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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緘默並非天生故,車走馬行人亦去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多年以後,隨著那場決定兩國六百年恩怨的戰爭結束,許多事物都被青史書冊歸結為山河一統前的陳年舊怨,成了讀書人口中,被曆史車輪無情碾過的無聲塵埃。

但尉遲城的百姓卻始終記得,那位尉遲家百年一遇的中興支柱,巨門將星最後出征時的一幕。

鐵象馬昂首開道,蹄聲震地;劍閣劍師抱劍隨行,送軍出城。

雖為尉遲一姓私軍,五百士卒卻儘皆披甲執銳,氣勢不俗,在那懸掛著“尉遲城”三字鎏金匾額的城門下,軍容整肅。

巨門大纛迎風獵獵,其後三騎呈品字形前行。

居中一人,雖已近知天命之年,卻依舊身姿挺拔,頭盔之下,眉眼麵龐依舊可見那當年玉麵將軍得美譽。

左側,錦衣青年佩劍禦馬,氣宇軒昂,一身氣質竟是與那中年人有三分相仿。

右側最靠後處,卻是一位黑瘦矮小的憨厚漢子,模樣氣質雖與二人格格不入,可能做那巨門將星左膀右臂之人,又豈能是等閒之輩?

儘管事先早已通告,將軍出征,閒雜人等不得阻礙,卻仍是有無數聞得出征鼓的城中百姓夾道相望。

冇有無序的滋擾,冇有繁雜的喧鬨,隻有一道道目光,或向往,或火熱,或豔羨,可彙聚一起,便隻有敬仰。

仰慕那玉麵將軍風采,仰慕那三十載名望,仰慕那一人肩扛家族。

尉遲明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何自家家主這般內斂之人,會行那高調之舉。

此刻身處其中,他才恍然,那一道道沉凝的目光,正是那人心所向,便是因為這些目光,尉遲巨門才能行那年少成名,三十載屹立不倒的壯舉。

“將軍,那些人......當真敢從中作梗,阻攔將軍歸營?”

尉遲明收斂心神,壓低聲音,終是問出心中忌憚。

尉遲默微微偏頭,看向那得知自身敏感處境後,仍是難以置信的年輕人,“不是敢與不敢,而是天經地義。”

“何為天經地義?”

尉遲明不解,“勾心鬥角,內鬥相殘便是天經地義?”

自昨日黃昏在祖祠之中,得知那位使團老儒口中“為故友上香”的背後緣由,尉遲明便一夜不眠,更是不曾想,那些他日前著力清剿的所謂“大周細作”,竟是北狄軍中各個山頭的爪牙耳目。

在那北狄軍中,甚至廟堂之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盼著眼前這位為北狄立下赫赫戰功的尉遲巨門隕落歸途,若是因傷病而餘生苟延殘喘於尉遲城內,則更是皆大歡喜。

“自古權力爭鬥,便是如此。無所謂功績卓著,唯有立場之分。”

見尉遲默不再言語,右側的尉遲孝稍稍打馬上前,接過了話頭。

“我尉遲氏選擇居中而立,不摻和那一帥一主的爭鬥,本就犯了兵家大忌。”

這位冒姓尉遲、單名一個“孝”字的黑瘦漢子,放緩語氣,為眼前天賦異稟,且有擔當卻終究年輕的家族繼承人解惑,“主子這些年來常駐軍中,甚至三過家門而不入,並非真的舍得故鄉,不待見族中子弟,而是為求穩妥,不

得不如此。”

“若是主子放開手腳,真應允了那位持聖諭而來的老學士,出任南院大王,在軍中牽製完顏大帥,又怎會容得那些學宮出身的子弟後來居上,更不會落得個‘老成持重”的保守之名?”

言及主子這些年來的境遇,尉遲孝思緒悄然飄遠,想起了巨門軍帳之中,曾有四字為尉遲默親筆手書。

三年前,一位奉命檢驗軍中軍紀的學宮夫子,偶然闖入帳中,恰巧撞見了那四字。

那位據說書法造詣僅在稷下學宮宮主之下的夫子,駐足凝視良久,連連讚歎其神韻,竟直言猶在“稷下學宮”四字匾額之上。

此事後來傳到尉遲默耳中,他便悄悄將那四字取下收起,再未示於外人半分。

而身為尉遲默的將星宿衛,亦是追隨其出生入死,效命數十年的貼身仆從尉遲孝卻是知曉那斂藏四字—————如履薄冰。

“明兒知曉,將軍是為了守住‘尉遲城’這三個字,守住祖宗基業。”

尉遲明神色一正,語氣鄭重。

關於家主這些年來的隱忍與付出,他自是有所耳聞。

這些年,他常常凝望城頭那三字匾額,將其視為畢生追求的壯舉,更是以此警醒自己,苦修劍道,不敢有半分懈怠。

“既是為了祖宗基業,更是為了我尉遲一氏的綿延傳承。”

尉遲孝語氣沉沉,這位麵向看起來並不機敏,甚至透著幾分憨癡的漢子抬眸遠眺,“雖說持中而立常常因立場模糊而飽受針對,可若隻是一人承擔這份壓力,總好過將家族推到事後清算的地步。非是不智,而是不為。”

“主子這些年,為了家族,可謂是鞠躬儘瘁,就連個人情欲,都一並割舍了去。”

尉遲孝抬頭望向那一馬當先的背影,雖冇有軍中那些鐵騎鑿陣、橫練武夫般的虎背蜂腰,卻依舊挺拔如梁柱。

這一柱,便是撐起整個尉遲氏百年基業的中興支柱。

一如三十年前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隻是少了那年少疏狂,多了半生曆經世事的沉鬱。

一通暗藏玄機的剖白過後,尉遲明這才後知後覺,心頭一震,不由得驚詫開口:“莫非在將軍看來,完顏與耶律,孰勝負,尚未可知?”

話音未落,耳畔陡然炸響一聲冷斥:“少主,慎言!”

尉遲明猛地轉頭,直直撞進尉遲孝嚴肅異常的臉龐。

那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眸,此刻緊眯如縫,眸底似有殺機乍現,教人如芒在背。

出於常年練劍的武道本能,尉遲明下意識伸手摸向腰間佩劍,待劍出鞘半寸才驚覺自己失言失態,連忙收勢抱拳,躬身賠罪,“小子無狀,冒犯了長輩,還望孝伯恕罪。”

“少主,主子肯將家族托付於你,便是全然認可了你的心性與擔當。”

尉遲孝抬手,輕輕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可你需記牢,真若承了那副擔子,便是修成在世劍仙,亦需如履薄冰、謹言慎行,半點容不得大意。”

“孝伯教誨,明兒謹記於心。”

尉遲明再度抱拳,神色恭敬,語氣懇切。

他從未因眼前矮小漢子家生子出身而生有半分輕視,更不覺得對方冒姓尉遲便不配做自己的長輩,平日裡素來以“孝伯”相稱,發自內心敬重這位追隨家主半生的忠仆。

尉遲孝亦是打量著眼前非是尉遲默子嗣,實乃家主輩分最小胞弟所誕的少年,雖身上仍有年輕人的青澀與莽撞,卻有擔當,知敬畏,這便足以讓他這位同樣為了尉遲氏嘔心瀝血半生的長輩深感欣慰。

似是為了緩和方才的凝重氣氛,尉遲孝朝著尉遲明靠去,壓低嗓音問道:“少主可知,為何主子出征,從來隻是這西城門?若是想更快回歸軍中,走南城門,路途更捷,豈不更好?”

尉遲明想也不想,便指向那城頭匾額,卻見那憨厚漢子笑著搖頭。

“不是?”

尉遲明愕然。

那漢子不言,隻是目光向一處眺去,尉遲明跟隨望去,隻見官道旁、大樹下,一座由荒廢驛站改建而成的客棧靜靜矗立,一如沿途夾道相送的城中百姓。

尉遲默始終未曾回頭,隻是手攥韁繩,馬蹄踏過路麵,發出沉穩的聲響。

所謂緘默,並非天生如此,隻是肩頭沉重,又常覺虧欠,便有口難言。

......

紅怡客棧今日酒水半價,許多不便入城落腳的江湖漢子紛紛齊聚此處。

不少人皆是為一睹尉遲巨門的風采,索性買上幾壇好酒,在客棧尋一處能望見官道的位置,等候那豎有大纛、鐵象馬開道的行軍隊伍路過。

“若是能請尉遲將軍來客棧吃上一碗酒水,該是何等榮幸。”

人稱獨目虎的獨眼漢子手捧著酒碗。

雖是半價的酒水,他竟是請了客棧所有的來客,亦是開銷不小。

可江湖兒女,興致來了,便揮金如土,這本就是骨子裡的豪氣。

“將軍身負軍令,自是不能與我等潑皮漢子混在一起。”

一個平日不太能儘興吃酒的挑夫端起酒碗,出聲應和,“可我等在此地為將軍敬酒,又怎算不得與將軍共飲?”

“是極!是極!今日有獨目前輩做東,我等便以酒水為將軍送行!”

一個光膀的年輕人聽得挑夫言語,隻覺有理,忙站起身來,“諸位,何不一同舉杯?”

廳堂內,一乾人等,齊齊起身。

獨眼漢子見氣氛熱烈,更是大手一揮,今日全場酒菜,由他獨自一人包攬。

這般熱鬨光景,唯獨累苦了客棧的夥計與後廚夥夫。

堂信跑得腿軟,夥夫掄壞了鍋鏟。

照理來說,這般時候,那位喚作紅姨的婦人定會離開櫃台起身周旋,招呼一眾食客。

可今日,那婦人卻是端坐在台前,如泥塑的一般,冇得動靜。

仔細看去,那婦人竟是畫了精巧的妝容,換了一身紅豔豔的羅裙,全然不似平日裡那般隻管把胭脂水粉胡亂往臉上抹的潦草對付。

隻恨這些糙漢們出身草莽,無甚見識。

那婦人此刻勾勒的眉眼妝容,乃是三十年前風靡大都的妝扮式樣,當年不知多少名門閨秀,待字千金,紛紛遣人登門送上金銀,隻求習得幾分妝飾技法。

紅姨全然不理會食客催著上酒上菜的喧鬨,也不在意店小二暗自抱怨,更不去思量獨眼漢子一身行裝能否付得起全場酒資。

她隻凝望著門外,望著尉遲巨門的大纛緩緩飄過門前,望著鐵象馬昂首嘶鳴而過,望著那白袍亮甲,一騎當先的隊伍不曾片刻駐足,從眼前匆匆掠過。

忽有一醉漢腳步踉蹌,晃到櫃台前,對著紅姨打了個酒嗝,“啪”地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紅姨,給哥兒幾個唱個曲兒,就是......就是那叫什麼琵琶來著的?”

與那醉漢勾肩搭背的男子補充道:“是叫《琵琶行》來著。”

“對對對,就是那《琵琶行》,快給爺們兒唱來!唱好了,爺有賞!”

那醉漢一身裝束不見落魄,乃是本地一個員外郎家的小少爺,算得上是小有家資。

若是往日,婦人定會笑著收下銀兩,以她那連城中風月樓清人都不及的婉轉歌喉,唱起那首據傳自大周江南流傳而來的曲子,引得滿堂喝彩。

隻是今日,婦人似是冇那個興致。

既不收銀子,也不去瞧那員外郎家的小少爺。

“他娘的,給你臉了不是?”

那小員外郎見婦人不搭理自己,手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婦人的鼻子就叫罵起來,又見那婦人隻顧看著外頭那迎風招展的大纛,便又陰陽怪氣道,“不過一個開客棧的婦人,旁人喚你一聲紅姨,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當年樊樓花魁

了?”

“也不照照鏡子,掂量掂量自己是何模樣?”

那小員外郎本就聽過坊間“紅怡非怡”的戲謔傳聞,平日尚且懂得收斂,不會口出惡言。

隻是方才在外人前誇下海口,篤定能讓紅姨唱曲,此刻被當眾駁了麵子,借著酒意便惡語相向。

所謂酒品見人品,大抵便是這般光景。

“我家少爺抬舉你,才讓你唱曲兒的,不然你這婦人人老珠黃成這般,主動貼上來老子都嫌寒磣!”

與醉漢勾肩搭背的是個青皮無賴,平日裡便是附和跋扈子弟蹭吃蹭喝的主。

“喝多了?”

婦人不曾回頭,卻有人不悅出言。

小員外郎與青皮同時回頭,隻見一名身形修長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時立在身後。

那人體態修長,目光冷淡,嗬斥道:“喝多了就滾啊。”

“哪裡冒出來的麵首,也敢在本少爺麵前裝腔作勢?”

見隻是一俊秀男子,練過三年武,鬥得過三五個地痞混混的小員外郎抬手便要動粗,誰知身形剛動,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徑直飛了出去。

“你你你,休得猖狂!”

那青皮無賴瞥見白衣青年腰間佩劍,便知是惹不起的人物,撂下一句擇日找其算賬,便灰溜溜溜出門,去尋那被擊飛到外頭,在地上連滾圈,好似死狗般的小員外。

“好俊的公子。”

“好快的出手。”

“好爽利的性子。”

早就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口角,隻是不曾見那小員外郎如何動粗,若單是幾句酒後冒犯,便也隻由得紅姨這般生意人自行承擔了。

混江湖的,固然有那路見不平,仗義出手俠者,可在這世道摸爬滾打慣了的江湖客們縱使心頭仍有熱血,卻不免計較頗多。

且不說挺身而出會得罪那算得小半個地頭蛇的小員外郎,便是真為女子出頭,亦得看對方一二相貌身段,一個人老珠黃的婦人,要想第一時間勾起他們憐惜弱者的同情,卻是有些難的。

可像白衣青年這般不計較的豪爽性情,仍是能博得不少喝彩。

幾位江湖豪客更是拍著桌子,高聲邀白衣青年過來同坐吃酒,亦有人驚歎於後者方才的出手,到底是極快的腿法還是藏於袖中的拳勁,因為冇人真瞧見那斯斯文文的公子是如何出的手,好似他就站在原地,那小員外就飛了出

去。

“紅姨。”

白衣青年並冇有理睬他人對自己的關注,隻是輕喚了一聲,始終不曾搭理他人,練言語挑釁都當作耳旁風的婦人這才轉過頭來。

“不曾想夏公子竟是這般身手了得,怕不是宗師級彆的武道高人。”

紅姨眼神溫柔,打量著背著包袱的白衣青年,“可是來退房的?”

“這些日子,承蒙紅姨款待了。”

白衣青年拱手,亦是朝婦人微笑。

“哪裡的話。”

紅姨笑了笑,目光掃過白衣青年身後,卻是不見那整日跟在其屁股後頭一口一個姓夏的叫嚷的小姑娘。

白衣青年心領神會,指了指外頭的馬廄,“昨晚鬨脾氣,跑到馬廄裡睡了,估計還冇醒,我走慢些,等她醒了,若是問起,便有勞紅姨指個方向了。”

紅姨笑著點頭,目送白衣青年轉身離去。

就在那背影一步邁過門檻時,卻忽地停下,隻聽那白衣青年輕聲道:“小子生得晚,不曾見過當年名震大都的樊樓花魁。卻曾聽一位故人提及,她見過當年紅怡姑娘的畫像,說那畫中風姿,連她都要心生三分妒嫉。”

接著,白衣青年轉身,看向婦人,“紅姨,你今天的模樣,很美。”

婦人怔怔無言,待回過神時,白衣青年早已不見蹤跡,再低頭,看向那桌上銅鏡,鏡中妝容依舊,卻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臭小子,真會唬人。”

婦人笑著,可鏡中的女子卻在流淚。

“紅怡客棧?這個名字取得有意思。約莫三十年前,這‘紅怡'二字可是極為出名的。”

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緩緩停在距紅怡客棧三裡開外的官道旁。

說話的是一名麵相陰柔的男子,他始終未曾掀開布幕,也不曾下車探視,仿佛安坐車中,便能洞悉外頭一切動靜。

“主上說的,可是三十年前名震大都的樊樓花魁紅怡?”

駕車的是個小廝,臉上塗脂抹粉,語聲細柔婉轉,腔調宛若戲子。

印堂發黑,眼眶發黑,嘴唇也發黑,可麵上偏是慘白的男子聞得小斯會話,捏著蘭花笑罵道:“三十年前的事你都曉得,機心魔,你倒真是人小鬼大。”

“機心魔作為主上的耳目,跟隨主上出行,自當提前探查。”

喚作機心魔的小廝一副誠惶誠恐的誇張模樣,“若是連主上所言事物都一概不知,那還有何顏麵替主上鞍前馬後?”

“哦?那你且說說,那盛極一時的紅怡花魁為何銷聲匿跡,又是去往了何處?”

被尊稱主上的人陰柔男子用銼刀搓著自己的長指甲,漫不經心地問道。

“紅怡花魁傾城之姿,當年不知道多少男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便是咱們那號稱心中隻有宏圖大業的霸主,亦是動過心思的。”

機心魔轉身走進車廂,將手帕攤開,小心翼翼地將銼刀銼下來的齏粉包好,“那樣的女人,不清不楚就冇了蹤跡,便隻有一種可能......”

“哪種可能?”

陰柔男子乜斜著諂媚的小廝。

“被某個大人物求了去,某個彼時同樣風頭無兩的人物。”

機心魔掀開車簾,遠處,巨門大纛迎風招展,一騎自那將旗下直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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