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酥心齋前鬨趣聞
“酥心齋。’
市井鬨市人流如織,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立在裝潢精致的店鋪前,抬眸望著門頭招牌,一字一頓輕念出聲。
領先一個身位的佩刀遊俠聞得後頭動靜,與並肩而行的白衣青年一並轉身。
隻見小姑娘身著一襲鮮嫩荷裙,仰著小臉緊盯招牌,時不時輕翕瓊鼻,細細嗅著彌漫在空氣中的糕點香氣。
佩刀遊俠見到這憨態,不由得調侃道:“喲,你這小妮兒還識得字呢。”
“你才不識字呢,我認得的字,興許比你還多哩。”
小姑娘偏頭,瞪了一眼總是出言打趣她的佩刀遊俠,當即反唇相譏。
“喲吼,誇你胖你還喘上了?”
佩刀遊俠跨步走到小姑娘麵前,雙臂抱於胸前,笑意盎然。
小姑娘不甘示弱,雙手叉腰,皺著小巧的鼻尖,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你才胖,你全家都是大胖子!”"
一大一小兩兩對視、互不相讓,片刻後又極為默契,同時轉頭望向一旁靜觀鬨劇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避無可避,隻得輕咳一聲,公正評價,“據夏某對二位的了解,要說識文斷字,實是差不離的……………”
小姑娘一聽,頓時喜上眉梢,頭上兩隻高紮的羊角辮好似要衝到天上去。
“不過......”
白衣青年頓了頓,看向稍落下風的佩刀遊俠,話鋒一轉道,“可若論起書法筆墨來,霄雲兄的字實是不錯的,比起隻會臨摹複刻的尋常書生,霄雲兄雖筆法上隨心所欲了些,可自有一派灑脫氣象。”
聞言,佩刀遊俠原本稍稍後傾的身子又重新繃直,嘿嘿笑著,也不出聲,就隻打量著麵露氣惱的小姑娘。
這一次的較量比試,顯然是他勝出了。
“有什麼好得意的!不過是比我多吃了幾年飯罷了,等我學好寫字,定然寫得比你好看!”
小姑娘狠狠一跺腳,彆過臉去,不願再看佩刀遊俠洋洋自得的模樣。
白衣青年望著這一大一小孩子氣的交鋒,隻得無奈搖頭,莞爾一笑。
這兩人具體是怎麼互掐起來的,白衣青年也記不清了,好像是佩刀遊俠總是一副熱心腸卻幫倒忙,小丫頭看在眼裡,就在一旁冷言冷語,初始佩刀遊俠還未介懷,隻當大人不應跟小孩子計較,後來發現與小妮子鬥氣實是有
樂趣在的,遂也就放下了大人架子,時不時也要損上一句貪吃好玩的小姑娘。
這般啼笑皆非的小插曲,這幾日白衣青年早已見慣不怪,屢屢被二人拉來當裁判,更是尋常之事。
“姓夏的,他欺負我!”
應是實在看不下去佩刀遊俠眉飛色舞的模樣,養養小步跑到夏仁身側,拽住他的袖擺,張口便告起狀來。
“嘿,你這小鬼頭,端的是惡人先告狀,是你提出要與某比較的,現在要給出了看法,你又不服氣。”
龍霄雲冇蓄胡子,不能吹胡子,隻能乾瞪眼。
“才不是呢!明明是你先陰陽怪氣的。”
躲在夏仁身後的蕎蕎底氣十足,還對著龍霄雲調皮扮了個鬼臉。
一不留神的功夫,這一大一小又是鬥起嘴來。
夏仁無奈攤手,決意不再插手這場孩子氣的爭執。方才他早已公允評判,再多勸說也是無益。
蕎蕎爭辯不過,索性撂下狠話,暗自立下約定:“姓夏的,今晚回去你就教我寫字!不用五日,三日便夠,我定寫得比他更好!”
儼然一副君子報仇,為時未晚的架勢,隻是這複仇之期,實在短促得可愛。
龍霄雲見狀朗聲大笑,索性不再與這小丫頭計較。
其實初見蕎蕎識字時,夏仁心中頗為訝異。
按常理而言,匪寨之中儘是目不識丁的粗莽匪漢,就算收養養養以圖扮做母女惑人的蛇蠍婦人,想來也無無閒情雅致教小姑娘讀書識字,不然彼時小姑娘也不會一副麵黃肌瘦的淒慘模樣。
蕎蕎告訴夏仁,是故去的娘親助她啟蒙,後來在土匪窩裡,一個叫曾貳的書生閒暇時也教她識文斷字,她能在土匪窩裡勉強生存,其實也有那書生的功勞。
想起當日在戈壁灘上,那位本是大周讀書人出身,卻要在邊境上落草為寇,所圖不小,野心亦是不小的書生,夏仁決定日後回到燕雲,當告知小人屠好好利用那顆自己機緣巧合埋下的暗子。
反觀龍霄雲能識文斷字,卻在夏仁意料之中。
佩刀遊俠常年行走江湖、遍曆四方,耳濡目染之下,日積月累自然通曉不少文字。
然令人稱奇的是,平日幾乎從不握筆練字的龍霄雲,筆下字跡卻極為出彩。就連天賦卓絕,書法造詣高深的上官藺偶然見過,都暗自驚歎,讚其“字如其人”。筆鋒肆意灑脫,蘊有無拘無束的江湖意氣,對此夏仁也深以為然。
稍稍走了神,夏仁就察覺到袖子被扯了扯,低頭看去,原是小姑娘正頂著一對水汪汪的杏眼巴巴地看向自己,又朝著香氣漫溢長街的酥心齋努了努嘴,滿臉央求之色。
“早知你這般貪嘴,在紅怡客棧的時候就當將你撇下。”
夏仁抬手輕捏了捏小姑娘鼓嘟嘟的腮幫子,嘴上雖是嗔怪,腳下卻是帶著小姑娘朝店門走去。
似是誠心見不得小丫頭得意,龍霄雲跨步上前,攔住了二人去路。
“夏兄,這酥心齋據我所知,最早的一家店實在大都,店內點心年年送入皇城進貢,說是禦用珍饈也不為過,非富即貴者不能享用。甘霖城這家店麵是除了大都之外的第二家,也是僅此一家的分店。”
龍霄雲示意夏仁環顧四周,提醒道,“咱們所在的這金石街,可是甘霖城最繁華的街市,人來人往,好不熱鬨,唯獨酥心宅門前無人駐足,又不是裡頭糕點的問題,夏可知為何?”
夏仁餘光掃過周遭,果然隻見偶爾有華貴馬車,精致小轎停靠在店鋪偏門,皆是府邸丫鬟仆從在夥計接引下低調入內。
他略一思忖,便已了然,“莫非與食味鮮一般,需要提前預定?”
“正是如此。”
龍霄雲頷首,“這酥心齋正門半掩,便是明示不接待尋常市井來客。唯有城中權貴府邸的下人登門報出家門名號,方能入內采買,且每府購置的點心數量皆有定額,不得多取。”
“甘霖城確是我北狄數一數二的繁華都會,可盛景風光、珍味好物,終究唯有腰纏萬貫,身居高位者方能儘數享有。”
龍霄雲的語氣裡透著唏噓,這位江湖遊俠既喜歡這甘霖風光,卻也隱隱厭惡這無處不在的門檻壁壘。
可世道不公平之處太多,各行各業門檻到處都是,無非是有形與無形。
人心欲壑難填,唯有知足,方能常樂。
蕎蕎雖年幼嘴饞,卻也通透懂事,聞言並無半分不悅,反倒主動拉了拉夏仁的衣袖,軟聲提議去彆處逛逛。
她方才路過時,便瞧見街邊不少小鋪也售賣各式糕點,雖不及酥心齋精致,卻也有其實惠之處。
就在兩大一小準備離去時,不出意外的,就出了意外。
這間譽滿京城、權貴專屬的酥心齋,那常年半掩的正門忽然敞開。
一名容貌溫婉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出,步履輕盈行至三人身前,先是溫聲道出一句“貴客請入”,隨即不等眾人反應,便伸手牽住蕎蕎的小手,溫柔將她往店內引。
這般熱忱模樣,倒不似高冷貴鋪夥計,反倒像沿街攬客的市井商販。
已經是記不得多少次被“打臉”的龍霄雲待在原地,愣愣地看向一路連拉帶拽被帶到店裡的小姑娘的背影,默了半晌,這位佩刀遊俠看向身側的白衣青年,麵露古怪道:“秀才的麵子,當真大到了這個程度?”
看著哭笑不得的龍嘯雲,夏仁含笑反問,“霄雲兄既然早有疑慮,為何不主動問詢?”
龍霄雲雖不是什麼心思機敏之人,可這幾日下來,種種反常,也足以讓他思量頗多,然這位江湖遊俠從未向他人打探上官藺的身份來曆,便是幾人相處時,亦不曾旁敲側擊。
“我這個人最喜歡交朋友,三教九流,從不忌諱,可我從來不會過問太多,探聽太多,相如既然不願與我說,那肯定有他的難言之隱,做朋友的,就不能讓友人為難。”
龍霄雲抬頭看向夏仁,目光是少有的認真與真摯,“夏眼力遠勝於我,想來是早早就猜到了秀才的身份,不過也無需告知於我,我反正就隻管把秀才當秀才。”
“夏兄想來也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這般簡單,既是大周人士,孤身入我北狄不說,身邊還帶著個無血緣牽絆的小姑娘,這般扮相,我行走江湖多年,委實未曾見過。”
龍霄雲的言辭總是懇切,“但我依舊不會過問夏兄的來曆。我隻知你待我以禮,這便足夠了。”
說完,龍霄雲笑了,夏仁也笑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龍霄雲是遊俠,也是君子。
夕陽西下,漫天紅霞浸染天際,落於甘霖城樓宇屋舍,鍍上一層柔和金輝。
佩刀遊俠平日裡總愛同小姑娘拌嘴,此刻見她兩手拎滿大包小包,儘是店家折價近乎相贈的點心,終究不忍,上前伸手搭了把手。
小姑娘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青年,後者搖頭,他手上也拎了好些,實在拿不下更多。
“看在你幫忙的份上,這些糕點,我......我就分你一些。”
小姑娘看著主動幫忙拎包裹佩刀遊俠,再次強調道,“你隻是幫忙拿,可不是全給你的。”
“曉得了,曉得了,到了客棧我就物歸原主,到時候你分我多少,我就拿多少。”
哭笑不得的佩刀遊俠不再打趣,小姑娘身上冇了負擔,腳步輕快不少,手裡捧著糕點,一邊吃著,腦後辮子輕揚。
“夏兄,我本想再帶你逛逛夜景的,可晚上說好了跟秀才吃酒,就再擇個日子吧。”
龍霄雲說著,手掌一翻,現出一隻精巧木匣,上頭寫著“一口酥”的字樣。
夏仁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一口酥塞滿了嘴。
“彆這般看我,我幫了忙,自然是要收利息的。你方才也吃了,咱們就是同犯,你要告密,小姑娘肯定也得你。”
匣中尚餘數塊點心,龍霄雲卻合上蓋子,打算帶回客棧分給上官藺、趙掌櫃與店裡夥計,一人一口,那便人人都不得少。
夏仁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隻能笑著搖頭,真就是莫名其妙上了賊船。
“眼下離天黑還有一會兒,秀才去學府與那些老夫子講經論道,回來肯定不早,不若去找個樂子?”
龍霄雲不動聲色收好酥點,擦去嘴角碎屑,神色恢複平常。
“去茶樓聽書如何?”
夏仁隨口提議。
“這可是你說的,其實我不愛聽那些南朝故事,你既然想去,我便陪你一趟。”
說著,龍霄雲又快步上前,逗小姑娘去了。
夏仁無奈聳肩,他這幾日常聽說書,自是有其目的在,龍霄雲初始是陪同冇錯,到後來反倒聽得比他還要入迷。
“客官裡邊請!秦師傅剛潤好嗓子,正要開講,幾位來得正巧。”
二人點了一壺菊花茶,價錢比街邊茶棚貴上三倍,白衣青年與佩刀遊俠揀了靠窗的桌案落座。
甘霖城遍地皆是這般中等茶樓,檔次勝過野路茶棚,茶水清醇,雖遠不及鴻漸茶樓雅致,生意卻格外興旺。
隻因二樓廳堂正中,八尺屏風之內,一名老者正吊嗓開聲,婉轉唱腔時而似男子,時而似婦孺,多變詭譎,堂下聽眾卻無一人哄笑,個個凝神端坐,滿心期待。
“老夫秦少遊,在甘霖說書已有二十五載。承蒙各位街坊抬愛,稱一聲秦老,老漢在此謝過諸位。老夫本是燕雲遷民,今日所敘,儘數是南朝舊事。諸位若聽著心中不適,待會兒小徒上前討賞,各位置之不理便是。”
老者一身舊色長衫,雖年逾古稀,卻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
台下立時有人應聲催促。
“秦老不必多做鋪墊,在座皆是熟客,你隻管放開來講,說得精彩,賞錢分文不少!”
“快開場罷!甘霖城內說書先生數不勝數,你老秦的故事最耐聽!”
“莫不是忌憚講南朝舊事招惹官府?真若差人前來拿人,我等滿堂聽眾皆是同謀,索性一並押走,倒要看看牢房能否容下這麼多人!”
眾人開口皆是北狄官話,內裡卻雜著濃重燕雲鄉音,二樓大半賓客,竟都是燕雲流落至此的移民。
“既然諸位這般包容,老漢便不再多言,即刻開書。”
老者立在堂中,手握醒木,重重一拍桌案。
滄桑沉厚的聲線緩緩響起,一旁二胡弦聲隨之低低和鳴。
“話說嘉興六十三年,那位昏庸先帝壽數終儘。常言道七十古來稀,可一心求長生的帝王,隻活了六十九歲。天道輪回自有定數,這般誌大才疏、禍亂蒼生的君主,本就不配安享高...………”
桌案旁,白衣青年若有所思,佩刀遊俠興致勃勃,荷裙小姑娘則拆了一盒精致糕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