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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甘霖城風月在湖,故夢樓中閨房話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論起吃食,甘霖城的食味鮮在北狄地界名聲頗響。日日座無虛席,須提前預定,其紅火可見一斑。然於治下百姓而言,但求果腹已是盛世恩澤,口腹之欲終屬奢侈。且不說有無閒時排隊候座,便是一桌尋常飯菜,也得耗去數

兩紋銀。尋常人家自然消受不起,便是好麵子的江湖客,僥幸得號牌,到了日子卻因囊中羞澀遲遲不敢赴約的,亦大有人在。真正舍得為舌尖一擲千金的老饕,終究隻是少數。

甘霖城每日人流如織,若隻道是慕名而來的江湖人或討生活的販夫走卒,那便太小了這北狄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鴻漸茶樓外,香車寶馬絡繹不絕,飲茶不過是個由頭,城中富戶,誰家冇有幾斤珍藏好茶?日日重金附庸

風雅,實是投資,為的就是結交那些自大都而來,又不便露麵的要緊人物。甘霖地處瓜州要衝,雖離北狄王庭尚遠,可城內多少富商家中藏著與大都官員往來的密函,暗通款曲、利益輸送?這一切,皆是一盞一盞茶喝出來的。

至於戲樓,城中排得上號的有三家,卻終究比不得大都城郊的伶人館。伶人館即教坊司,直屬禮部,每逢佳節,館中名角還要在皇親國戚,朝廷大員前獻藝,其台上功夫,堪稱戲曲界的武道宗師。

並非人人貪戀甘味。為生計奔忙者,每日得糙米粗麵填飽肚子,遠勝一桌花費不菲的珍饈佳肴。

若冇幾分身份底氣,硬要去茶樓盤一壺最賤的清茶,無異於打腫臉充胖子。至於那些揣著小聰明,指望在富貴堆裡撞上貴人提攜的投機之輩,更是癡人說夢。真正的世家豪門,隻看穿戴氣度,便將人的出身階層估摸得絲毫不

差。攀龍附鳳,也得自身有些本錢。有權有錢之人最擅算計,虧本的買賣從不沾手。

聽戲雖為尋常消遣,可在民風彪悍的北狄,戲曲裡的風月情愛終究難引眾人共鳴,反倒街邊小館裡,攜徒拉琴的說書先生,講述的跌宕江湖故事,更得人心。

故而,若真要挑一處既屬甘霖獨有風光,又令無數人心向往之的所在,便隻有落月湖畔依水而建的一樓二閣三坊。

湖畔一帶連片樓閣臨水而立,雕窗珠簾半卷,絲竹笑語隨風濕過水麵。兩岸廊下儘是娉婷女子,或倚欄拈扇顧盼遊人,或攜丫鬟緩步登畫舫。各處嬤嬤往來照看,歌姬調弦弄曲,脂粉香混著酒香飄遠,湖麵畫舫穿梭,滿岸皆

是鶯鶯燕燕,一派銷金風月光景。

此般溫柔景致在前,何人能不動心?

除了天生有缺憾,或是進宮做了太監,帶把兒的男兒漢子見過這溫柔鄉,不說一頭紮進去也定是半天走不動道,至於那些因道德約束或財帛不濟而不得不離開的,更是免不了在某個涼夜裡因心頭灼熱而輾轉難眠。

英雄難過美人關,不是英雄,更難過。

“聽說近日城裡頭鬨出了些新聞......”

傳聞夜幕降臨時離月色最近的故夢樓,一間不對外迎客的雅室之內,一道窈窕倩影懷抱琵琶,輕撚弦,薄唇微啟,哼出一調清潤如水、映月般婉轉的曲聲。

但凡常來故夢樓的熟客,一眼便能認出這位彈琵琶、唱腔軟糯獨特的美人,便是樓中四大花魁之一——紫玉姑娘。

此刻佳人獨坐,素手撥弦,本是一副絕佳景致,紫玉卻忽然將琵琶擱至一旁,隔著珠簾紗幔輕聲回話,“稟東家,是七天前,東市那頭有家客棧,與常樂幫的堂主起了衝突,後來夜裡還鬨了好大聲勢,不過到底是雷聲大雨點

小,冇真發生什麼慘案。

紗幔後方,隱約傳來翻書的簌簌聲響。被紫玉喚作東家之人頓了片刻,原本漫不經心的語調稍稍認真了些,“東市客棧,可是叫做趙家客棧?”

鮮少外出拋頭露麵的東家竟然知曉城內一家平平無奇的客棧,紫玉微微有些訝異,麵上卻不露分毫,從容應道:“正是趙家客棧。聽說那客棧掌櫃四十有五,平日裡為人也老實本分,可東市一塊儘是小霸王的地盤。此人素來

橫行霸道,想來常在客棧白吃白住,積下了矛盾。”

甘霖城落月湖畔,六處風月銷金窟日日進賬不菲,背後皆有世家大族撐腰,更有幾處自落成起,便有權貴暗中出資。隻需花些許銀兩,尋城中老輩打聽,便能摸清各家青樓背後的靠山。隻是萬不可深究攀扯,須知好奇心最易

招禍。皎皎月色能鋪滿湖麵,卻照不透暗處角落。落月湖年年都能撈起浮屍,不全是不願以色侍人的女子自尋短見。

關於故夢樓背後的東家,坊間流傳最廣的說法,此樓實為司馬世家私產,司馬族人不願當眾認下,想來是顧及世家清譽,也有人稱,這座建成時日最短、生意卻最紅火的故夢樓,由一眾商賈合夥出資,是以從無明麵主事之

人。

可紫玉姑娘此刻確實是在與一人說話,紗幔後不絕於耳的翻書聲便是佐證,故夢樓實有東家,卻鮮少露麵且手不釋卷。

“且詳細說來。”

紗幔後,沉吟半晌,方才傳出新的指示。

“衝突實源於小霸王囂張跋扈。”

紫玉見東家難得對市井閒事這般上心,便不再藏私,將聽聞的始末儘數娓娓道來,“小霸王不但主動尋釁打了客棧的夥計,還逼迫生意本就不好的掌櫃上交供奉。恰逢客棧來了三個年輕人,其中一人據說是趙掌櫃的故交,本

就是江湖遊俠,看不慣小霸王的所作所為,便出手相助。”

“仗義援手固然是善舉,隻是終究太過魯莽。”

紗幔傳來一聲輕歎,“依那小霸王睚眥必報的性格,想來不會善罷甘休。”

“東家料事如神。”

紫玉頷首應聲,“那小霸王吃了虧後就將事情捅到了常樂幫內部,本意是糾集一些人手,不曾想,竟是那半退隱的徐六清主動攬下這場恩怨,甚至親率百名幫眾,連夜圍困了趙家客棧。”

“徐六清?白紙扇徐六清?”

紗幔後的語調驟然拔高。

“奴婢初聞時亦是不信,可東市那邊有樓裡的眼線,當夜目睹了全程,確認出麵之人正是徐六清本人無疑。”

紫玉據實回稟,不曾添油加醋半分,“此事著實蹊蹺。徐六清歸隱多年,此番重出江湖,不為爭奪地盤,造勢立威,反倒為一間尋常客棧大動乾戈。不少常樂幫子弟私下議論,都覺此舉太過掉價......”

“非是徐六清小題大做,實是借花獻佛,想借著司馬家老太尉的壽誕,獻上一份賀禮表忠心罷了。”

紗幔後傳來一聲冷笑,繼而卻又擔憂道,“那趙家客棧眼下情況如何,可是糟了人禍?”

以其對徐六清的了解,這位嗜血書生,可從來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既然選擇出手,定是要做出一番場麵來。

紫玉並不置喙東家對常樂幫那位凶名昭著的白紙扇的揣測,因由她明白,東家所在的圈層,才是甘霖城的真正模樣,光鮮表麵下實有風雲變幻。

可這一次,料事如神的東家,卻偏偏猜錯了結局。

念及此處,紫玉唇角微揚,輕聲道:“這正是此番爭端最離奇的地方。”

她抬眸望向紗幔後朦朧的人影,似是窺見了對方眼底的疑惑,繼續說道:“趙家客棧非但毫發無損,一磚一瓦皆未受損,徐六清更是當眾立下幫規,嚴禁任何幫眾日後滋擾趙家客棧,違者一律逐出常樂幫。”

紗幔後,人影站起身來,將書卷握在手心,背在身後,來回踱步,沉吟道:“徐六清是出了名的未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此番大張旗鼓出山,絕無半途收手的道理。除非,是遇上了什麼變故………………”

徘徊三個來回,紗幔後的人影一滯,篤定道:“趙家客棧背後藏有靠山,是徐六清不敢招惹的存在。他當夜親臨現場,察覺了其中玄機,才一改往日行事風格,做出這般反常舉動。”

“東家不愧是東家。”

紫玉拍手叫好,正要將事情原委道出,卻見紗幔後的身影擺了擺手,示意稍安勿躁。

“趙家客棧一向安分守己,老實經營,從未聽聞結交權貴勢力,這憑空而來的靠山,究竟出自何處?”

紗幔後的聲音似自問,似洞悉,“你方才所言,有兩處細節看似無關緊要,實則藏有玄機。莫非是那三位出手相助的年輕來客,身份非同一般?”

縱使深知東家智計卓絕,紫玉依舊被這一番精準推論震得一時失語,良久才歎道:“東家智謀深遠,足以出將入相。不愧是老家主唯一的血脈,倘若老家主泉下有知,定然倍感欣慰。

本是一番赤誠誇讚,可紗幔後的人影身形微,原本溫和平緩的語調瞬間冷淡下來,“像他?像他一般隻會紙上談兵?”

紫玉渾身一顫,心頭驟緊,當即跪地請罪,“奴婢失言!懇請東家恕罪!”

紗幔後陷入長久的靜默,良久,才傳出一聲低沉感慨,“怪不得你。我身上終究流著他的血脈,你儘心侍奉我,大抵也是看在他昔日的恩澤份上。”

“並非如此!”

紫玉神色淒然,懇切辯駁,“奴婢與東家年歲相仿,自小記事起,老家主便已離世。隻是長媽媽時時叮囑,讓奴婢永記老家主恩情,此生一心侍奉東家,絕無二心!”

紫玉心有戚戚然,一番傾訴衷腸之餘,竟是險些落下淚來。

“人生在世,哪有不失言的,何況實是我性情乖僻,才生出這般忌諱。”

應是聽到了紫玉輕微的啜泣聲,紗幔後的聲線再度柔和下來,“此事就翻篇吧。你再與我說說,那三個一入城就攪動風雲的年輕人,皆是何來曆。”

問得紗幔後真有書頁翻動的聲響,紫玉斂了哭聲,抬手拭去眼角濕痕,笑道:“當晚過後,城裡就有人前去打探了。許多人都如東家所想一致,能令徐六清心生忌憚,來頭必然非同小可。咱們甘霖城的富戶最擅投機,這類消

息,從來瞞不過他們的耳目。”

紫玉緩緩起身,將琵琶抱入懷中,“前幾日李家公子來樓中聽曲,幾杯花酒下肚,便將內情儘數說與我聽。”

“為趙掌櫃出頭的,是一名江湖遊俠,叫做龍霄雲,本事不差,應是宗師之下的實力,此人生性自由,又是個俠義心腸,在江湖上名聲不差。”

城中但凡風吹草動,總逃不過好事之徒與投機商賈的探查,可諸多消息,兜兜轉轉大半都會流入風月場所。

那些自以為握有隱秘內情之人,心底難免生出幾分優越感,若無處訴說,便少了炫耀見識、人脈的快意。

是以幾盞花酒、幾句軟語稍加引逗,那些高門大族費儘心力才能打探到的秘事,便能輕易落入風塵女子耳中。

紫玉身為樓中數一數二的花魁,縱使無心打聽,每日也被動聽聞無數坊間秘聞:譬如司馬老太尉年逾八十,又在海棠院納了兩房小妾,落得一樹梨花壓海棠的笑談;常樂幫幫主早年曾為太尉牽馬,素來偏愛馬匹,尋歡作樂

時,竟要女子同他於馬上取樂;就連素來清雅的鴻漸茶樓,內裡也藏著一處彆院,專供權貴尋歡消遣。

一籮筐的醃臢事裡頭卻總歸是有些有用的情報,就比如此番鬨出風雲的三名年輕人的底細,故夢樓眼線尚未動身探查,紫玉便已儘數摸清。

“徐六清真正忌憚的並非那遊俠龍霄雲,而是同行一名負笈遊學的書生。事發當晚,那書生親手為趙家客棧題寫匾額,奴婢這裡留有臨摹的字跡。”

紫玉行至紗幔跟前,遞上一方沾著墨痕的素帕。

一雙白皙的手穿過珠簾,接過遞來的手帕,紗幔後的背影低頭端詳,良久才出聲讚歎:“好一手筆墨,非是名家不能有此功底。既是年輕人,日後前途定然不可限量。想來徐六清正是見了這匾額字跡,才心生警覺。”

“可單憑一介才子,應當不足以令徐六清退讓。”

紗幔後的人影將臨摹帕子擱置一旁,抬手磨墨執毫,似是打算親手摹寫一番。

紫玉不願打攪東家興致,依舊據實回稟,“這字跡是樓中一位擅雕木刻的姑娘前去臨摹的,隻是匾額下方的印章,她不敢私自複刻。”

紗幔後,提筆的手一滯,“此人到底是何來曆?”

“東家可曾聽過上官主家有一位在外遊學的嫡子?此人六歲通讀諸子典籍,一手書法冠絕同輩,連學宮大祭酒都有心收他為徒。然這位上官三公子卻不曾求學入仕,三年前負笈遠遊,足跡踏遍北狄三十州。”

紫玉知曉東家素來看重讀書人,試探著開口,“聽聞,這位上官三公子給城內兩座學府送了拜帖,應是會在城裡逗留好些時日。可是需要奴婢派人相邀,請來樓中小坐?”

說完,紫玉便垂手靜立,諸事皆由東家定奪,即便不允,對方自有考量。

“還是不必了。便是當朝宰執家的子弟,於我而言,終究遠水解不了近渴。何況如今全城無數雙眼睛盯著這位貴公子,趨炎附勢之輩數不勝數。此刻我們主動出麵拉攏,反倒容易招惹無端是非。

紗幔後緩緩道出考量,“這些年故夢樓聲名漸盛,坊間更有'一樓二三坊”的說法傳唱。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暗中覬覦的人不在少數。眼下隻求安穩度日,不宜貿然行事,惹人注目。”

“是奴婢思慮淺薄。”

紫玉抿唇,垂首請罪。

“無妨,你也是一心為樓中謀劃。”紗幔後的話音稍頓,又補了一句,“可若是那上官公子自己慕名前來,便是另一回事了。”

紫玉眼底泛起一絲喜色,因為即便被客人誇讚蕙質蘭心的她,也鮮有提議被東家采納的時候。

“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擾東家了。”

說罷,紫玉躬身,準備退下。

“且慢,可是還遺漏了一人?”

紗幔後的人影抬手,留住了正離去的紫玉。

“並非奴婢遺忘,隻是那第三人相較其餘二人,實在平平無奇。聽聞不過生得容貌俊秀、氣質清雅,除此之外並無半點過人之處。”

紫玉想起打探消息的眼線說起這名白衣公子時,滿麵春心蕩漾。可東家素來最厭徒有皮囊之輩,她方才便刻意略過不提。

“並無特彆之處?”

紗幔裡的人影放下正要摹字的狼毫,稍作思忖,緩緩搖頭,“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龍霄雲這般俠義遊俠、上官氏這般名門才子,皆是人中翹楚,能與二人同行相伴,怎會僅是空有容貌的尋常子弟?”

紫玉聞言一怔,東家觀事識人,眼光向來異於常人。

“徐六清率眾圍客棧一事已過七日,這七日裡,那三人各自都有什麼動向?”

紗幔後的聲音再度發問。

“回東家的話,事發後第一日,三人結伴,先後去過食味鮮、鴻漸茶樓與戲人樓。因上官家的那位讀書人的存在,三人均是得了優待。”

三人行事毫不遮掩,這類動靜極易打探,紫玉早已摸清底細。

“靠些許小恩小惠便想攀龍附鳳?真當世家子弟皆是淺薄之輩。

紗幔後傳來一聲輕蔑。

“東家料事如神。那日過後,上官三公子就有所察覺,隨後不再隨意走動,而是閉門不出。直至昨日才送出拜帖,預備拜訪南漸學府與浮萍書院。兩院院長皆是清正名流,想來雖不會拒見,卻也不會過分殷勤。”

紫玉繼續說起這人儘皆知的消息,“佩刀遊俠倒是與白衣青年結伴,二人這幾天去過不少地方,城裡頭不少人看在上官三公子的麵上,亦是給這二人不少優待。二人所去地方也無甚出奇,具是外鄉人來甘霖城賞光遊玩常去的

場所。若說有什麼與眾不同......”

紫玉稍作停頓,抬眼望向紗幔,見對方微微頷首,才繼續說道,“那白衣青年似是格外愛聽說書,每日逛完各處,回客棧前,必會拉著佩刀遊俠尋茶樓書館聽一段。”

“所聽為何?”

紗幔後的聲音驟然添上一絲警覺。

“小報。”

紫玉應聲作答,但也察覺到了什麼,不由得蹙眉抿唇。

“小報?”

紗幔後人影再次踱步,隱隱有喃喃聲傳出,“小報?為何偏是小報......”

見氣氛隱隱有些凝重,紫玉寬慰道,“小報本就是甘霖城特有之物,講的又是南朝的江湖事,想來那白衣青年當是覺得新鮮,遂才屢屢前往。

“當真隻是好奇嗎?”

話音甫落,珠簾忽然被人抬手掀開,內裡人影緩步走出,驚得紫玉險些失聲。

“我要此人的全部底細。”

站在紫玉麵前的東家如此吩咐道,“還有,最新一期的小報暫停發售,嚴禁城內各處茶館透露上家底細。”

看著東家手中所攥之物,紫玉不敢怠慢,躬身領命,“奴婢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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