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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女子冷漠執意行,劍客飲酒難消愁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大周曾有一位出身十二書院的讀書人,遊曆北狄多年,著有《北狄雜記》。

書中將北國民風民俗與大周——比對,言及禮儀教化,無不直言北狄遠落下乘;至於音律,這位祖上曾任職太常寺卿,深諳雅樂的讀書人,更是以“嘔啞嘲哳難為聽”七字辛辣置評。

可縱然心高氣傲,對北狄多有貶斥,這位讀書人卻不得不承認,北狄有三樣事物,氣概卓絕、非大周所能及。

便是那出征鼓、破陣曲、殺敵號。

是以,當尉遲城那多年不聞的蒼涼鼓點再度在暮色中響起,城中百姓皆被這氣概所動:年輕子弟擊掌而歌,眼中有火;中年人駐足凝聽,心潮澎湃;白發老者扶牆而立,老淚縱橫。

武將能有這般名望,在文臣壓過武將不止一頭的大周是絕無可能見到的。

除了那被大周中原乃至南方諸地,視作“半個北狄”的燕雲十九州。

隻因那片常年浸染血與火的土地上,茶樓酒肆之中,說書先生口中傳唱講述的,從不是尋常的癡男怨女、鬼怪傳說,而是小人屠節製十九州兵馬,坐鎮禦北關的鐵血傳奇,是蘭陵侯率孤軍三千,破北狄三十年精心籌謀的驚世

戰績。

那裡的人,懂武將鐵血,敬英雄風骨,一如今日的尉遲城,敬那位即將再度出征的巨門將星。

紅怡客棧一樓廳堂,人聲鼎沸,酒氣混著煙火氣彌漫開來。

廳堂中央,一位空了一隻眼窩,在北狄江湖小有名氣,人稱“獨目虎”的魁梧漢子端起粗瓷大碗,仰頭灌下半碗烈酒。

醉意上頭三分之際,這位拳腳功夫不俗的準宗師憶起少年往事,“想當年,尉遲將軍受封將星,從大都歸來,親自將那三字匾額掛上,我窩在娘親懷裡,便想著有朝一日若是能做成那般功業,才是真正大丈夫所為。”

與之對坐的是位老者,一身素布長衫,帶著幾分書卷氣,原是在城中開了四十餘年私塾的老夫子。

每年從大都遊學歸來的讀書人,哪怕是入了稷下學宮的天之驕子,見了他也要躬身尊一聲先生。

老者撚著胡須,緩緩開口,語氣懇切,“當今陛下推行新政,改世家封地為郡縣,本是極好的。做老百姓的哪裡願意被那仗著祖蔭的世家子弟魚肉欺淩?可咱們尉遲城卻不是這般,隻要尉遲家的中興支柱還是巨門將軍,尉遲

城便還是尉遲城。”

同桌另一側,坐著個身形略顯瘦削的漢子,似是頗為通曉兵事,聞言沉聲接話,“雖說如今軍中新秀迭起,稷下學宮破陣堂的子弟步步上位,又有大帥完顏肅烈統領全局,可若是少了巨門將軍這般中流砥柱,要想啃下由那小

人屠鎮守的禦北關,亦是艱難。”

這不起眼的瘦削漢子,早年曾是軍中統兵校尉,因帶隊衝鋒時傷了武道根基,才退居市井,因軍中尚有舊識,最是懂得北狄軍中的格局變遷。

可瘦削漢子卻是覺得,不管軍中山頭勢力如何變遷,冇有一麵以尉遲默為首豎起的巨門大纛作為中流砥柱便是少了北狄軍傳承百年的雄渾氣概。

江湖客、老夫子、退伍老兵,三個身份迥異、素不相識之人,隻因同一份敬仰投緣相聚。

此刻齊齊端起酒碗,相視一笑,異口同聲,“望將軍出征順遂,大纛再起!”

言罷,仰頭飲儘碗中酒,大笑有豪氣。

“英雄氣概?狗屁的英雄。一個連麵都不敢露的老匹夫,有值得吹捧?”

櫃台前,早已發福的婦人正對著一麵巴掌大的銅鏡梳洗描妝、敷粉點黛,全然不在意堂中歇腳漢子們的言語調侃。

至於其碎碎念是針對何人何事,自是無人知曉,也無人問津。

“紅姨。”

婦人聞聲抬首,便撞見一張清俊麵孔。

那穿著一身樸素藍裙的女子麵貌極為好看,尤其是隱在廣袖之中,若隱若現的一雙手,瑩白細膩如羊脂美玉,端的是讓人挪不開眼睛。

“姑娘終於肯舍得摘下那張麵皮了?怪不得那風小子整天跟在背後熱臉貼冷屁股也不惱。原是碰上這般美色,的確讓人難以割舍。”

紅姨擱下描眉的畫筆,打量著女子的冷姿容,忍不住連聲讚歎。

聽得婦人誇讚,便是不苟言笑的女子臉上也不由得浮現笑意,卻是一閃而逝,接著,女子抬手取出廂房號牌,遞了過去。

“莫不是小店招待不周,惡了姑娘,這才住了幾天的光景?”

紅姨見女子要退房,便忍不住出言挽留,甚至嚷嚷著要打折扣,可女子卻是搖頭,隻說時候到了,該動身啟程了。

紅姨當然不知女子所謂的時候到了是何意味,更不會過問女子要前往何處,隻是道了一句山水有相逢,以後若是再到了這地界,隻管來紅怡客棧落腳,便是那尉遲家的麒麟兒帶著私兵招搖路過,也不敢來店裡滋擾生事。

女子微微頷首。

因門派修行的緣故,女子本是冷峻孤高的性子,可被婦人這般拉著手噓寒問暖,眉眼間也不由得漾開幾分溫情。

“就不與人道個彆?”

紅姨看向女子背負行囊、頭戴帷帽,一副即刻便要啟程的模樣,不由得問道。

“昨日給那小丫頭買了不少吃食,現在正睡下了,便不與她道彆了。’

女子口中說的,正是那位誤將她認作娘親,一身綠荷羅裙的小姑娘。

雖說起初借那孩童身份遮掩自身行跡,可相處數日,她心底也著實對那古靈精怪的丫頭生出幾分真切好感。

“我說的,可不是那小丫頭......”

紅姨淺淺一笑,歪頭望向女子身後,一道修長身影悄然出現。

“紅姨,院裡櫻樹都已修剪妥當。明日白日您若看哪處不合心意,隻管喚我返工便是。”

白衣青年拍了拍衣衫上的殘枝和落花,那是他裁剪櫻樹是落在身上的,以勞力換租房的報酬,他是樂意的。

“瞧你這話說的,我紅姨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怎會挑你的不是。”紅姨嗔了他一句,順手將修剪剪刀擱在櫃台上。

白衣青年仿若全然冇看見一旁整裝待發的女子,不問緣由,不驚不擾;那唐姓女子亦視他如無物,神色淡漠,全然不理會。

紅姨手托香腮,忽然想起二人前些時日在廂房似有爭執嫌隙,當下心頭了然,忍不住莞爾輕笑。

隻留了唐姓、未露全名的女子,朝紅姨抬手略施一禮,致謝數日招待,隨即轉身,與白衣青年擦肩而過。

“有些事情,終究還是要量力而行,意氣用事,誤了性命,終究不美。”

到底,白衣青年還是說話了,那是他出於女子身後門派的香火情以及相逢後這幾日相處的萍水之緣。

“與你何乾?”

女子拂袖而去,頭也不會。

自對方當初拒絕了她下了莫大決心求助聯手那一刻起,便再不必多言置喙。

“唐姑娘,唐姑娘,你這是要走了嗎?”

女子甫一踏出客棧門檻,一道黑影便如穿堂風般驟然現身,是一位頭戴鬥笠的遊俠劍客。

對於眼前這位,女子卻是連嘴唇都冇動,徑自舉步離去,全然不予理會。

“唐姑娘你稍等片刻,我這就回去收拾行囊,隨你一同上路!”

鬥笠劍客話音未落,便火急火燎衝上客房廂房,也不細算食宿花銷,徑直從錢袋裡抓出一把銀子,重重拍在櫃台前。

“若是有富餘,便替我贈予夏買酒。”

鬥笠劍客丟下一句話,便匆匆追出門去,當真來去如風,灑脫不羈。

紅姨轉頭看向白衣青年,眉眼間滿是玩味笑意:“夏小哥,此事你怎麼看?”

白衣青年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靠窗那張桌子,備幾壇好酒。”

能如何看?

不過是等著那仗義疏財的劍客落寞歸來,再與飲酒消愁罷了。

天邊的火燒雲燃儘尚有一縷霞光。

在白衣青年落座之後,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客棧門前,出現了一道身影,黑衣佩劍,隻是那身影頭上的鬥笠不似平日般高高揚起,有些低垂,以至於遮蔽了大半麵容。

“坐吧。”

白衣青年倒了一碗酒,推給飲酒時喜歡將腿杵在凳上以做豪邁鬥笠遊俠,隻不過這次後者卻並未這般舉止。

鬥笠遊俠冇有說話,隻是接過,一飲而儘。

白衣青年也不說話,又倒了一碗,推了過去。

鬥笠遊俠再飲,依舊是一飲而儘。

一連重複了七次。

鬥笠遊俠說話了,“唐姑娘說,我要是在糾纏不休,她不介意動手,不是試探,而是殺招。”

白衣青年“嗯”了一聲,仍舊隻是倒酒。

鬥笠遊俠一連飲了十碗,“我說,風某可以助她,便是刀山火海,隻要唐姑娘言語,風某義無反顧。”

白衣青年繼續倒酒。

第十五碗,鬥笠遊俠這次冇能飲儘,碗底尚有一口盈餘,“她說,就憑一個藏頭露尾,連劍都不敢出鞘的劍客?”

第十八碗,鬥笠遊俠冇能喝完,剩了一半,“我說,如果唐姑娘願意,風某定會毫無保留,便是這尉遲城不能出劍的規矩也可以破例。”

第二十一碗,酒水剩了大半,鬥笠遊俠再不能飲,“她說,她不願意,今次不願,以後不願,此生不願。

白衣青年給自己倒了一碗,“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鬥笠遊俠搖頭,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惆悵,“早知江湖是這般,便該是聽了師兄的話,好好做那些個師長的繼承人,屆時做那宗門供奉,名望加身,什麼女子求不得?”

“醉話。

白衣青年抬頭道。

“冇醉”

鬥笠遊俠搖頭,默了半晌,卻是改口道,“可能是有些醉了。”

“一個男子歡喜一個女子,本是頂好的事。壞就壞在,想要那念頭落地生根。”

白衣青年隻倒了一碗酒,也隻飲一碗酒,飲完後,他抬頭看向鬥笠壓得更低了的遊俠兒,“且不論世俗的門當戶對拆散了多少癡男怨女,便是行事自由的江湖兒女,一時情投意合,到頭來分道揚鑣的亦不在少數。”

“你口口聲聲說對唐姑娘有情,可一得不到,便自怨自艾,借酒消愁。”

白衣青年看向鬥笠遊俠,目光沉凝如潭,“這樣的‘情’,滿是得失之心,你自己捫心自問,瞧得上嗎?”

“風某......”

鬥笠遊俠抬頭,欲言又止,終究無言。

於是,他飲酒,這次是他自己倒,一碗接著一碗。

白衣青年看著,也不飲酒,也不說話。

約莫過了半炷香,鬥笠遊俠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隻是鬥笠下仍傳來一聲斷斷續續的呢喃,“唐姑娘,風某,風某......”

抬眼望了一眼外頭的天幕,天邊最後一絲霞光已然散儘,城牆上那雄渾蒼涼的出征鼓,也已停歇。

然而,鼓聲雖止,耳邊卻又響起一陣咚咚,好似鼓點。

一個穿著綠色荷裙的小丫頭火急火燎地從樓梯跑下,著急忙慌地來到白衣青年跟前,語氣急切,“娘,娘親,不......唐姨呢?唐姨去哪兒了?”

小姑娘杏眼睜得滾圓,小手扯著白衣青年的袖子,焦急到直跺腳。

“走了。”

白衣青年道。

“走了?走哪兒去了,是去城裡了嗎?”

小丫頭攥著袖子的手在冒汗。

“不知道。”

白衣青年搖了搖頭,他的確不知道。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小丫頭鬆開袖子,往後退了兩步,眼眸失神。

半晌,她猛地抬起頭,眼眶有些紅,衝著白衣青年大聲叫喚,“姓夏的,你就是個大魔頭、大惡人!我......我討厭你!”

說著,小丫頭一把奪過白衣青年腰間的古樸小刀,攥在手裡,轉身就衝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客棧門外的暮色中。

“不追上去看看?”

紅姨倚在櫃台邊,望著那一閃而逝的小小身影,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不了。”

白衣青年搖頭,他當然知道幾日相處,小姑娘已經把那離去的女子當成了娘親。

可這般機緣巧合下生出的溫情,本就是鏡花水月,總有戳破的一天,早一日晚一日,並無不同。

“你這般性子,怕是有多少女子歡喜你,便有多少女子怨你。”

紅姨瞧的真切,語氣幽幽,說罷,也不顧白衣青年如何回應,便自顧自朝外頭喚了一聲“湯老頭”,也不管外頭有冇有應聲,便自顧自回去歇息了。

不消片刻,一個身形的白胡子老頭走進廳堂,既不張望,也不言語,隻是伸出一雙據說是小時候遭了燙傷而纏滿褐色布條的手,埋頭清理食客離去後桌上的殘羹冷炙。

當老者走到白衣青年桌前,正要伸手收拾桌上的空酒壇時,卻聽那白衣青年好似自言自語道:“我離開前,會給風君子留下一封書信,告知他唐姑娘在廂房時與我說了什麼。”

“不管前輩認不認同,我此舉都算是救了唐門弟子一命,這份人情,前輩該是認得吧。”

因不善言辭,遂常常被紅姨指著鼻子罵是半個啞巴的老者,伸出去的手猛然一滯,繼而緩緩抬頭,露出一雙與年邁身形極不相稱的清冽眸子,“你,想如何?”

若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的武夫瞧見這對眸子,定會感受到那眸中除了犀利外還有殺意,冰刀一般的殺意。

“老驥伏櫪,誌在千裡,唐門冥王刺殺完顏肅烈不成,銷聲匿跡一年,若是不聲不響回了大周,怕是有損唐門威名。”

夏仁輕笑一聲,將酒壇中剩下的酒水倒了兩碗,端起一碗遞給老者,“前輩,彆君山一彆,再未曾見唐門絕學,可否賞臉?”

老者不語,隻是伸手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順著嘴角滑落,浸濕了那原本因整理殘羹而不慎鬆動的布條,緩緩垂落一角,露出底下一抹皎皎如皓月的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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