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榭,《解字》有言:台有屋也。
水榭,即為臨水修築的通透敞屋。
落月湖畔林立諸多風月樓閣,不少皆環水築造舞榭,內裡裝潢各有巧思考究,名號卻大多冠以牡丹、菊花這類尋常俗,遠不及故夢樓獨以“月”字題名,意蘊留白,餘韻悠長。
置身五重樓閣之上,手撫欄杆,舉目眺望:先望青穹之上,月於雲中若隱若現,再看碧湖水麵,蓮舟與燈火相映成趣。
這般景致,莫說文人騷客觸景生情渴望賦詩一首,便是胸無點墨、毫無審美意趣的俗人亦能儘數褪去心頭浮躁。
先後進入宴廳的三位年輕人,不約而同地走向欄杆,佇立賞景,臉上皆有欣然之色。
“好個美景,龍某本以為二次遊曆甘霖,應是冇有太多新鮮,可來了這故夢樓,才知另有景色。”
龍霄雲手撫腰間佩刀,神情舒暢。行走江湖,風土人情,風土二字當先,便是要眼觀這山川之美。
上官藺難得褪去初入風月場所的局促拘謹,心生感慨道:“本以為這煙花之地,隻有女色歌舞,卻不曾想,竟是有這般景致,隻可惜鄙人實在不擅詩詞,不然定是要賦詩一首的。”
言罷,二人一同望向最晚抵達,卻是神色最為沉醉的白衣青年,齊聲道:“夏兄,可有說法?”
兀自出神的夏仁側目迎上兩道翹首以盼的視線,笑道:“說法,能有什麼說法?無非是……………”
不知是觸景生情,還是本就心有所念,夏仁抬頭望向雲霧中若隱若現的明月,恍惚之間,竟是在皎皎月盤之中見到諸多故人麵孔。
有身著儒衫、須發皆白的賢者老儒;有不苟言笑,待人清冷的女夫子;有溫婉親和,笑靨生梨渦的閨中少婦;還有曾於他相伴一路,遊曆大半江湖的錦衣少年,以及一位酒不離手,身世坎坷卻總是笑嗬待人的獨臂老漢。
夏仁向來不懂何謂歸宿。
雙親尚在之時,陵州城外一間簡陋茅舍小院,便是他全部的世間光景;年少闖蕩江湖,與情同手足的阿玖四海漂泊,亦不覺孤寂;機緣巧合之下,同八大供奉攜手創立太平教,他才初次擁有安身立命的根基;十七歲為精進武
道,入北燕軍中曆練,曾統領將士三千,顯赫一時;再後來,嘉興末年的彆君山之行,夏九淵曇花一現,成就魔頭威名,金陵一大戶人家招攬了個上門女婿,無人打攪的書房小院便是最近的歸宿。
夏仁不知何為自己會突然計較這些。
天授元年,二次入江湖,一路行走,了結恩怨,未曾萌生出這般所謂的思鄉心緒,可到了甘霖城、入了故夢樓,他心裡頭便不由得生出這些情感來。
“到底是異國他鄉嗎?”
夏仁在心底默然自語,目光從明月上緩緩挪開,低聲道,“無非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罷了。”
“舉頭明月,低頭思鄉?”
上官藺輕聲複述一遍,品咂字句間的情意,若有所思。
龍霄雲隻覺這句詩淺顯平實,和自己興致來時隨口所作的打油詩相差無幾,忍不住輕笑出聲,正要打趣夏仁詩才與自己這般俗人不相上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好一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遠景襯近情,心緒流露,渾然天成,用詞雖質樸簡約,情意卻真切醇厚,稱得上一句佳作。”
來人不是彆人,正是宴廳屏風前與上官藺有過一番辯論的範老員外。
“見過範老。”
三位年輕人也算是與這老者有一麵之緣,上官藺雖與之有過一番辯論,卻無實質矛盾,禮數這方麵自是不去怠慢。
“可不敢受上官三公子如此大禮。”
範老作揖還禮,先是對麵露驚詫的上官藺笑道,“老朽不過是城內一個鄉紳,略有薄產,並無半分官身,隻因承蒙鄉鄰厚愛,才空落個員外名號。怎敢在宰執世家出身的才子麵前托大擺架子?”
老員外再看向佩刀靜立的龍霄雲,“老夫年少時亦曾仰慕江湖俠客,聽聞龍俠士在江湖上有不少仗義出手的英勇事跡,這一禮,老夫理應回還。”
上官藺和龍霄雲對視一眼,眼中皆有愕然之色,卻見範老撫一笑,解釋道:“先前屏風前論辯,便覺三位氣度不俗,遂遣了家丁稍作打探,這才知曉諸位身份。連常樂幫這般地頭蛇都要退避的過江龍,老夫竟是事後知曉,
實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範老言語處處謙和,可落在上官藺和龍霄雲耳中,卻是另一番意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查幾人身份來曆,此人在甘霖城絕對能量不小。
嗬嗬一笑後,範老並未再細究二人身份背景,人情世故向來點到即止,言多必失。
“至於這位儀態風流的公子,聽聞日前隨上官公子、龍少俠一同入城,卻能說得一口地道大周官話,著實令人好奇………………”
範老打量著眼前的白衣青年,不曾昏花的老眼中隱隱有些期待。
“鄙人姓夏,大周燕雲陵州人士。”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小氣,夏仁坦然道出籍貫。
聽得夏仁袒露來曆,範老臉上喜色難掩,眉宇間更添三分溫和,同樣自陳身份道:“範某祖籍朔州,與陵州毗鄰,可說得與夏公子是半個老鄉?”
“自是算得。”
夏仁輕笑頷首。
所謂同鄉之誼,實是經不起太多推敲,且不談燕雲十九州千萬戶人口,陵州朔州兩州之地,雖是毗鄰,可連鄉音都有所差彆,就說二人一人姓夏一人姓範,八竿子打不著,所謂情誼,從何談起?
可老話講“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同鄉之誼又實是有的,隻是要在前頭添一個“異國他鄉”的前提,這樣才上得了秤,才有些分量。
故而老者隻因籍貫相近便麵露熱忱,夏仁並不視作是虛偽客套,因由他心裡也有類似親近。
“了不得,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竟敢隻身一人遊曆異國他鄉,老朽年輕時可冇這般膽識。”
範老不問夏仁為何來北狄,眼裡隻流露出好似對自家侄子輩的欣賞,“聽公子方才作詩,實是有功底在的,可是有功名在身?莫不是大周十二書院的學子?”
“在金陵小住過半年,僥幸得白鹿書院先生點撥,算不得正式的書院學子。”
夏仁搖頭,稱詩文並非自己所作,而是先賢手筆。範老卻不管這些,隻聽到“白鹿書院”四字,眼裡就平白生出光彩來。
“老朽年輕時,曾跟族中長輩南下做生意,說是做生意,不過是跟著家族商隊遊山玩水,恰巧便去過金陵。”
範老臉上笑意更深,越發覺得與眼前的白衣公子投緣,“金陵好啊,大周舊都,富庶繁華之餘又有文化底蘊,還坐擁白鹿書院那等天下文脈。不怕公子笑話,老朽當時還登上了青霞山,專程前去拜謁白鹿書院,冥冥間竟似感
知到了書院虛無縹緲的浩然文氣。可惜當時身上隻有個秀才功名,自知入不得先生法眼,無緣於書院中求學。”
談及往事,範老興致勃勃,移步至夏仁身側,侃侃而談,幾乎將上官藺和龍霄雲晾在了一邊,“後來回朔州,發了狠,硬是要考取功名看看。家族長輩自是支持的,特彆是將老朽一手帶大的祖母,常入書房噓寒問暖,‘兒寒
乎,欲食乎,可謂無微不至。老朽雖資質愚鈍,卻還算得勤快,又有些毅力在,一直蹉跎到而立之年,學問方才稍有進益。那是老朽第五次鄉試,亦是最有把握的一次,自覺經義策論為平生之最,應有高中之理.....
半生漂泊的老人追憶過往,理應是絮絮叨叨個冇完,可範老的語氣卻是漸漸低沉,竟是要冇了後續。
上官藺出身世家,素來以讀書人自許,深知寒窗數十載隻為博取一榜功名的辛酸,心生共情,上前拱手問道:“敢問範老後來可是高中了?”
“不知。”
範老搖頭,臉上再無回憶往事的淡笑,竟是染上了愁容。
“為何不知?”
上官藺不明所以,追問道,“鄉試落幕自有榜單高下,怎會冇有音訊?”
範老緘口不語,眼神變得晦暗起來,全然冇了方才健談的灑脫。
夏仁將老者心緒起伏儘數看在眼裡,適時開口,道出一段前朝舊事,“嘉興一朝,重視科舉,燕雲一帶僅有兩回鄉試未曾放榜:一回是嘉興四十年,另一回是嘉興六十三年。”
本不願再提心中遺憾的範老聞言悵然歎息一聲,“秋闈放榜定於九月中旬,恰是桂花盛放的時節,故而又稱桂榜。可那年秋天的燕雲卻不聞桂花香。”
戰事一開,萬事皆休,生靈塗炭之下,又有誰會顧及府衙之中,案頭之上堆疊的試卷傾注了考生多有心血,說不得被破關而入的北狄兵馬在燒殺搶掠之際當作廢紙付之一炬。
一老一少未曾將內裡緣由明說,可熟稔兩國曆史的上官藺卻是知曉那兩個敏感的年份,自覺方才追問失了分寸,忙朝著黯然神傷的錦衣老者拱手致歉。
這位在甘霖城一眾新貴中頗有名望的老者擺手示意無礙,“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又有何值得介懷,所謂功名皆塵土,到了老朽這個年紀,若連這點都看不開,就算是白活了。”
功名於如今萬事看淡的範老而言,早已無足輕重,不過是年輕時的一樁執念憾事。
然他臉上的愁容遲遲不散,卻是想起了年輕時那一次次懸梁刺股、鑽研學問之際,總會有一道老邁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慈祥地朝他輕聲問詢,“兒寒乎,欲食乎?”
三位年輕人既無法對老者的經曆感同身受,便也說不出什麼勸慰的話來,隻由得晚風徐徐,琴聲與歌謠自宴廳飄出:
月兒彎彎照樓台,郎去天涯未歸來。夜夜開窗望明月,月光和淚濕香腮。
數名腰彆玉帶得鄉紳富商結伴走出,告知眾人筵席即刻開席,主位尚且虛位以待,又稱滿堂賓客之內,唯有範老年高德劭、聲望最盛,當鎮首座,範老幾番謙辭推讓,終究拗不過眾人盛情,隻得點頭應允。
出人意料的是,本不屬於甘霖權貴圈層的上官藺亦被一眾賓客團團圍住,熱忱邀約,口口聲聲說這位素未蒙麵的年輕人能猜度出字謎,還能辯論過範老,實在學識卓絕,主桌席位理應有此青年才俊。
麵對這番突如其來的殷勤,上官藺臉上的疑惑一閃而過。範老初次相遇後稍作打探便能識出他的身份,其餘鄉紳富商想必也不會少這些人脈耳目。一樁秘密,但凡落入第二人耳中,便算不得秘密。
應是為了遮掩攀附的功利心思,與上官並肩而立的龍霄雲也被熱情接待,聲稱什麼久聞俠士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何不共赴席間把酒言歡,也好聊儘這地主之誼。
望著眼前一眾腦滿腸肥的富商,一個個搓著戴玉扳指的手,滿臉堆笑地說著仰慕已久的虛浮客套話,龍霄雲心中隻覺反感不適。隻是他素來深諳江湖處世之道,自有一番行事原則,即便心知全是場麵虛禮,也不願當眾拂了眾
人顏麵,索性灑脫應下,獨自轉身步入宴廳。
上官藺見此,也不再刻意推辭。行走江湖、遊學四方,縱然刻意掩藏身份,低調行事,人情世故終究無從全然規避。
水榭樓台前人頭攢動,眾人爭相逢迎熱鬨,唯有手扶欄杆的白衣青年,自始至終無人搭理。
對此,夏仁渾不在意,於他而言,無人問津才是眼下最穩妥的處境。
畢竟那個在北狄江湖上鑄就魔名的青衣魔可不是什麼善茬,若被其發覺蹤跡,可有的頭疼,他可不希望剩下的北狄之行要在被追殺中狼狽度過。
故而入了甘霖城,他便有意借助身旁這位上官世家行走在外的讀書種子來遮掩身份。
趙家客棧與常樂幫鬨出的風波,夏仁在其中起到一個推手的作用,那夜過後,上官三公子現身甘霖城的消息便在地方勢力傳開,巴結還是觀望,各有各的揣度考量,龍霄雲與夏仁這些時日結伴遊玩,得到諸多便利,便是沾了
上官的光。
恐怕眼下這宴廳之中,唯有祖籍燕雲的範老才會對他這位會說一口地道大周官話的年輕人感興趣。
宴廳內一共設五張八仙桌,四張均為黃花梨打造,正中央主桌用料最為上乘,乃是紫檀木。
能受邀赴宴的來客皆有身份來曆,然富貴權勢自有層級之分,多數人還是拎得清自己的斤兩,都會主動挑選契合自身身份的席位,便是終日遊手好閒、隻懂風月吟詠的紈絝子弟,也深諳此間人情世故。
夏仁原本也被邀約去往正中尊貴的紫檀主桌落座,奈何席位預先排布完畢,添一人便略顯擁擠,少一人又稍顯空疏,一時間僵持不下。
將眾人麵露難色,假意為難的模樣儘收眼底,夏仁心知皆是刻意做戲,便順勢抽身,借口要照看孩童,徑直離開主桌一帶。
果不其然,一身翠綠荷裙、梳著雙羊角小辮的小姑娘早已尋好一桌尚有富餘空位的酒案,小小的身子端坐在雕花楠木椅上,雙腳懸空挨不到地麵,便在桌下輕輕晃悠,宛若蕩秋千一般。
望見白衣青年朝自己這邊走來,小姑娘嘴角當即彎成一彎月牙。
“笑得這般得意,可又是瞞著我乾了什麼壞事?”
看著小妮子眯成一條縫的眼睛,夏仁心存狐疑,他可不覺得小姑娘這般雀躍,單單是因自己到來。
“才冇有呢。”
小丫頭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目光卻刻意避開夏仁視線,夏仁也顧不得追問,因為佩刀在身的龍霄雲也從主桌前起身,朝他邁步過來。
“怎的,可又是位置不夠,坐不下了?”
看著大大咧咧坐在自己身旁的龍霄雲,夏仁笑問道。
“坐是坐得下,就是覺得膈應。”
龍霄雲抬手搭上夏仁肩頭,直白道,“我又不是缺心眼,哪裡不曉得那些人巴結我不過是想借機對秀才獻殷勤,我行走江湖這些年,彆的冇見過,這些趨炎附勢之徒的嘴臉卻是看膩了,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惹得自己不自
在。”
龍霄雲抬手指向正中席位,打趣道:“秀才本來也想抽身過來,可被我一把按住了,不然他上哪兒,身後指定跟著一群應聲蟲,攆也不是,留也不是,平白擾人清靜。”
許是三人心有靈犀,就見龍霄雲剛調侃完,被一眾鄉紳富商好似眾星捧月一般簇擁的上官便朝他們這邊看來,目露歉意,夏仁則眼神回應無礙。
“夏兄,我撇下秀才來陪你,可是無緣與花魁同席了,待會兒你可得陪我多飲幾杯,算作補償。”
女色和友情分量在龍霄雲心裡可是完全不能比較的,在他看來,便是無緣近距離接觸美若天仙的花魁也不能委屈了自家兄弟。
夏仁當然不覺委屈,可卻打心底認可龍霄雲的義氣,莫說是多飲幾杯薄酒,就算是十杯百杯也成。
二人旁若無人的閒聊著,小丫頭則晃蕩著腿,靜靜凝望著白衣青年的側臉,小聲呢喃道:“姓夏的,你想跟哪個姐姐姨姨好就跟誰好,我蕎蕎說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