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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白衣輕剪花間語,城頭之上鼓聲起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姓夏的,我見到那尉遲巨門了,瞧著斯斯文文的,像是個好人。

“不過我這回可冇犯傻,買甜棗的時候問過城裡的人,說那尉遲默三十年前便是七大將星了,看起來是不老,但不大可能是我爹了。”

“娘說過,蕎蕎的爹是個看著凶巴巴的,心底下卻是個頂好的人......”

紮著兩支麻花辮的小丫頭跟在白衣青年身後,一手捧著日前剛買的蜜棗,一邊嘰嘰喳喳說著在尉遲城內的見聞。

“怎得你見了麵善的就說是好人,我惹你不快了就成了‘大魔頭”,‘大惡人'?”

“吃一塹長一智,好事好事。”

“麵惡心善?倒是個妙人。”

白衣青年手執一把大剪,修剪著庭院花樹,靜靜聽著小丫頭如雀鳥般絮叨,應答看似隨意,卻句句都落在實處。

小丫頭高興了,便摘一顆甜棗喂給勞作的青年,笑盈盈問他好不好吃。

青年咀嚼兩下,隻說太過甜膩,多食傷齒,氣得小丫頭又嗔他是大惡人、大魔頭。

白衣青年之所以會做這些,是因為他盤纏花光了。

倒不是因為小丫頭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空的嘴巴,和肚子漲得圓滾滾都不會壞的胃口。

隻是他自金陵一路北上,花錢向來不計較。

在大周境內還好,太平錢莊遍布各地,隻要取出從天人山上某位六指小道人手裡得來的會票,無論數額多大皆可支取。

可北狄境內,太平教旗下商會雖有涉足,卻遠未做到隨處可見——至少在這片被尉遲家把持百年的封地上,並無太平教半分勢力。

紅姨聽聞窘境,開口便許了賒賬,說待日後手頭寬裕了,再來紅怡客棧一並結清便是。

紅姨為人敞亮,又極是精明,雖瞧不透白衣青年一行來曆,卻看得出其一身清逸氣質,絕非尋常之輩。

若是能以三兩金銀交好一低調行走在外的世家子弟,絕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做生意的人,最懂這其中分寸。

可白衣青年素來不願欠人情麵,當即主動提出以勞力抵償房費。

紅怡客棧上上下下仆從夥計不下十數人,雖有耳背老翁、瘋癲漢子這般令人頭疼的角色,可手腳麻利之輩卻是大有人在,不缺使喚之人。

男子見了美人,多生憐香惜玉之心,反之亦然。

紅姨隻道,看不得這般儀態風流的公子去做掃廳堂、通茅廁的粗鄙活計,又瞅見自家小院花樹開得正盛,卻無人修整,便將這修剪花木的輕閒差事交予了他。

滿園紅櫻,連那株新栽的樹苗在內,整整三十之數。

紅姨隻叮囑不必一日做完,慢工出細活便好。

可白衣青年卻從絮絮叨叨的話語中聽出,那市井出身的潑辣婦人看似粗疏,心底卻自有一番清雅意趣,不過是怕這些年親手栽下的花木,被不諳農事的風流公子胡亂剪壞罷了。

“夏兄若是缺盤纏,與風某言語便好,何必做這些苦力?”

屢屢被位隻知姓氏,不知名諱的女子拒之門外的鬥笠劍客,不出意外又吃了閉門羹。

正自苦悶,忽見庭院繁花盛放,便信步踱來。

不曾想,竟在這滿園灼色之中,撞見一道熟悉身影。

不由得停步駐足,看著白衣青年和綠裙小丫頭這對假父女間的閒聊,雖聽不大懂話中之意,卻也彆有一番趣味。

“闖蕩江湖,總有窘迫之時,若是總是盼著人接濟相助,豈不是成了乞丐花子。”

夏仁接過風君子拋來的酒葫,仰頭飲下一口,恰好解了喉間乾渴。

“夏兄可是做過這些?怎來的如此熟稔?這手法可有又什麼講究?”

看著眼前之人明明與自己年齡相仿,卻有一身曆經世事,隨遇而安的淡然氣度,風君子每每見到,心裡總是不免生出驚詫。

“十五六歲的時候,學人風雅,也曾擺弄過盆栽插花。”

“熟稔說不上,隻是慢工出細活。”

“冇什麼講究,胡亂比劃罷了。”

夏仁手上活計未停,那柄平平無奇的大剪,在他手中竟如飛花戲蝶,起落靈動。

這般尋常修剪花木之舉,落在風君子眼裡,卻越看越覺意趣暗藏。

他甚至不自覺手掐劍訣,跟著剪勢比劃,片刻便接連發出幾聲驚疑。

“不對,不對!夏這剪法之中,藏有劍意!”

風君子越琢磨越覺精妙,眼中精光熠熠,連聲讚歎不絕。

若是某位北狄武林泰鬥,以劍證道的大宗師見到鬥笠劍客這般模樣,怕是要氣得花白胡須都簌簌發抖。

想那老宗師平日挺著一把老骨頭苦心演練劍道,這鬥笠劍客卻偏要倚著青竹,枕著手臂,嘴叼草根,鬥笠蓋臉,滿口什麼以心感劍,實則不過是偷懶耍滑。

這般行徑,直叫那位跺一跺腳便能讓北狄江湖震顫三分的老宗師,恨不得自封一身修為,讓傳承六百年的無上劍道就此斷絕。

可說起來,卻也不怪鬥笠劍客輕慢,因為那幾乎絕跡北狄江湖的劍道,鬥笠劍客已淨得精髓。

“夏兄若是得閒,可否與風某切磋一二?”

風君子眼中帶著欣賞,他可絕非那種因心儀女子對眼前人略有偏袒,便心生嫉恨的狹隘之輩。

望著風君子手按劍柄、躍躍欲試的模樣,夏仁卻是搖頭,並未去碰腰間那柄通體漆黑的劍鞘。

“唐姑娘小瞧風某,覺得風某是在說大話,難不成夏兄也這般覺得?”

風君子拍著胸脯,神情鄭重,“風某一身武道修為雖不敢自稱縱橫江湖無敵手,可單論劍術,卻也敢與那些成名的大宗師討教一二。

見夏仁依舊默然不應,風君子又忍不住開口自證,“尉遲家那麒麟兒,夏兄是見過的。真要放手較量,風某勝他,絕非難事。”

眼看風君子已經有些急躁,夏仁抬手安撫道:“不是不信,隻是天氣不好。”

“天氣不好?”

風君子茫然抬頭,隻見晴空萬裡,纖雲不染,伸手探了探,亦無半分雨意,更是疑惑,“如何不好?”

夏仁手拿著剪子,背對著風君子,語氣淡淡,“要死人的天,即便天朗氣清,也絕算不得是好天氣。”

尉遲城踞大雁州腹心之地,雖不及瓜州塞上江南的膏腴富庶,且自黃水改道後,不複昔日通都大邑的喧囂繁鬨。

然其作為尉遲世家世襲封地、北邙劍閣重鎮所在,城郭間自有一股雄沉內斂的氣象,旅人過客駐馬歇腳,亦能品出幾分彆樣意趣。

隻是今日城中氣氛,卻透著幾分異樣。

大都使團入尉遲府不過三個時辰,將軍府便中門大開,由一位鶴發雞皮的翰林老儒引著,十數人的儀仗隊肅然撤出,步履匆匆,全無尋常邦交往來的從容。

按常理,大都使節千裡迢迢而至,便是無緊急要務,也該當日覲見,次日辭行,主家更要設下盛宴,儘地主之誼,方合禮數。

這般倉促離去,明眼人都瞧得出——府中交涉,必是談得極不愉快。

隊伍之中,耶律齊往日的桀驁張揚早已斂去無蹤。

這位皇親國戚,來時騎著上京牧場進貢的汗血寶馬,昂首挺胸,居眾而行,何等意氣風發。

可經了府中那番不算體麵的較量,縱他臉皮再厚,也再擺不出半點跋扈姿態,隻盼著這座江湖氣甚重的尉遲城裡,冇幾人識得他這位在大都橫著走的宗室子弟。

更讓他心神不寧、噤聲不語的,是身邊兩人前後判若兩人的氣象。

那位一路之上言語克製,不顯山不露水,看似帶著幾分酸腐的翰林老儒,竟是多年前就與那尉遲巨門相識。

二人言談之時,這老儒不但能與那將威迫人的尉遲巨門安然平視,周身更散發出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好似那廟堂之上,垂拱而治、鎮服百官的宰執相公。

久在朝堂的文臣,深於世故、擅於偽裝,旁人看不透,倒也情有可原。

可真正讓耶律齊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身後那位與他自幼相識,算得半個青梅竹馬的女子。

尉遲府前,她出言解圍,機敏聰慧,不負耶律宏圖“冰雪聰明”的四字評語。

這份人情,耶律齊暗記在心,盤算著回大都後,便去宮中討要幾件精巧的禦賜鋼環,聊作報答。

至於這位金枝玉葉的郡主是否看得上,倒非他此刻能思慮的了。

可方才在尉遲府內,他親眼見得,這女子竟似驟然換了一副麵孔,一身氣質變化,讓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詭譎非常。

更是曾放言置評九大世家,北狄之主,所謂語出驚人,也不過如此。

慕容嫣自是注意到了耶律齊的目光,可她卻懶得搭理,也無心搭理。

隻因她自己心頭也被一樁事攪得困惑。

若不是聽錯,那位沉穩如山的尉遲巨門,確確實實對她躬身作揖,鄭重道了一聲謝。

可若不是幻聽,自己又何德何能,竟讓一位積年宿將、世家柱石,對自己行如此大禮?

莫不是期間發生了什麼她自己都冇曾留意的故事?

慕容嫣指尖微緊,心頭疑雲翻湧,黛眉緊蹙成峰。

正默然思量,街邊忽然飄來幾句無忌童言。

“姓夏的,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我爹啊?”

身著綠荷裙的小丫頭挽著白衣青年,一手攥著糖葫蘆,一手拽著他衣袖,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語氣裡卻裹著幾分散不去的惆悵。

“我娘說過,我爹就是那七個人之一,可我找來找去,怎麼也尋不到。

小丫頭把吃不完的糖葫蘆遞給他,白衣青年隨口斥她貪多嚼不爛,手上卻也不嫌棄,徑直接了過來。

“姓夏的,要是我真找不到我爹了,該怎麼辦?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小丫頭嘰嘰喳喳不停,眼珠一轉,又脆生生道,“要不我乾脆認你做爹好不好?到時候你娶了唐姨,唐姨就是我娘親啦。”

“誰許你在這裡亂點鴛鴦譜的?”

白衣青年本不欲多言,被這小丫頭一通攛掇,終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掐住她越發圓潤的臉蛋。

小姑娘吃痛地踮腳跳開,忙拍開他的手,不服氣地爭辯:“姓夏的,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其實跟那個戴鬥笠的一樣,都喜歡模樣好看的!”

“在黑魚城的時候,你見了那青衣人眼睛都不帶眨的,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曉得。”

小丫頭昂著臉,晃著麻花辮,雙手叉腰,一副早已把他看透的模樣。

白衣青年不說話,隻是抬手賞了一記脆生生的板栗。

他自然不會跟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細說,那位在北狄江湖乃至廟堂都聲名赫赫的青衣魔,一身修為何等超凡脫俗;更不會同她念叨,那等放眼任何江湖都稱得上大宗師的魔宗供奉,絕對是個危險的角色;至於對方雌雄莫

辨的姿容,他心底更是有一番猜測計較,卻是不方便與人透露。

白衣青年帶著荷裙小丫頭,沿著街巷緩緩走遠,身影漸漸冇入巷口人流。

幾名甲士悄然聚找到駐馬佇立的慕容嫣身旁。

一名禦前班值出身的甲士手按刀柄,壓低聲音沉聲問道:“慕容郡主,可是瞧出什麼行跡可疑之人?”

等候之際,他已悄然抽出腰間彎刀,刀鞘摩擦發出細碎輕響,隻待一聲令下,便要打馬疾馳,將令郡主心生疑慮之人當場斬落。

“天煞?”

頭戴鎏金銅額冠的慕容嫣眸中閃過幾縷複雜難明的神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韁繩,低聲喃喃了幾句旁人難解的話語。

隨即,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我寬慰:“許是看花了眼。這尉遲城中,有一尉遲巨門便已是造化難測,怎會平白現出此等命格氣象?”

深諳相麵之術的慕容嫣,權當那驚鴻一瞥不過是倉促間的誤判,不再心頭計較。

她揚鞭輕抽身下坐騎,駿馬打了個響鼻,緩步前行。

行至半途,身邊忽然傳來一陣抱怨。

隨行仆從們麵露苦色,紛紛嘀咕:使團才剛在尉遲城落腳,屁股都冇坐熱,就要匆匆離去,連口熱乎飯食都冇能吃上。

一名領班見狀,硬著頭皮上前,去探那自出尉遲府後便神色陰沉,一言不發的翰林老儒口風。

老儒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冷冷撂下一句,“將軍出征,怎顧得這些細枝末節?”

那領班隻覺一頭霧水,正要再問,忽聞身後傳來一陣雄渾蒼涼的鼓聲,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發顫。

那人猛然回頭,隻見那懸掛著鎏金“尉遲城”匾額的城牆之上,一位身形挺拔的力士身披甲胄,手持鼓槌,奮力擂鼓,鼓聲穿透暮色,響徹四方。

城中,帶著荷裙小姑娘走街串巷得白衣青年,遙遙看過一眼尉遲府,正巧又聞得蒼涼鼓聲,不由得微微一笑。

那是他再熟悉不過得聲音,北狄軍中獨有的將軍出征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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