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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祖宗祠堂陳功過,心有三愧言其二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神宮,竟是神宮......”

尉遲明凝視石桌上那隻已然開啟,內裡空空如也的精巧木,又望向那起身邁步,獨自離去的背影,低聲喃喃自語。

一旁身形矮短,早年被人戲稱“三寸丁”的尉遲孝,上前兩步。

他那雙粗糙如枯樹皮的大手重重按在石桌上,慕容嫣方才取出的神宮籌碼,登時化作齏粉,再寬袖一拂,勁風掃過,石桌上便再無半點痕跡。

方才對坐二人相繼離去,這場若是外泄便足以招來殺身之禍的隱秘交易,從此再無外人知曉。

尉遲孝回過身,看向眉頭緊鎖的尉遲明。

猶豫片刻,這位雖依舊頂著家仆身份,卻因追隨巨門將星尉遲默出生入死三十載,在族中地位舉足輕重的老仆,緩緩開口,“少主可是覺得,主子此行事不妥?”

“家主行事決斷,我等受家族蔭蔽的晚輩,豈敢妄議置喙。”

尉遲明側過目光,想要尋那性情陡然大變,實則是被無上秘法暫奪軀殼的慕容嫣,卻已不見蹤影。

“隻是......”

尉遲明語聲微頓,欲言又止,見尉遲孝擺手示意無妨,這才坦露心底憂慮,“我這些年在劍閣習劍,從不敢有一日懈怠,唯恐辱冇尉遲氏百年傳承、辜負家主威名。故而縱然有數次隨師長遊曆江湖的機緣,為守劍心澄澈無

染,我皆一概婉拒,未曾同行......”

“少主苦修劍道,著實下了常人難及的苦功。”

尉遲孝連連頷首,“若非這般勤勉自律,縱是天資卓絕,也難在十六歲便躋身小宗師之境,未及弱冠,劍路之中已透出三分洞玄意蘊。”

外界皆傳,尉遲家麒麟兒天生異象,劍道修為一日千裡,恍若劍仙轉世。

更是有江湖宿老下定結論,不出十年,尉遲家必出一位劍道大宗師,屆時開宗立派,尉遲氏亦可在江湖中穩穩占得一席之地。

可多年習武,大器晚成的尉遲孝卻深知,眼前這位尉遲氏年輕一輩的扛鼎之人,能獨得巨門將星青睞,絕非僅憑天資稟賦,更在那份異於常人的心性與格局。

尋常世家子弟,坐擁顯赫家世與過人稟賦,卻隻知倚仗祖蔭、尋歡作樂,甘為膏粱紈絝;待到年歲稍長,再借家族長輩運作,謀得一二閒差,反倒能博個“浪子回頭”的虛名。

可自家這位少主,自稚童蒙昧、初明事理之時,便已將那位巨門將星奉為畢生榜樣,立下複興尉遲家的壯誌。

平日裡偶爾統領家族私軍、招搖過市,看似張揚,實則不過是藏拙避鋒、掩人耳目。

這般有誌向,能隱忍的家族後輩,便是從不在他人麵前妄議主子的尉遲孝,也甘願暫放原則。

“劍閣之中,有位老劍師曾指點我劍術缺漏,助我融會貫通除軒轅氏一脈外的八脈劍術,儘得其中精妙,方才得以一窺三分洞玄之妙。”

尉遲明右手輕搭腰間劍柄,僅將長劍出鞘寸許,一道凝練劍氣便破空而出,精準斬落花樹間嗡嗡作響,擾人心緒的虎頭蜂。

曾在三軍演武場上大放異彩的尉遲孝,視線微微下移,隻見那虎頭蜂落在地上,足須完好,唯獨翅羽已被劍氣削去,再無半分聒噪之力。

這般精妙入微的劍氣操控,便是他這位武道一品大宗師看來,也不由得暗自驚豔。

“那老劍師見我十八年未曾踏出尉遲城半步,便在授我修行之餘,與我談及些許江湖往事、宮闈秘辛,或是三教九流的逸聞,甚至還有些癡男怨女的愛恨癡纏。”

尉遲明臉上掠過一絲淺淡笑意,似是憶起了授業時的場景。

“莫不是當年與軒轅宗師齊名的納蘭秋毫?”

尉遲孝心中已然有了眉目,見尉遲明頷首默認,這矮瘦漢子臉上的欣慰之色又濃了幾分,緩緩道:“傳聞那位老宗師早年性情乖張古怪,行走江湖時,常因一言不合便拔劍與人分生死,還曾放言這世上九成皆是蠢笨之輩————

屠夫可宰牛殺豬,他的劍,又為何不得蠢物?若非出身根正苗紅的劍閣,當年險些被江湖中人視作魔道,隻是後來不知何故,便銷聲匿跡,再無音訊。”

“關於此事,江湖上有兩樁說法。一說納蘭秋毫死於仇家聯手圍殺,因其劍閣背景,遂秘而不宣;另有一說,說那納蘭秋毫最後曾現身於大都,許是被統領‘捕蟬郎”的‘黃雀使'捕獲,做了皇權爪牙。”

北狄軍中有專屬諜報機構,廟堂江湖的大小諸事,像尉遲孝這般常年護衛將星的宿衛統領,本就有資格查閱探聽。

“不曾想,隱匿行蹤數十年的納蘭宗師,竟悄悄回了劍閣。”

一樁懸久的江湖公案有了眉目,尉遲孝嘖嘖稱奇,語氣中滿是讚許,“少主能得納蘭前輩青眼相加,親授劍道,當真是難得的機緣。”

尉遲明臉上亦有幾分得意,卻轉瞬即逝,隨即神情重歸肅穆,“納蘭前輩言語無忌,武道高人,江湖宿老,大宗小派,他皆有辛辣點評,唯獨談及神宮時,卻諱莫如深,半字不肯多言……………”

頓了頓,尉遲明眉眼低垂,“甚至,我能依稀察覺到,納蘭前輩談及神宮時,眼中藏有懼意。”

“後來我再三相詢,納蘭前輩才鄭重與我言明:在這北狄江湖,縱使與皇權為敵,與魔道爭鋒,也萬萬不可與神宮有半分牽連。”

尉遲明眸光閃爍,“與虎謀皮,焉能得福?”

尉遲孝並不言語,隻是眼神微沉。

他又何嘗不知曉其中厲害,甚至相較於眼前這位家族得意晚輩,他這位尉遲氏二號人物所知曉的秘辛更多。

隻是,若是真有的選,自家那深諳兵法,謀算人心的主子又怎會孤注一擲?

暮色沉沉,落入尉遲城。

一身素色儒衫的中年人,獨自緩步踱在庭院之中。

亭台錯落,雕梁繪彩,這座百年府邸的極儘景致,皆入不得他眼底,唯有道旁灼灼盛放的紅櫻,能讓他暫且停下腳步,稍作凝望。

中年人漫步其間,青磚小徑兩側,偶有年輕婢女提著燈籠款款路過,瞧見他的身影,無不齊齊駐足,眉眼間儘是失神。

緣由無他,卸下一身鐵甲戎裝的中年人,若有意收斂殺伐之氣,便之餘下溫潤清雋的風骨,全然擔得起“美姿容”三字,足以讓未經世事的婢女亂了心神。

眾婢女正心神蕩漾,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問詢,隻當是府上來客,不慎迷了路途。

畢竟這尉遲府邸占地廣袤,庭院連綴,回廊曲折,若是不熟路徑,極易在重重院落間迷了方向。

不遠處,一位年長的老管事正飯後悠閒踱步,尋思著消食散心,乍然撞見這一幕,差點嚇得魂飛魄散,險些驚得癱軟在地。

隻因眼前這位身著儒衫,看似閒散的中年人,正是尉遲氏執掌一族的家主,便是千裡迢迢從大都趕來的天使使團,此番專程趕赴尉遲城,為的也是慰問這位功勳卓著,威震北狄的沙場宿將。

“客人嗎?”

中年人低聲喃喃,臉上無半分慍怒之色,也未曾多看一眼那得知真相後,呆立原地,雙目發怔,渾身抖如篩糠的婢女,隻徑自邁步離去。

三十年沙場沉浮,歸家不過區區三次,怎怨得那豆蔻年華少女相見不相識?

中年人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一處祠堂前。

祠堂之內,香火嫋嫋,煙氣氤氳;堂前白幡輕垂,隨風微動,肅穆鄭重。

祠堂門前,一位佩劍青年與一名矮小黑瘦、甚至略顯醜陋的漢子分兩側,那佩劍青年眉眼間,與中年人有幾分神似。

這位將一生心血儘數澆築在尉遲家族之上的中年人,素來對錦衣玉食無甚感念,從三十載僅有的三次歸家,亦隻是在祖祠前靜靜佇立,自陳半生功過得失。

“家主,祠堂已灑掃完畢,可敬香悼念。”

佩劍青年抬眼看向中年人,此刻後者臉色已然轉好,不再咳血染紅巾帕。

可以見得,那神宮之主所拿出的據說來自敵國大周的靈丹妙藥,不負生死人肉白骨一說。

無論佩劍青年心中如何思忖,如何覺得與那手段通天,目的難測的神宮之主交易,是與虎謀皮險舉,可眼前這位他畢生勵誌效仿的中年人,一旦做出抉擇,他便再無半分異心。

隻因他深知,眼前之人,從來都以家族利益為重,在他身上,幾乎看不到半分私欲,亦不計較個人得失。

尉遲明敬仰這樣的人,無關血脈,隻為這份胸襟與擔當。

大丈夫,當如是也。

中年人緩步走向敞開的祠堂大門,自佩劍青年身側擦肩而過時,低聲喚了一句:“明兒,隨我一同進去吧。”

尉遲明身軀猛地一震,眼底瞬間翻湧著難以置信之色。

尉遲氏族規百年相傳,家主入祖祠祭拜自省,旁人一概不得擅入,曆來唯有一樁例外——便是家主向晚輩托付傳承、定立繼任之人的時刻。

一旁矮瘦的尉遲孝看在眼裡,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語氣憨厚又透著幾分了然,“少主,去吧,這是主子的意思。”

早已沐浴焚香,換一身素淨儒衫的尉遲默,靜立於祖宗靈位之前,手中緊握著三根燃香,神色莊嚴肅穆。

“尉遲氏二十四代傳人,尉遲默,覲見列位先祖。”

他緩緩垂首,手中燃香輕抵眉心,對著靈位深深一揖,語聲沉緩沙啞,落於寂靜無聲的祠堂之中。

尉遲明佩劍立於一側,神色同樣恭謹鄭重,目光卻未落在靈位之上。

恍惚間,他驟然驚覺,自己畢生敬仰、戎馬半生的巨門將星,那曾烏黑的鬢角,竟已悄悄染上霜白。

“不肖後輩,執掌族中諸事數載,今日立於列祖列宗靈前,不敢有半句虛言,謹以赤誠之心,述我當家半生得失。”

尉遲默一揖不起,脊背微躬,仿佛眼前的一塊塊靈位,並非冰冷的木牌,而是一個個鮮活的先祖身影,正居高臨下,靜靜審視著他這位當代家主,審視他半生的功過是非。

“少年習劍,小有成就,卻不值一提;及冠之年,承蒙族中長輩托付,承繼家主之位。

“念及祖宗基業來之不易,宗族傳承任重道遠,遂不敢有半分隨性,不斤斤計較一己得失,毅然披甲執銳,奔赴沙場,以兵權將位,捍衛尉遲氏的根基家業。

“自當家以來,默領兵戍守疆土,於朝堂江湖之間周旋折衝,幸得列祖庇佑,總算保得宗族根基穩固,世代家業未曾傾頹,穩居天下九大世家中遊之列,未曾讓尉遲氏門楣蒙塵。

“族中子弟,文者潛心向學、入仕理政,武者勤練武藝、披甲戍邊,各儘其能,各有建樹,宗族薪火得以接續,血脈得以延綿。此乃默當家之所得,更是列祖列宗庇佑之功,不敢獨攬其功。”

話音微頓,尉遲默指尖攥緊,燃香的火星輕輕顫動,眉宇間悄然染上幾分愧色,語氣也愈發沉鬱,似有千鈞重量。

“然,默常年戍邊征戰,半生心血皆耗於沙場之上,千裡戎馬,歲歲漂泊,常年在外。族中庶務、宗族禮法、子弟教養、門庭瑣事,萬般事宜,皆難一一顧及,疏漏之處甚多,未能儘到家主本分,有負守族治家之責,此乃我

平生一大憾事。

“默半生戎馬,踏過屍山血海,立過戰功樁樁,守過北狄山河,卻從不敢情功自傲,驕縱自持。隻因心中藏有三愧,日夜自省,不敢有片刻忘懷。

“一愧才略有限,格局不足。窮儘半生心力,也僅能守住世家中遊之位,無力再拓宗族基業,不能令尉遲氏鼎盛如初,再複舊日榮光,更無緣與世間頂尖世家分庭抗禮,辱冇了列祖列宗的威名。

“二愧常年遠戍邊關,歸途寥寥,晨昏難定,鮮少歸祠祭拜,未能歲歲在祖宗靈前焚香侍奉,晨昏敬拜,疏了孝道,冷了祖祠香火,有負先祖庇佑之恩。”

說到第三樁愧疚,尉遲默喉結微動,話至嘴邊,終是沉沉按下,閉口不言——第三愧,私人之愧,難言於祖宗跟前。

祠堂無聲,唯有青煙悠悠嫋嫋,暮色黃昏,映襯紅纓灼灼如血。

話音暫落,祠堂之外忽然傳來清脆的甲胄攢動之聲。

鏗鏘碰撞,整齊劃一。

尉遲明回神側目,隻見數十位披甲士卒肅然列隊於堂前,甲胄映著暮色泛著冷光,一麵尉遲氏巨門大纛高高矗立,迎風獵獵作響,氣勢凜然。

尉遲默於祖祠前自陳功過之日,便是這位巨門將星再度披甲出征,奔赴邊關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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