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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甘霖城光鮮在麵,暗地裡投機鑽營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混江湖,關鍵在於一個“混”字,所謂混,便是隨性自在,不拘繁文縟節。

於天生遊俠的龍霄雲而言,混江湖,不過是走到一處地界,體會當地民風民俗,再結識一些人,處個好賴關係。

北狄文脈遠不及大周興盛。縱然五百年前就有蕭南歸那般注定位列儒家聖賢席位的人物將儒道傳至北狄,可儒學被奉為顯學的時間還是太短。

北狄冇有大周的十二書院,整座天下的讀書人一股腦子就想紮進自宏圖二十八年在北狄落地生根的稷下學宮。

負笈遊學之輩自是有之,可想路過一城一縣一座學府私塾,就能與飽學之士暢談聖賢至理,則大多數時候要取決於當事雙方的水平。

如上官藺這般自幼將聖人典籍融會貫通的讀書種子,底蘊深厚,能與之論道同頻之人寥寥無幾。

三年遊學之路,大多時候,皆是獨自求索。

真要說起來,龍霄雲闖蕩江湖與上官藺負笈遊學,外在行路的形式實則相近,皆是一路行、一路觀。

隻是龍霄雲入世更深,凡事親身參與;上官藺卻多置身事外,冷眼觀照世間百態。

如今二人相交,身邊又多了位尋常時斯文溫雅、處事時卻又自帶三分匪氣的白衣青年,自是不免互相遷就一番。

偌大的甘霖城,北狄數一數二的豐饒之地,萍水相逢卻心意相投的三人自是要結伴遊覽一番,留下一樁回憶亦是人生幸事。

“夏兄,秀才,你們打算在這甘霖城待上多久。”

客棧裡的生意,趙老哥和夥計兩人就能顧得過來,無須勞煩龍霄雲,更何況這個大大咧咧的江湖遊俠做起事來也毛毛躁躁,不是磕碎了碗碟,就是帶客人看錯了房間。

趙老哥看在眼裡,卻是不好說什麼,畢竟對方願意幫忙是實打實的熱心腸,就算接人待物有些不妥,也不能出言寒了心。

倒是那紮著一對羊角辮的小丫頭口無遮攔,直言有霄雲在,隻會越幫越忙。

龍霄雲心裡也清楚自己不擅店中雜活,見連小女孩都這般說了,也就借坡下驢,同趙老哥說有事儘管招呼他,便不再上前添亂,轉身來尋兩位同伴。

方才開口一問,便是想摸清二人停留甘霖城的時日,也好提前規劃往後行程。

“我入北狄已有兩月,一路行來皆是步履匆匆,如今難得尋到一處安穩舒適的落腳地,打算在此多逗留幾日。”

夏仁略一思忖,給出了答案。

昨夜落腳趙家客棧,他便複盤了此番北狄之行。

兩月時間,途徑兩州,借北狄朝堂與軍中勢力的博弈,他曾渾水摸魚,暗中除掉了北狄兩員大將。

雖說手腳做得乾淨,北狄朝堂也因各方糾葛無暇深究,可難保不會有勢力察覺其中異樣,青衣魔便是其中之一。

想在甘霖城這般百萬人口之巨的繁城裡訓到一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夏仁可不相信那從來獨來獨往的青衣魔能隨便尋到他的蹤跡。

除此之外,他另有一樁心事,一樁進城後機緣巧合得知,卻讓他分外上心之事——那份抹去“太平”二字的小報,究竟是何時流入北境內,又為何在甘霖城如此盛行?

幕後操盤之人,到底是二先生安插在北狄的暗線,還是另有其他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此事若不探查明白,他心難安。

“聽聞甘霖城內有兩處頂尖學府,一處是五百年前蕭南歸所建的南漸學府,另一處則是一位二十多年前辭去稷下先生之位的飽學鴻儒帶學子創辦,名喚浮萍書院。我早就有上門拜會的心思,打算過兩日就托人遞上拜帖,前去

學習討教一番。”

上官藺出現在甘霖城外官道旁的小店並非偶然,這位求學若渴的讀書人早就有入城拜訪兩大學府的打算,隻是路上機緣巧合結識了另外二人。

“那感情好,我在甘霖城遊玩過不少時日。二位兄弟若是不嫌棄,便隨我同行,保管二位不虛此行。”

龍霄雲喜怒皆形於色,見兩位投緣之人並無即刻離去之意,不由得喜上眉梢。

說罷,這位佩刀遊俠擠到二人中間,左右手分彆搭上兩人肩頭,“哥兒幾個走著!龍某帶你們好好領略一番甘霖風光。”

白衣青年和青衫書生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皆是吃了一驚。隻是比起青衫書生渾身不自在的模樣,白衣青年先是一愣,隨即便坦然接受,甚至也將自己的手搭了回去。青衫書生到底是覺得此舉有違斯文,但有不好意思推脫,便

隻能低著頭,祈禱路人彆投來異樣眼光。

龍霄雲,字赤誠,宏圖二十八年生人,魚尾州人士,家境殷實,年少有豪俠氣,常仗義於鄉裡,後行走江湖以遊俠自居。

因自身武道稟賦平平,又無奇遇加持,終其一生,武學造詣難登上乘。

可江湖上,但凡與其相識之人,無不對這位遊俠心生好感。

隻因任憑江湖風雲起落,龍霄雲始終恪守本心道義,待人相交坦蕩赤誠,從不藏私算計。

多年以後,當這位江湖遊俠年邁體衰,再也握不住刀,索性返鄉安度晚年時,他總是會想起年輕時自己在甘霖城的光景,當年與他勾肩搭背的兩人,日後皆是攪動兩國風雲的煊赫人物,可彼時論起輩分,二人反倒要以兄長之

禮敬他。

“人之大欲,無外乎吃喝二字,咱們北狄是漁獵遊牧起家,烹調方法屬實上不得台麵,可這幾百年的光景,總歸是吸取了些南朝的精致。”

龍霄雲立在賓客滿堂、裝潢考究的酒樓門前,抬手指向匾額上“食味鮮”三個大字,侃侃而談,“進了這食味鮮,隻有你想不到的佳肴,冇有店內做不出的珍饈。二位兄弟可知曉其中緣由?”

“聽聞食味鮮實為一位洪姓大廚所創,其祖上乃是大周皇室禦廚,傳到他這一代已是第十八代。宏圖二十八年,此人北上入我北狄,落腳甘霖城開了一間小食鋪。因廚藝高超,遂食客絡繹不絕,不過短短數年,便從街邊小店

做成城內數一數二的酒樓,‘食味鮮”這塊招牌也沿用至今,從未改換。”

上官藺此前未曾踏足甘霖城,亦無多少口腹之欲,自然不會特意打聽這類隻有老饕才會留意的傳聞。

奈何這間酒樓名聲實在響亮,說它名震整個北狄雖略顯誇大,可就連官宦雲集的大都京城,亦有人傳頌食味鮮的名號。

坊間更有老饕做出打油詩:大都歸來無佳肴,甘霖歸來不赴都。

夏仁對那位禦廚之後亦是有所耳聞,開口補充道:“聽說這位洪大廚俗名富貴,左手食指呈金黃色,觸碰食材便能分辨滋味優劣,更能察覺菜肴中是否摻有毒物。有說這是與生俱來的稟賦,也有說是洪家不外傳的獨門本事,

實是一樁奇聞。”

酒樓前的招呼客人進門的店小二,看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竟是把自家酒樓的獨到之處儘數說了去,搞得他都冇詞呟喝,心頭不悅道:“幾位可有提前訂位?我們食味鮮向來不接散客。”

青衫書生和白衣青年不言語,隻是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佩刀遊俠,對方既特意帶二人前來,想來早有安排。

哪料龍霄雲竟是猛地一拍腦門,麵露懊惱道:“倒忘了食味鮮還有這般古怪規矩,今日怕是無緣在此用餐。”

“不過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不是......”

說罷,龍霄雲不敢回應二人期盼的目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小二跟前,勾肩搭背一番熱絡攀談,不知道的,還以為二人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在門前互訴衷腸。

約莫半炷香功夫,龍霄雲才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得意洋洋折返回來,眉飛色舞道:“並非我龍某自吹,闖蕩江湖這些年,不敢說處處吃得開,多少也算有幾分薄麵。那小二見我談吐不俗,氣度不凡,特意通融,給我開了一

張七日之後的席位憑據。”

夏仁與上官藺瞥見紙上“七日後,末等席”的字樣,皆是忍俊不禁,可嘴上卻是不忘附和一番。

至於龍霄雲摟著店小二脖頸、暗中塞去二兩碎銀軟硬兼施的小動作,二人隻作不曾看見。

“其實趙老哥的家的酒菜就不錯,咱們上哪兒不是吃。”

就在龍霄雲準備帶著兩位兄弟原路返回之際,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急呼。

竟是仗著自家生意好,待人接物都有些趾高氣昂的店小二,“三位客官且留步!小店恰好空出一間上等雅座。”

看著一臉諂媚,恨不得將幾人請進酒樓的店小二,龍霄雲隻覺是自己耳朵出現了問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預約票據,疑惑發問,“不是要等到七日後嗎?”

“三位貴客光臨小店,是食味鮮的福氣,何須等候,隻管上樓入座便是!”

店小二點頭哈腰,躬身作請,臉上的笑容都推出了褶子來。

龍霄雲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竟是一時語塞到不知該如何應對,上官藺也將店小二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看在眼裡,亦是皺眉沉思。

相較二人的遲疑,夏仁徑直上前,主動開口詢問:“聽聞食味鮮四道招牌名菜一席難求,我等此番進店,能否一一品嘗?”

店小二聞言眼中一亮,不住點頭應承,隻道隻要幾位肯賞光,店內一應需求無有不應。

半個時辰後,食味鮮臨街雅座,三位年輕人大飽口福,皆道不虛此行。

“這飯後消食,再冇有比飲上一壺清茶更愜意之事了,既能刮去肚中油水,又可保午後清爽。”

佩刀遊俠吃得腹滿肚圓,晃晃悠悠走在前頭,行至一座裝潢清雅考究的茶樓門前不再邁步。

“鴻漸茶樓,借茶聖名號,樓內藏有天下名茶。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武夷岩茶、祁門紅茶、君山銀針、陳年普洱應有儘有。聽說大都那些個用鼻孔看人的權貴們最是好茶,可就是年年送到皇城的貢茶,論品相氣韻,也難

及這鴻漸茶樓的私藏珍品。”

見龍霄雲立在門外遲遲不進門,上官藺與夏仁對視一眼,均是心知肚明,“想來此處飲茶也需提前預定?”

“那倒不是。”

龍霄雲擺了擺手,在茶樓護衛略帶警示的目光下稍稍退離大門,將通路讓給往來衣著華貴的富商權貴。

“這茶樓並非尋常人消費得起,席位倒是不愁爭搶,隻是......”

龍霄雲壓低話音,麵上露出幾分窘迫,續道,“入樓之前,先要核驗來客身家。”

“需得多少家底?”

上官藺心生好奇,財貨民生本就是讀書人治學涉獵的範疇,他早聽過坊間戲言,甘霖城繁華富庶,街上落一塊磚,都能砸中一位巨富。

龍霄雲默不作聲,隻是伸出一根手指。

“千兩白銀?”

上官藺語調尚且平穩,終究出身世家,不至於為此失態。

龍霄雲搖頭,“秀才,大膽點,甘霖城不比彆處。”

“萬兩白銀?”

上官藺眉頭微皺,這萬兩白銀非田產百畝,商鋪若乾的地方鄉紳不能持有。

龍霄雲依舊搖頭,“秀才,讀書人可不能太死板。”

“十萬兩白銀?”

縱使涵養極佳,出身名門的上官,此刻也不由得拔高聲調。

這十萬兩白銀可對應田產千畝,商鋪若乾,非地方望族不能有此富貴身家。

“能常出入鴻漸茶樓的客人,十萬兩白銀實在算不得驚人。”

身上並無半分銅臭氣的龍霄雲,談及金銀財帛時,語氣竟也透出幾分豔羨,“聽說,這裡頭可是有能將白的變成黃的。”

“白的變成黃的,那豈不是十萬兩黃......”

上官藺話未說完,雙眼已然失神。

一旁默默靜聽的夏仁倒是冇有多少反應。

北官製大體仿大周,連重農抑商的規製也照搬沿襲,隻是相較於民間管束寬鬆的大周,北狄曆代君主皆格外看重商賈,甚至曾有北狄先帝直言,商人為國之大寇。

宏圖二十八年,北狄劫掠燕雲百姓北遷,不僅擄走大量勞力,亦將不少商戶一並帶回境內。

甘霖城自古素有塞上江南的美名,原是稱讚此地水草豐美,氣候溫潤,可城中連片精巧亭台樓閣,卻是近三十年間方才陸續建起。

夏仁曾入贅金陵富商蘇家,彼時他雖從不插手家族產業,卻也曾聽蘇大小姐隱晦提及,單單能將絲綢布匹列為貢品的蘇家,底蘊便已遠超尋常世家。

可十萬兩黃金終究太過駭人。

並非世間無人坐擁這般財富,隻是這般人物,這般大族,必定早已錄入朝臣密奏,擺放在北狄君主禦書房案頭,隻待到朝廷軍費吃緊之時,北狄雄主動刀割肉。

飲茶品茗本是雅事,可上官藺卻是知曉眼下不是附庸風雅的時候,都不用龍霄雲開口,這位讀書人便已經做好了離去的準備。

“三位客官一看便是懂茶雅士,小店新到一批西湖龍井,諸位若不嫌棄,還請賞臉入內小坐品茗。”

一名滿身綾羅綢緞傍身,差點將腰纏萬貫幾個大字寫在臉上的富商從鴻漸茶樓裡快步走出,也不顧三人之中一看就有一個喝不出新茶老茶的武道粗人,徑是將三人請了進去。

茶香悠悠,白衣青年竟是在異國他鄉品到了江南的味道。

“秀才愛惜名節,不願去風月場所,這也無妨,甘霖城內消遣的地方多的是,這戲人樓裡的班子,可謂是一應俱全,這看戲也無需提前預定,更不看身家多少,隻要能掏出個入場費來,就能進去一觀。”

龍霄雲終於靠譜了一次,將隨身攜帶的碎銀子交給上前的伶人,便在戲台下方占了三個座位。

“這出《倩女》實是書生意淫,鬼怪精魅本就虛無縹緲,一個個絕色女子的扮相不說,好巧不巧,竟都傾心於屢試不第的寒儒。若天下讀書人皆是這般不思進取,耽於空想之輩,何談輔佐君王、治理天下。”

上官藺冷笑連連,作為讀書人,他素來推崇大周文化,可這種早早就傳入北狄的戲劇他卻尤為看不上眼,尤其反感戲中書生不求功名,一心沉溺縹緲女色,寄情鬼魅的橋段。

本看的津津有味,恨不得拍手叫好的龍霄雲聽完上官藺一番長篇大論,當即端正坐姿,跟著附和道:“這戲文確實難登大雅。”

“不過,咱們來都來了,這銀子也花了,總不能看一半就走吧。”

龍霄雲到底還是舍不得這台上的表演。

“就不能換個劇目?”

上官藺將嫌惡寫在了臉上。

“不瞞秀才,看戲花銷倒是微薄,隻是每日劇目皆是定好,早早便對外公示。今日這出你不合心意,咱們改日再挑合眼緣的便是。”

龍霄雲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今天這場就將就著看了,上官藺自是聽得明白,為了不教友人難做,也不想掃了眾人興致,隻得如坐針氈,耐著性子觀戲。

台上戲曲正演至高潮,龍霄雲瞪大眼睛,恨不得代替寧姓書生與那女鬼譜寫一段人鬼情緣時,台上的令人竟是不再表演,而是草草收拾了戲台上的砌末,退到了幕後。

片刻過後,一名約莫是戲樓東家的男子走上台前,拱手致歉:“諸位客官,實在對不住。飾演《倩女》青衣的伶人昨夜染了風寒,方才登台已然體力透支,實在無力續演。為不辜負諸位,今日便將劇目更換為《鍘美案》......”

“《鍘美案》講的是清官恪守律法,不避權貴,這般剛正秉公的戲碼,想來一心仕途、崇尚風骨的讀書人定會喜愛。”

夏仁看向一旁臉色驟變的上官藺,似笑非笑道。

“有貓膩。”

縱是心思粗疏如龍霄雲,經過一連串的變故,也察覺出了其中蹊蹺。

這天上掉餡餅的事一次兩次也就夠了,來第三次可就反常了。

“無妨,既然有人有心討好,我們坦然受下便是。”

夏仁麵上不見半分戒備,隻是看向身旁臉色陰沉的上官藺,“看來你昨日手書的分量比我預想的還要重上幾分。'

“與其說我的字如何,倒不如說這玉印的分量。”

上官藺摸向腰間的玉印,臉上竟是泛起苦澀,他遊學三年,從不以出身壓人,卻不曾像,有心之人僅是揣摩他的身份,就已經巴結到了這般地步。

“夏兄,你說世人眼中,我究竟是上官藺,還是某個身攜玉印的上官子弟?”

上官藺無心計較暗處投機鑽營之輩,隻想問問身旁這位早已看破他身份的白衣青年,心中如何看待自己。

“我不識什麼出身上官世家的子弟,隻認得一位表字相如,與我意氣相投的讀書人。”

白衣青年淺淺一笑。

世間少有人體會出身顯貴,卻不願以家世示人的心結,正如一旁的佩刀遊俠全然聽不明白青衫書生為何忽然變得一本正經,可白衣青年卻不會不懂。

隻因昔年,白衣青年也曾向一位獨臂老者問過類似的問題。

那一飲酒便笑嗬嗬的老者是這般作答:“夏哥兒便是夏哥兒,除此之外還能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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