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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趙老哥方才一共與夥計說了四樣菜名,分彆是烈馬追風,龍吟淺灘,烏雲蔽日和寒星點點。’

夏仁迎上聽聞“陵州”二字後便瞪大了眼睛的趙老哥,緩緩道,“這些可都是大周燕雲十九州之一的陵州才有地道菜肴。”

“這幾樣菜式有何說法?”

上官藺投來探尋的目光。

讀書人素來喜好吟詩作對、考據典故,他亦不例外。

“烈馬追風並非馬肉,取用的是風乾黃牛肉。黃牛遠觀形似駿馬,經煙熏風乾後風味獨特,向來是絕佳的佐酒小菜;龍吟淺灘自然也無龍肉,取淺水溪石間的鱔魚切段紅燒,是一道極具江湖氣息的菜式;與前兩道熱菜不同,

烏雲蔽日實則是一道鮮湯。所謂“烏雲',便是我方才提及的水仙菇,所謂‘蔽日,即是菇體覆於蛋液之上。水仙菇本就極鮮,與雞蛋相融、滋味互補,故此湯另有彆名,喚作“鮮上加鮮”;至於寒星點點,便是最尋常的下酒小菜,涼

拌青豆、花生,皆可冠此名。”

夏仁侃侃而談。

行走江湖,不外乎衣食住行,而民以食為天。

欲辨一名江湖人閱曆深淺,往往能從“吃”字上窺得端倪。

所謂老吃家,大抵便是老江湖。

“未曾料到,尋常吃食之中,竟藏有這般諸多學問。”

上官藺嘖嘖稱奇,這些皆是聖賢書中從未提及的俗世見識。

望著對麵端坐如鬆的白衣青年,上官藺心中對其的敬重又高了幾分。

先前路邊小館,白衣青年一語道破他的身份來曆並且加以指點,他便知對方是心思縝密之人,而此刻這般信手拈來,娓娓道來菜式典故的氣度,便隻能以見識非凡來形容。

上官藺行走江湖,一路遊學,結交的人不多,可見過的人卻不少,像白衣青年這般年紀輕輕,卻閱曆不凡,越接觸越覺得深不可測的人,他卻是第一次見。

龍霄雲並非讀書人,不似上官藺一般細品菜名的精妙雅致,不落俗套,也未曾深究白衣青年一番侃侃而談背後,是尋常人難及的閱曆底蘊。

他隻轉頭看向已然在原地的店家,出聲求證道:“趙老哥,夏兄所言可是妥當?”

麵向樸實的中年人從愕然中回過神來,竟是苦笑道:“怎能不妥?實在是太過妥當。便是趙某給各位介紹菜式,也絕難說得如這位公子一般好。”

“這位公子,可是去過陵州,亦或是聽得他人提及過陵州的風土人情?”

趙老哥注視著白衣青年,眼裡竟隱隱透著期盼。

這位麵向看似樸實,可待人接物極有分寸的中年人其實想來秉承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準則,從不去細究和追問他人過往。

可今日不知為何,心底一陣悸動,竟迫切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上官藺和龍霄雲亦是齊齊朝一人看去。

相交相處,本不必打探彼此身世來曆,可人心好奇,終究難以按捺。

“非是去過州......”

白衣青年啜了一口清茶,臉上笑意莫名,卻到底是搖頭。

“當是如此,看公子不過及冠之齡,又是有學問的,怎會跨越國境去到那聲明不顯的州?”

趙老哥撓頭一笑,嘴上說著當是如此,可眼睛裡卻是隱隱透著失落。

陵州地處邊陲,地域狹小,在燕雲十九州中位列末流,也並無知名的風物景致。

在這個處處可以聞得南朝強調的甘霖城,想要聽到一口地道的陵州話卻是不那麼容易。

因此,趙老哥乍聞有人談起故土相關,心中便莫名亢奮,可興奮的點到底在哪裡,他自己也說不清。

白衣青年放下茶杯,看著中年人似是有些失落的模樣,猶豫了片刻,竟是嘴唇翕動,用一種古怪的腔低喃了一句。

本已不再追問的趙老哥聞聲,身子猛地一顫,抬眼看向對方,語聲發額:“公子可是……………”

白衣青年微微頷首。

他本無意暴露自身來曆,可眼見這位流落異鄉的同鄉,隻因旁人談及故土便忍不住追問,一句鄉音便令他滿眼期盼,終究不願再刻意遮掩。

“好,好啊!公子稍待,老哥我這便去後廚親自把關,定不教菜式失了陵州味道。”

趙老哥欣喜難抑,顧不得與忘年交龍霄雲言語寒暄,竟是擼起袖子,風風火火往後廚走去,大有一副要親自掌勺的架勢。

“夏兄方才所言……………”

上官藺話到嘴邊,卻又頓住。

“好像是跟趙老哥一般的腔調。”

龍霄雲雖同樣不聞那一句低喃是何意味,卻能聽出,眼前與自己一路相談甚歡的白衣青年,似是會店家和夥計所言的南朝話。

一行人圍在桌旁,白衣青年自是不會玩弄什麼縮音成線的把戲,他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想透露也便透露了。

“我非是去過陵州,實在是生於蘭陵。”

夏仁同時迎上兩道目光,緩緩說道,“也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南朝大周人。”

“竟,竟是如此......”

上官藺既是率先發問,亦是最先回應,可不知為何,這位心中坦蕩也未行什麼不軌之事的讀書人竟是低著頭,連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

“嘉興四十七年,也就是宏圖二十一年,北狄軍攻破禦北關,馬踏燕雲諸州,陵州雖是燕雲邊陲小州,卻也遭受波及,趙老哥便是當年被擄掠到北狄的燕雲移民,三十年不聞鄉音,方才聽到我說話,又自暴是陵州人,他心裡

頭自是有些開心的。”

夏仁平淡敘述,繼而看向不知該做什麼表情的上官藺,“當年一戰,我委實還未出生,隻是聽父母說過,燕雲淪陷之地,十戶九空,大批燕雲百姓,被大軍擄掠至北境內。”

“夏兄,相如自小苦讀聖賢書,早早就懂得戰爭實苦於百姓。兩國之間,利益相悖,互相攻伐,自是難以避免。可不論勝敗到底是不該行那屠戮殘民之舉,至於擄掠民眾,使其遠離故土,則更是..…………”

上官藺猛地站起身來,可頭卻是低著,好似做錯了事的孩童,等待著教書先生的責罰。

“相如……………”

一道柔和的力道拍在上官藺的肩膀上,上官藺定睛看去,隻撞到一對平靜如水的黑眸,“三十年前的往事,我那時未生,你又何曾親眼見過?”

夏仁當然不會把一場國戰的責任歸咎於一個彼時尚未出生的讀書人,至於北狄軍屠戮殘民,擄掠燕雲百姓的暴行,史書上亦會有記載,供後人評說。

就像那些早已埋藏在曆史塵埃裡的春秋亂世,七國之間互相攻伐,彼時又有多少血與淚,真要去追根溯源,又是誰的責任?

世人隻記得,大周太祖英明神武,一統燕雲、中原與江南,開創盛世;而北狄以耶律氏為首的九大部族,也終結了關外三十州的亂象,將昔日荒蠻之地,經營成足以與大周分庭抗禮的強國。

上官藺說不出話,讀書人就是這般,喜歡分個是非對錯,可世上之事,對錯遠不如抉擇和結果來得重要。

“這些打仗什麼的,是實話,我是不太懂得,可要是能不打,最好還是不打。”

龍霄雲是江湖人,江湖人往往要豁達一些,可若是指望他能說出個什麼所以然來卻也難。

“要是我是咱們北狄的皇帝老子,夏正巧是大周的天子,那我們就商量著,一起吃頓酒,定個盟約啥的,你不打我,我也不打你,省的百姓受苦。”

龍霄雲抓耳撓腮半天,最後隻蹦堪比小孩子過家家之類的話來。

“反正不管夏兄是從燕雲過來的南朝人,還是三十年前就移民到我北狄的大周移民,這都不影響我跟夏兄性情相投。”

龍霄雲給自己倒了杯茶,竟是要以茶代酒。

夏仁微微一笑,亦是舉杯。

就在二人茶杯相碰之時,原本低頭鑽牛角尖的上官藺抬起頭來,亦是將杯子湊了過去。

三道目光交錯,一笑揭過。

“來來來,嘗嘗咱家的招牌菜,地道的陵州味道,水仙菇實在是冇有了,就找了另外一種菌子來替代,想來味道是不差的。”

趙老哥親自端菜上前招呼,更是開了一壇上好的酒水,喚作蘭陵釀。

“趙老哥,我先前就慘你家的這壇酒,結果你藏得嚴嚴實實的,說什麼都不讓碰,還說千金都不換,怎夏兄來了,這酒便跟不要錢似的?”

看著將酒水一一倒入碗中,臉上卻不見任何肉疼之色,甚至隱隱有些興奮的中年人,龍霄雲不禁出言調侃。

趙老哥聞言朗聲笑道:“並非此酒價值連城。先父生前擅釀蘭陵釀,隻是老人家走得倉促,還未將秘方儘數傳授便撒手人寰,家中便隻剩這最後一壇,我故而一直舍不得開啟。如今遇上同鄉,再這般藏著掖著,未免太過小家

子氣。”

“夏公子,你且嘗嘗,可是跟陵州的蘭陵釀一個味道?”

趙老哥看著手捧酒碗的白衣青年,滿臉期盼。

夏仁先是小酌一口,任由酒液在舌尖停留,接著再連飲數口,順入喉嚨,感受著酒液的綿密程度,最後則一飲而儘。

“如何?這是老父帶著一大家子落腳後,在這甘霖城釀的酒,之前連開數壇都說味道不對,全給砸了,就剩這一壇,想來當是好的。

趙老哥咽了口唾沫,翹首以盼。

就連上官藺和龍霄雲也齊齊側目,等待一個結論。

“蘭陵釀,進口時清爽,入喉卻綿密,落入腹中卻是暖如冬陽,錯不了,就是這個味道。”

夏仁點頭,給身旁的小姑娘也倒了一小杯。

“三十年不聞這蘭陵釀的香氣,今日算是如願了。”

趙老哥仰頭飲儘碗中酒,一滴都不敢灑出來。

他生怕自己三十年不曾飲過故鄉酒水的舌頭已經查不出少時味道,今日有同鄉點頭,他心裡頭便踏實了。

“爹,你釀的酒是對的,是對的。”

趙老哥聲音哽咽,他尤記得老父曾看著滿地被親手打碎的酒壇子,長籲短歎,說不是老家的味道,直到臨世前都頗有遺憾。

如今看來,他老父其實是釀成了的。

便隻有一壇,也是成了的。

“姓夏的,你是不是說謊了。”

小姑娘站起身,湊到隻飲一碗,便不再多次的白衣青年耳畔。

後者聞言微微一怔,問道:“你怎麼知道?”

“嘿嘿,我就是知道。”

小姑娘開心極了,抄起筷子就朝桌上的菜夾去。

“姓夏的,這個叫什麼來著?”

“是龍吟淺灘。”

“這個蘑菇雞蛋湯好喝,快給我盛一碗,我夠不著。”

“是烏雲蔽日啦,你怎麼這也記不住。”

“分明就是蘑菇雞蛋湯嘛,硬是要取些怪名字。”

看著飲著不是本味蘭陵釀懷念亡父的趙老哥,夏仁到底是不忍說酒水的味道不對。

畢竟,甘霖城的水再好,又怎能比得過故鄉的水。

想來趙老哥口中故去的老父早已知曉,縱使釀酒的手法分毫不差,異地釀出的酒,也斷難複刻故鄉本味,故而心灰意冷,將釀出的酒水——銷毀。

至於為何保留最後一壇,無非是給自己留個念想。

興許,興許是對的呢?

暮色黃昏,客棧裡無多少閒客。

遠道從大周而來的白衣青年,當了三十年移民,如今紮根異國他鄉的中年人,負笈遊學卻並非出身不凡的讀書人,地道的江湖遊俠兒,圍坐在一桌,無所謂身份,無所謂過往,隻有酒香與笑聲混作一團。

“哥幾個,這酒水還能一人再分上半碗,就敬趙老哥不吝好酒。”

佩刀遊俠帶頭,白衣青年和青衫書生亦是舉碗,朝著笑得合不攏嘴的中年人敬酒。

“哐當!”

隻聽得一聲脆響突兀響起。

酒桌前四人紛紛睜眼,無一人喝至興頭,將碗摔碎,那這異響從何而來?

“門口。”

不知是何提醒了一聲,眾人循之望去,隻見一隻瓷碗碎在客棧門檻前。

接著,一道人影從外頭飛進來,跌坐在地。

那人頭破血流,嘴裡嗚咽不停,竟是早早就被趙老哥指派出去買食材,卻久久未歸的夥計。

“喲,幾天不見,南朝的賤種競都敢這般目中無人,衝撞本大爺?”

外頭,傳來一聲譏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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