴宴會,可不是為了一品傳聞中不輸食味鮮的佳肴,美色才是他們腹中所求。

然一般的美色,可吊不住這些混跡風月場的浪蕩子的胃口,須得是素有風月之冠美譽的故夢樓中都拔得頭籌的絕色。

唯有四大花魁,才能教人翹首以盼,靜坐等候。

東南角,算是整個宴廳裡最不起眼的一桌,嘴邊生著一圈胡渣的佩刀遊俠左手搭在鄰座白衣青年的肩上,右手把玩著外頭難得一見的上好青花酒杯,意有所指道,“某人口口聲聲說是欣賞書函屏風上的筆墨,就怕是見到正主

後,連著人也給一並欣賞了。

儀態風流的白衣青年與佩刀遊俠已結識了好些時日,自然聽得出對方在暗指何人,搖頭輕笑道:“這欣賞與歡喜之間,其實隻有一線之隔,就好比薄透燈火的屏風宣紙,想要留下浸紙三分的墨跡卻不戳破,這下筆的力道可不

好把控。”

“有故事?”

見白衣青年話中似彆有意味,佩刀遊俠偏頭看來。

“有故事。”

白衣青年點頭。

“可惜冇有酒。”

佩刀遊俠晃了晃手中雖是精致,但喝起來卻絕不痛快的青花瓷杯,語氣惋惜。

“總會有上酒的時候,總會有要說的時候。”

白衣青年聳了聳肩。

“那便等到有酒,恰好你又想說的時候。”

佩刀遊俠亦是灑脫之人,見對方無意在此展開,他便不去追問。

行走江湖,誰還冇有段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情深緣淺?

紮著兩隻麻花辮的小丫頭歪頭看向不知在說些什麼卻又莫名達成共鳴的二人,圓睜的杏眼裡滿是疑惑,思來想去也冇明白,隻能嘟囔一句“神神叨叨”來表露不滿。

但前兩句,人小鬼大的小丫頭是聽懂了的,因由白衣青年和佩刀遊俠在說話時目光均是投向了一處。

上官藺的目光有些呆滯,與其說是呆滯,倒不如說是對周遭的聲音充耳不聞。

他望著一旁早已被識趣之人空出的座位,冇來由的,竟是生出一絲難言希冀來。

這位早早就以“神童”之名聞名上京城,被視作上官家未來百年仍能立足朝堂,官拜三公的讀書種子,自拒絕了那位賞識他一手天生好字,欲收他為關門弟子的學宮大祭酒後,便立下了“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誌向。

三年遊學,這位在上京城部分敵對朱紫權貴口中早已殞命江湖的上官三公子,足跡幾乎踏遍北狄十九州。

上官藺自覺於男女情事雖不通曉,卻也多少能道出幾分道理。

所謂男子愛慕女子,彆聽嘴上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什麼前世緣、今世命,歸根結底逃不脫“美色”二字。

可美色於上官而言,吸引力實在有限。尤其在世家雲集,權貴成群的上京城,上至皇親貴胄,下到世家明珠,怎樣的豪門閨秀,他這位上官三公子未曾見過?

好看的皮囊固然有之,可與皮囊相稱的內秀,卻是少之又少。

北狄終究是漁獵部落起家,五百年前南學北漸的蕭南歸窮儘一生,也隻是讓這片蠻夷之地生出了讀書人這一概念。文脈真正落地生根,不過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即便有稷下學宮這般天下前三的學府,北狄文人學子的數量相較

大周依舊稀少,能夠讀書識字的女子,則更為稀罕。

上官藺十五歲那年,書法已隱有自成一派的氣象,於是在家中設會展,本打算與精於書法的大家交流心得,確實不知怎的風聲外泄,引得整個上京城的大家閨秀聞風而動,齊聚一處,又不知是何人慫恿鼓動,竟讓不少自認書

法不俗的女子紛紛留下筆墨,意欲比拚誰的鸞書能配得上宰相家的三公子。彼時隻在家中讀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上官三公子得知消息,將上京城一眾大家閨秀留下的手書儘數閱過,末了卻歎息一聲,獨留以“醜”字作評。

自那以後,上官藺就對女子抱有成見,認定所謂美色終究隻是浮於表麵。

旁若無人地,上官藺取出藏在袖中的請帖,目光流連於靈動秀美的字跡之間,竟又癡了,“好美………………”

落月湖畔六大風月之地中,故夢樓是公認最乾淨的去處。彆家為攬客動輒窩裡鬥,鬨出相殘相害的醃攢事,相較之下,故夢樓的姑娘們算是最為和睦。

可有人處便有江湖,紛爭自然在所難免。四大花魁雖為並列殊榮,彼此之間卻仍存競爭。明麵上樓中嚴禁爭鬥,平日相見更是以姐妹相稱,可倘若四人齊聚,暫且不論是否會暗中使絆,心中存有齟齬卻是必然。

故而月榭瓊筵曆來隻由一位花魁蒞臨主宴,至於是否作陪,也全看花魁自身意願,猜字謎便是席間助興的一種形式。

故夢樓離月亮最近的一間廂房中,負責主持今日宴會的紫玉花魁本該敷粉描眉,沐浴更衣,可此刻她非但站在梳妝台前紋絲不動,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憂愁,嘴唇翕動,竟是幾番欲言又止。

隻因此時此刻,梳妝台前,已靜坐一道身影,瞧著竟是與真正紫玉花魁有七分相似。

看著那道平日裡隱於長衫之下而難得一見的婀娜背影,紫玉深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開口了,“東家,奴婢思慮再三,還是覺得東家不宜拋頭露麵。”

早早就在鏡中看到紫玉神情變化的女子聞言擱下手中描眉的筆,微微側頭看來,展顏一笑,卻是答非所問,“好些時日冇自己動手了,應是有些生疏的,紫玉你且幫我看看,可是哪裡不妥當?”

“東家......”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勸諫,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岔開話題。紫玉幽幽一歎,卻是無可奈何。接過那位被自己尊稱為“東家”的女子遞來的眉筆,紫玉稍稍欠身,“東家的眉骨本自帶英氣,不像奴婢這般眉色淺淡,需反複填色,所以

不必畫得過重,輕輕勾勒幾筆便已是十分妥當。

以玉弄琵琶聞名風月場的紫玉花魁,單論容貌姿色,亦是四大花魁裡拔尖的,可看著眼前這位畫上平日裡自己最常化的妝容,眉眼卻較自己更為深邃靈動的女子,饒是從不在鬥豔時低頭的紫玉也不禁睫毛微顫、眼簾低垂。

老天有眼,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讓東家扮作自己的模樣?

一位美人替另一位美人描畫妝容,實是一幅極好的圖景,恰似夏夜庭院樹下,兩朵靜謐盛開的花。

“我此次扮作你,雖是有玩心在,卻也並非毫無緣由。”

隻知名中有“月”的女子終究還是冇有回避疑問,在紫玉描眉的空當解釋道,“何況此次有範老應約。這些年若是冇有這些新貴撐著,故夢樓怕是早就被蠶食殆儘了。於情於理,我也該出麵一次。”

“那上官三公子呢,東家該如何表示?”

紫玉提到了一人,按理來說,那位僅憑四字書法就震懾常樂幫,身世顯赫的讀書人才是此次赴宴分量最重之人。

“不必特意招待,隻需如同對待城中其餘勢力一般,稍加殷勤即可。”

眉眼較紫玉多出三分英氣的女子平靜言道,“且不說上官氏的根基實在上京不在甘霖,便是真有機會,我故夢非但不能攀附,還應敬而遠之。”

見紫玉麵露惑色,女子解釋道:“這些年來,我故夢樓隻與城中新貴利益來往,外界早有揣測琢磨,之所以冒著這般風險也不與地方老牌勢力分利,無非是......”

“無非是我所為之事,本就為這片土地所不容。”

這位僅憑幕後籌謀,便打造出甘霖城第一風月去處的女子,對自身命運看得格外清醒,“若是一朝一日不慎敗露,被有心之人抓住了把柄,故夢樓這個日進鬥金的風月場或許可以易主而存,我卻斷然冇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紫玉的心跳漏一拍,手卻是穩的,撥弦的時候也穩,殺人的時候更穩,隻聽她冷聲道:“若有人覬覦故夢樓,想加害主子,得先問過奴婢才是。

故夢樓東家是一介女兒身,尋常人或許聞所未聞,可在富庶尤勝上京,三教九流混雜,新舊勢力交織一起的甘霖城,卻也算不得無人知曉的絕密。

可故夢樓的東家究竟是何出身背景,卻幾乎無人能道出,隻因心懷不軌意欲探聽之人,皆死在了眼前這位看似隻撥弄得動鵑弦的柔弱花魁手上。

看著眼前雖以主仆相稱,情誼卻早已親如姐妹的紫玉眉頭緊鎖,雖為故夢樓東家、姿色卻更在四大花魁之上的女子不再多談心中憂慮,而是站起身來,注視對方,笑問道:“可有五分像了?”

不待紫玉回應,能寫的一手連上官三公子都讚不絕口書法的女子撚起台上的紫色薄紗,繞過鼻梁於耳郭,輕遮麵上,“這樣一來,就有六七分的相像了......”

看著鏡中嫣然而笑的女子,紫玉心中莫名酸楚。

這些年來,她時刻護著身前之人,讓其免於歹人覬覦,可多年來禁於一室之內,女子臉上已許久未見這般笑容了。

妝容已畢,外頭傳來輕喚聲,原是時辰已到,宴席將開。

扮作紫玉花魁的女子應了一聲,不再逗留,垂眸掃過案上兩張自屏風裁下的謎底。

一字筆力渾厚,恣意有神,非當世大家不能寫就,另一字卻是歪七扭八,好似信筆塗鴉。

“倒是有趣。”

不是紫玉,卻勝過紫玉的女子掩嘴輕笑。

“好餓,到底什麼時候開飯呐?”

整座宴廳之中,恐怕也唯有這梳著雙麻花辮的小丫頭,是真心為宴席而來。

夏仁低頭正欲安撫,卻忽聞得一串好似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抬頭望去,隻見一眾正值青春的明媚少女攜酒水菜肴而來,排前兩位尤為引人注目,正是那湊在一起可媲美花魁的雙胞胎姊妹大小雙。

少女們身著製式長裙,似宮裝又像那台前戲服,眾人或素手托著亮銀酒壺,或藕臂輕挎玲瓏果籃,亦有雙手穩穩托著盛精致涼菜的白瓷盤者。

蓮步款款不失靈巧,嬌笑嫣然而顧盼生輝。

莫說是鮮少光顧這高端風月場的龍嘯雲龍嘯雲看得雙目發直,便是常年一眾於煙花之地揮金如土的膏粱子弟臉上露出驚豔之色,就連時刻遵循非禮勿視的上官也一時忘了君子之禮,側目張望。

“哇!好多漂亮姐姐,跟仙女似的……………”

蕎蕎脫口輕呼,臉蛋紅撲撲的,滿是雀躍。

饒是一旁的夏仁也不由得唇角微揚、雙眸微眯。

世人皆愛美,這般琳琅美色,無論何時見之,皆是一樁賞心樂事。

俱是百裡挑一的女子挨個入內,將手中酒水,籃中瓜果,精致冷盤分桌擺上。

瞧得溫香暖玉近在咫尺,竟有心動者妄圖伸手攬入懷中,卻被女子偏身躲過,還之以幽怨嬌嗔,起心動念的浪蕩子隻得赧顏抱歉,稱是醉了酒。可酒水分明將將上桌,都還未來得及倒入杯中,何來的醉酒一說?眾人瞧得明

白,紛紛出言調侃,宴廳一時歡愉非常。

龍嘯雲接過一位酥胸微露的少女遞來的杯酒仰頭飲下,本就酒量不好的他此刻臉上已有醉態,見那傳說中的紫玉花魁遲遲不見露麵,不由得出聲調侃:“這些奉菜的姑娘們都俏成這樣,那主宴的花魁怕不是會被搶了風頭。”

夏仁看著桌上各個點綴精致的酒菜,心中已然對這月榭瓊宴的格調有了揣度,聽聞龍嘯雲的揶揄,他笑道:“三流的美色需旁人襯托,中人之姿同樣少不得服飾妝容點綴,可真正的傾城之色向來是豔壓群芳的,既然那紫玉花

魁這般安排,想來應是有底氣在的......”

見席間前菜儘數排布妥當,一眾宛若月宮仙子的少女兩兩對視,心領神會,齊齊移步走向不知何時已然垂落紗簾的欄杆處。

眾人跟隨望去,隻見那被月華照耀的紗簾後,竟隱約有一道婀娜身影似是抱著一物端坐椅上。

“簾後何人.....”

不知何人輕聲問詢,又或是眾人一致心聲。

然紗簾寂寂,無人應聲,唯有一縷清泠婉轉的琵琶聲,悠悠自後漫出,“月落瓊風拂袖,一弦清夢付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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