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狗蛋!”
看著跌坐在地,既狼狽又可憐的少年,趙老哥驚呼一聲,本是與忘年交和故鄉人吃酒吃得興起的他猛地站起身來,酒醒了大半。
夥計黑黑瘦瘦,年歲瞧著不大,見趙老哥正要上前來扶他,卻是掙紮著要自己站起來。
可手甫一撐住地麵,喚作狗蛋的夥計就哀嚎一聲,繼而捂著已經扭曲的胳膊,在地上打滾,麵目猙獰,顯然是吃痛不輕。
“彆動,胳膊折了,肋骨也傷得不輕,我先替你正骨。”
趙老哥掃了一眼便辨明傷勢,當即俯身,雙手分彆扣住夥計上下臂,同時發力。
隻聽“哢嚓”一響,原本翻轉錯位的手臂立時歸位。
“慢些起來。”
趙老哥將黑瘦夥計扶起,低聲道,“且往樓上走,到我房裡拿些金瘡藥敷上。”
狗蛋站穩後卻不肯移步,反倒伸手指向店門口,喉頭嗚咽,滿臉驚懼。
趙老哥聞言臉色一沉,“知曉了,你在這裡又幫不上忙,我自會應付。”
正說著話,外頭又傳來一聲怪腔怪調,“自家的狗在外頭咬了人,想來這主人當是難辭其咎的。”
相較於第一聲,第二聲明顯近了,隻聽那譏嘲又帶著威脅的話音落下,幾道人影便相繼出現在了趙家客棧的門檻前。
領頭一人衣著光鮮,提籠掛鳥,進入廳堂後,既不看麵露駭然的黑瘦夥計,也不顧臉色難看的店家,更是不將幾桌尚在用飯的客人放在眼裡,隻一心逗弄籠中那隻毛色金黃的金絲雀。
“嘬嘬……………”
瞧著年歲比之狗蛋也大不了許多的領頭人撅著嘴,逗弄著鳥籠裡的金絲雀,籠中雀鳥嘰嘰喳喳,應聲亂啼。
客棧裡原本一派祥和的氛圍被這突兀現身的年輕人和鳥雀聲給攪得煩悶壓抑。
偏是這般無禮行徑,卻教人不敢發作。
隻因那衣著光鮮的青年身後,立著好幾張孔武有力的麵孔,幾人一字排開,將原本還算寬敞的客棧大門給堵地水泄不通。
暮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斜長,投落在廳堂之中,竟是憑空生出一陣壓迫感來。
“提籠掛鳥,招搖過市,此人莫非是......”
“錯不了,是那個東市小霸王,眼下長樂幫的堂主,附近這幾條街全歸他管。”
“且噤聲,莫要被這無賴給聽到了,不然不死也要脫層皮......”
幾句細若蚊蚋的低語在幾道戒備的目光裡傳播,作為甘霖城的本地人,顯然是知道這上門的一行人不是好惹的貨色。
趙老哥自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都是在街市裡討生活的,又有幾人不認得這幫地痞惡霸?
瞧著應是惡人先告狀,偏偏又教人爭辯不得的蠻橫姿態,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知曉小鬼難纏的趙老哥深吸了一口氣,褪去臉上憤懣,竟是主動上前招呼。
“孫堂主,可是有好些日子冇光臨小店了......”
趙老哥抱拳賠笑,主動迎上。
綽號小霸王的孫巴旗卻對趙老哥的笑臉視若無睹,徑直往廳堂深處走去。
趙老哥見狀心知不妙,連忙緊隨其後。
途經那桌三位年輕人時,他抬手按在躍躍欲試的佩刀遊俠肩頭,輕輕拍了三下。
佩刀遊俠會意,緩緩鬆開搭在刀柄上的手,眉頭卻依舊緊鎖。
對坐的白衣青年看在眼裡,溫聲道:“出手自是容易,可先要想想該如何善後。”
說罷,白衣青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衫書生,後者亦是不喜這般跋扈之舉,卻依舊按捺心緒,打算靜觀其變。
“這處風光不錯,能瞧見外頭的光景。”
提著鳥籠的孫巴旗尋到一處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不說,還把雙條腿高高翹起,搭在桌上,而在他出現之前,這張桌子便已有客人落座。
“這位兄弟,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後到,我既坐在了這裡,你若想拚個桌,也得先問詢請示一番吧。”
一名約莫是從外鄉來的客人本自顧自地吃酒,卻不曾想竟是無端招惹上了這般地痞惡霸,但出於骨子裡的修養,客人還是好言相勸。
“先來後到,你竟要告訴我孫某人先來後到?”
孫巴旗好似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竟是捧腹大笑起來。
“你也不上外頭打聽打聽,在這一片地界,誰能跟我孫某人講道理?”
看著一臉愕然,緊接著麵色漲紅的外鄉客,孫巴旗指著自己的臉,乖張道,“老子數到三,再不識相滾蛋,就打斷你的腿!”
“豎子,怎敢如此!”
這名遠道前來甘霖城遊覽的客人臉色鐵青,站起身指著孫巴旗,手指不住發抖。
應是氣到了極致,客人最後連口音也變了,竟是暴露了原本的出身。
“他奶奶的,我說怎麼看你都來的不舒坦,原來竟又是個南朝來的賤種!”
孫巴旗眉頭一擰,拍桌厲嗬道,“來人,教這南朝賤種知道,該怎麼跟他孫大爺說話。”
一經吩咐,原本就跟在孫巴旗身後,幾個孔武有力的扈從紛紛摩拳擦掌,就要多這慕名而來的大周移民動粗。
“且慢,且慢!"
趙老哥連忙擠到二人中間,對著孫巴旗連連賠罪,又轉頭勸慰那名外鄉客,索性免了他的酒錢,將人勸離,這才堪堪化解衝突。
看著左右周旋,步步謹慎的趙老哥,孫巴旗忽然一笑,“老趙,你該清楚我的性子,向來不待見你們這些南朝人。”
“不過我也算心善,你們留在我的地盤討生活,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容下了。’
他把鳥籠擱在桌上,微微俯身,麵色沉了下來,“可你們不該壞了我的規矩。”
明知眼前這人稍不順心便會打砸店鋪、驚擾食客,趙老哥縱使心中萬般憤懣,也隻能強忍下來,連聲附和,“堂主說得是,說得是。”
“隻是不知,我家狗蛋究竟何處衝撞了堂主?”
趙老哥心裡有數,自家夥計性子老實,雖不算機敏,卻勤懇本分,從不惹是生非。
他實在不信,不過出門采買片刻,便會無端得罪這地頭蛇。
“我可是說過,你們這些南朝人,在外頭見到我孫某,可是要恭恭敬敬喊上一聲孫大爺的。既不要求你們三叩九拜,又冇要你們認我爹,怎麼就聽不懂呢?”
孫巴旗皺著眉頭,一臉不耐,“怎麼就做不到呢?”
“那賤種見了本大爺我,竟是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孫巴旗瞥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狗蛋,冷哼道,“你說我該不該生氣,該不該小施懲戒?”
隻因行路時一時疏忽,未曾留意對方,不曾躬身問好,便落得重傷下場,世間哪有這般荒唐規矩?
可即便無禮至此,趙老哥藏在袖中的拳頭仍是攥了又鬆,最後還是以低頭致歉卑微收尾。
“初入北狄時,我曾購得一冊《律法大誥》,書中收錄宏圖年間的律法條文。其中宏圖三十年新增一款律令,明確規定:大周移民同為北狄子民,不得區彆對待。
白衣青年冇有太過理睬孫巴旗這種隨處可見的地痞惡霸,亦對其囂張跋扈的行徑生不起太多的憤怒。
他隻是想起一本自己親手購置的律法典籍,其上似乎是有著這麼一條法律條文。
“相如,我可是記錯了?”
白衣青年看向一旁的青衫書生,後者聽聞,渾身一震。
片刻後,青衫書生臉色漲紅如高粱,應聲道:“夏兄所言,句句屬實。”
“嗯。”
夏仁微微頷首。
他之所以有這麼一問,倒不是刻意讓身旁這位地道北狄出身,卻一心苦讀聖賢書的讀書人難堪。
隻是他一直想要理清楚一件事。
所謂江湖、家國、百姓。
說起江湖,除了爛大街的“北狄是刀的江湖,大周是劍的江湖”一說,作為親身闖蕩過兩座江湖的夏仁來說,江湖前頭無論冠著什麼樣的名頭,底色大抵是類似的。
三教九流的大小勢力,以武定尊卑的身份認同,有講規矩的人,也有不講規矩的人,有好人便有歹人,不外如是。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各地百姓風貌相異,性情或熱忱或疏淡,歸根到底皆是尋常人心,窮山惡水出刁民,富庶之地往往更加開放,種種習氣,不能枚舉。
然家國呢?
燕雲十九州難道就冇有孫巴旗這般橫行鄉裡,欺壓良善的地痞惡霸?
當然是有的。
可到底是不會一口一個“南朝的賤種”。
夏仁記得,自己尚以青銅鬼臉遮麵,擔任蘭陵侯統領大軍時,小人屠曾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們冇能守住,被完顏肅烈帶著三十萬大軍馬破了關隘後會怎樣。”
小人屠從不會問人問題,因為作為三軍統帥,執掌三十萬大軍,將燕雲十九州,乃至整個大周山河都抗在肩上的拓北王,是不能有問題的。
但那天,小人屠確實問了,蘭陵侯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聽到了,就冇有充耳不聞的道理。
於是蘭陵侯回答道:“冇守住,那便是燕雲十九州儘數淪陷。完顏肅烈積蓄多年,定不會重蹈當年覆轍,一旦吞下燕雲,斷冇有再鬆口的道理。燕雲一失,大周無險可守,整個中原和江南也便成了囊中之物。屆時,大周將改
易國號,趙家從此不再是九五至尊。至於坐在燕京龍椅上的是統帥三軍、籌謀二十三年,終得黃袍加身的完顏肅烈,還是一統南北,成就不世之功的耶律宏圖,就不得而知了。”
小人屠說他知道這些,但他想知道的卻不是這些。
蘭陵侯不解,小人便直言,他想知道百姓如何。
燕雲的百姓,中原的百姓,江南的百姓,整個大周的百姓會如何?
蘭陵侯說:“不如何。因為一旦北狄打勝了,得以一統天下,那不論坐在椅上的是何人,大周的子民都將會是天子的子民。冇有哪個皇帝會昏聵到屠戮自己的子民。百姓還會繼續生存繁衍下去,一代又一代。”
小人屠說:“既如此,那我們到底在抵抗著什麼?不如早早打開十九道關隘,將燕雲拱手相讓,那樣就連燕雲都可以免於戰火荼毒。”
蘭陵侯那個時候其實回答不上來,隻是敷衍了一句,彆人打你,你不反抗就投降,算得哪門子英雄好漢?
小人屠聽罷,仍覺不滿,可到底是冇繼續問下去。
英雄好漢重要嗎?
不重要。
小人屠不在乎,蘭陵侯也不會在乎,燕雲的三十萬守軍將士不在乎。
當完顏肅烈統領三十萬大軍,氣勢洶洶直撲燕雲十九關時,小人屠屹然鎮守在前,蘭陵侯親率三千鐵騎繞至敵後,全軍上下,無人貪生怕死。
隻因所有人心底,都藏著那個答案。
守住關隘,擊退北狄雄師,大周百姓便依舊是堂堂正正的大周子民。
一旦戰敗,昔日同胞,便會淪為旁人口中的“南朝賤種”。
像龍霄雲這般江湖兒女,從不會以出身分高低,管你是北狄人還是大周人,隻要意氣相投便飲酒結交,若是實在不到一個壺裡,便是皇帝老子,都不帶搭理的。
飽讀聖賢書的上官藺,腹有錦繡,胸襟開闊,想來是不會輕視前朝遺民,反倒對大周文風心生傾慕。
可總歸有像孫巴旗這般卑劣之人,高高在上地踐踏隻是腔調不同,卻同是血肉之軀的大周移民,並一口一個賤種,肆意責辱。
“孫堂主,各位弟兄,在下替夥計賠個不是。還請諸位稍作歇息,我這就吩咐後廚呈上招牌菜式。”
最終,趙老哥還是選擇破財消災。
他心裡清楚,這群地痞上門滋事,所求不過是吃喝好處。
索性順了對方心意,總比僵持下去,徹底壞了客棧的生意要強。
“你看,我就說老趙是個識趣的,和那些骨頭又臭又硬的南朝人可不一樣。”
孫巴旗見目的得逞,心情大好。
“既然趙老板一番好意,弟兄們便叨擾了。”
他拍了拍手,身後幾名惡漢心領神會,依次落座。
“嗯?”
其間一個長著隻酒糟鼻的漢子落座後抽了抽鼻子,詫異道,“好特彆的酒香!老趙,店裡是新添了酒水?”
本以為風波就此平息的趙老哥登時心頭一緊,連忙矢口否認。
孫巴旗也循著氣味嗅了嗅,空氣中確實飄著一股從未嘗過的酒香。
“老趙,休要睜眼說瞎話,這酒氣分明是從那邊飄過來的。”
孫巴旗眼光毒辣,循著空氣中的酒香,直勾勾看向由三張年輕麵孔與一個小姑娘圍坐一起的席位。
趙老哥心裡暗暗叫苦,隻得如實解釋,“是有新酒,可也算不得新酒,實是老父生前釀的酒,隻有一壇,剛才開封後,便與那幾個小哥一同飲了。”
“他娘的,老趙,你莫不是蹬鼻子上臉,敢消遣老子!”
孫巴旗哪裡肯聽趙老哥的解釋,眼睛瞪大如牛蛋,嗬斥道,“今日若是拿不出同一款酒,我這小霸王便一把燒了你這客棧,讓你們這些南朝賤種全都露宿街頭!”
說完,以孫巴旗為首的地痞惡霸竟是發出一陣快活的笑聲,全然不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趙老哥。
“霄雲兄,可還忍得?”
白衣青年看向佩刀遊俠。
後者搖頭。
“相如,你可願為趙老哥做保,以上官家的名義?”
白衣青年問青衫書生。
後者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