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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樸素婦人憤出手,鬥笠劍客鬨烏龍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甫一進門,夏仁便撞見一樁有趣的光景。

隻見一個身著荷裙的小丫頭,正興衝衝地撲進倚窗而坐的女子懷中,嬌憨地喊著“娘親”。

那女子看著不過三十歲年紀,身穿粗布?衫,麵色蠟黃,右邊眼角末端生著一顆黑痣,烏發草草挽起的發髻,僅用一支簡易木簪固定。

若是忽略那雙唯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家小姐才有的白皙手掌,單憑那一身透著土氣的裝束,再加上那淒冷的神情,便足以讓連紅姨大媽都敢調侃幾句的江湖糙漢們望而卻步。

那婦人見那跑起來兩隻馬尾辮晃個不停的小丫頭,先是一驚,剛想有所動作,卻被小丫頭撞了個滿懷。

隻聽得那小丫頭脆聲說道:“娘,我跟爹說了,讓他不要再氣你了,你彆再一個人走了好不好?”

見周遭投來不少觀望的目光,婦人猶豫片刻,眼神竟緩緩柔和下來,輕聲回應道:“你一個人跑過來的?那個登徒子……………”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你爹呢?”

說著,她將小丫頭抱起,右手抬起,撥開垂落遮臉的烏發,露出眼角淺淺的眥紋。

聚集在紅怡客棧的,要麼是外鄉人,要麼是拿不出像樣身份,無法在城內落腳的江湖人士,見這對孤女寡母當眾互訴衷腸,便不約而同地四下張望,想尋那孩子的父親在何處。

戴鬥笠的遊俠本是見小丫頭逢人就喊娘,覺得頗為有趣,又見那女子真的應聲,便更覺新奇,索性遲遲不上前,隻在一旁看熱鬨,卻萬萬冇想到,竟有好幾道探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誤會誤會!我根本就不認得這位嬸子,這小丫頭,我也是半路偶遇的。

鬥笠遊俠趕忙擺手撇清乾係,那些打量的目光這才悻悻地收了回去。

麵色蠟黃的婦人瞥見頭戴鬥笠、腰懸古劍的遊俠,先是一愣,又見他忙不迭地與自己撇清關係,不由得眼神微沉,隨即又意味深長地輕笑一聲,直看得後者滿頭霧水。

“這位嬸子,你我可曾見過?”

風君子明明不認得眼前的婦人,心底卻莫名生出幾分熟悉之感,當即上前拱手相詢。

哪料婦人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甚至還冷笑連連,吐出幾句冇頭冇腦的話來,“這世間男子,當真是薄情寡義,隻認皮囊的粗俗之輩!”

風君子雖冇完全聽明白,卻也辨出了話裡的諷刺之意。

素來看重自己名聲的他,當即朗聲辯解:“這位嬸子,你我素昧平生,何苦含沙射影,拿風某說笑?我風某行得正,坐得直,絕非什麼薄情寡義之輩!”

“你既然行得正,坐得直,又怎會覺得,我這指桑罵槐的對象是你?”

容貌隻能算得上樸素的婦人冷笑反問,語氣裡滿是譏誚。

“嬸子,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今天非得把道理掰扯明白不可......”

風君子有些急了,邁步就要上前,卻忽覺肩膀被人輕輕按住,回頭一看,來人正是路上偶遇的白衣青年。

見終於有了證人,風君子忙拉著後者,快步走到婦人跟前,急急說道:“夏兄,你可得給我評評理!這位大嬸平白無故對我含沙射影,汙我清白。你是知道我的,這一路上,我心心念念都在尋找那位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唐

女俠,一片赤誠之心昭然若揭,何來薄情寡義一說?”

夏仁瞥見那樸素婦人眉頭緊鎖,雙手攥在袖中,指節用力得幾乎要將粗布麻衣捏出裂縫,便抬了抬手,止住了還在喋喋不休的風君子。

“你不認得她,卻不代表她不認得你。她既對你含沙射影,自然是有緣由的。”

夏仁看向麵露愕然,隨即又恍然大悟的風君子,料定他定然已經想通關節,便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隻見風君子神色陡然激動起來,對著婦人深深拱手,道:“這位嬸子,你若是肯告知在下,那位唐女俠如今身在何處,在下願以厚禮相贈!”

說著,他便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鄭重遞上前,“嬸子請看,這是鄙人十年練劍的心得手劄,自認不輸某些宗師前輩的心血結晶!”

見婦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風君子隻當是自己誠意不足,忙又拋出新的籌碼。

“嬸子,在下還認得一位擅駐顏術的坤道,你若願意相助,在下定然為你求來駐顏靈藥!”

“嬸子,在下隻知那位女俠姓唐,卻不知她的具體名諱,可否請你告知一二?”

“嬸子,你彆看風某孑然一身,但若說起家世,風某的家族在這北狄也算是有些名頭的......”

一旁觀望的白衣青年,目光在神色亢奮的風君子,與滿麵寒霜的婦人之間來回流轉,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他不由得上前一步,低聲打斷了風君子,提醒道:“你要是再喊一句‘嬸子”,可就不是你尋女俠,而是女俠要殺你了。”

風君子正沉浸在尋人的心切之中,竟將提醒當作了耳旁風。

見那樸素婦人雙唇緊閉,如蚌殼般抿得一絲縫隙也無,他不但冇有退縮,反而加重了語氣,懇切道:“嬸子,你若是知曉那位唐女俠的來曆,便是隻告知一二,在下也感激不儘啊!”

再好的脾氣,也經不起這般喋喋不休的糾纏,更何況,婦人的脾氣本就算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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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嬸你姥姥!”

婦人怒喝一聲,猛地一拍桌案,袖管陡然鼓脹如帆,無數五彩物自袖中激射而出,狀若翩躚花瓣,既快且巧,軌跡飄忽不定,教人難以預判。

風君子心中暗叫不妙,身形急向後翻,足尖輕點地麵,旋身一周便穩穩落定,右手已扣住劍柄,長劍隱隱欲出,鞘中隱有劍氣逸散。

他似有顧慮,三寸雪亮劍身僅露半分,便緩緩回帶,反倒將劍鞘橫在身前,作格擋之勢。

電光火石間,一道白衣身影倏然橫掠而至,恰在二人中間立定。

“夏兄當心!此非尋常暗器!”

風君子的喊聲未落,漫天彩光已如潮湧,將白衣身影裹在其中。

樸素婦人神色驟變,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她早知尾隨自己的鬥笠劍客身手不弱,方才盛怒之下發暗器,原是要他噤聲,卻冇料到旁側看熱鬨的白衣青年竟橫插一腳,擋在了正中。

這“蝶戀花”暗器霸道至極,若不能以武道真氣提前震開,又或是練就一品龍象的強悍肉身,一旦沾身,定然皮肉綻裂,毒發身亡。

麵對撲麵而來的彩雨,白衣青年隻眼神微凝,雙指並攏如劍,淩空疾點。

不過瞬息,暗器破空的嗡嗡聲便戛然而止。

他手腕輕抖,寬大衣袖滑落,掌心之上,靜靜躺著數十片彩色金屬薄片。

單片瞧去是栩栩如生的花瓣,兩兩相合,又成振翅蝶翼之形。

“蝶戀花,名字倒是雅致動聽,可惜,終究隻是七殺器榜上排名末尾的暗器,到底還是差了點火候。”

白衣青年緩步走到婦人跟前,不由分說便握住她那雙白皙得晃眼的手,將掌心名為的“蝶戀花”暗器,悉數交還。

婦人暴怒發難,鬥笠劍客翻身拔劍,白衣青年雙指點空。

這一連串的快招變局,俱是發生在瞬息之間。

鄰桌的酒客們,有的目光還膠著在酒壇傾灑而出的酒液上,有的手中筷子正夾著兩片黃牛肉,還有的正扭頭招呼店小二添酒加菜。

待察覺到這邊的動靜,本能地轉頭觀望時,卻隻見到白衣青年與那樸素婦人相對而立,兩人手掌相疊,靜立當場。

“唐門喬裝術天下聞名,你肯聽人勸告,將自己扮醜藏拙,便說明是個知曉利害的聰明人。”

白衣青年借著交還暗器的間隙,肯定了對方的作為。

“你到底是何來曆!”

扮作樸素婦人的唐生蓮聲音冷冽,袖中的手卻悄然攥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惶恐,快得如同驚鴻一瞥。

“好奇心害死貓,這句話,可是你們唐門主親手補進唐門門訓裡的,你總不會冇聽過吧?”

白衣青年緩緩收回手,嘴角雖噙著笑,眼色卻冷了幾分。

二人皆是動用了縮音成線的秘術傳音,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竟瞧不出半分實質性的交談。

雖說方才那一番交手冇鬨出太大的陣仗,但鬥笠遊俠情急之下拔劍時逸散出的劍氣,還是將桌上的茶壺杯盞震得四分五裂。

紅姨大媽聞聲趕來,隻當是自家瓷器不夠結實,忙不迭喚來夥計收拾殘局,還滿臉堆笑地賠罪,拍著胸脯說待會兒不管是打尖還是住店,都給他們算半價。

片刻後,方桌四邊分坐四人。

兩個男子、一個婦人,還有個小丫頭蕎養,彼此麵麵相覷,氣氛一時微妙。

風君子望著樸素婦人那白皙如瓷的玉手,再想起那袖中飛出的詭譎暗器,哪裡還會不明白,眼前這麵色蠟黃的婦人,正是自己苦尋多日的唐姓女俠。

回想方才自己一口一個“嬸子”,還絮絮叨叨追問女俠蹤跡的蠢態,風君子隻覺心頭發苦,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硬著頭皮抬眼,想對唐生蓮說句軟話,卻被後者一記冷眼頂了回來,隻換來四字冷語:“無可奉告。”

風君子悻悻縮回頭,給自己滿斟一杯酒,仰頭一飲而儘,轉頭看向夏仁,語氣滿是酸澀,“夏兄,你瞧我這處境,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夏仁指尖輕叩桌麵,並未飲酒,隻是慢條斯理啜了口清茶,淡淡道:“女子最厭空談虛言的男子,你若真心想補過,付諸行動便是,何須問我?”

風君子聽後,似有所悟,沉默了半晌,終是抬眼看向扮作樸素婦人的唐生蓮,語氣鄭重:“唐姑娘,風某承認,起初確是被姑娘無意間展露的身手與姿容所吸引。風某尋了姑娘一路,心裡也不止一次問過自己,到底是在追尋

什麼,是不是存了什麼下流的目的。可若隻是覬覦姑娘的姿容,風某斷不會寤寐思服,輾轉反側,隻想著能知道姑娘的名諱,便覺心滿意足。

“可如今想來,終究是唐突了。”

見唐生蓮眸中的憤懣已然褪去,隻是偏著頭不肯看他,風君子的語氣愈發誠懇,“唐姑娘出手斬匪,本是仗義之舉,風某卻借著報恩的由頭,一心想要與姑娘親近。可風某自己卻不夠坦誠,因有難言之隱,厚著臉皮自稱‘風君

子',藏頭露尾之餘,反倒苛求姑娘推心置腹,實在算不得正人君子所為。”

風君子朝夏仁投去一個歉意的眼神,夏仁微微頷首,並未追究他的隱瞞,他素來不屑於窺探他人的秘密。

“姑娘喬裝出行,定有難言之隱;遠赴尉遲城,想必也身負要事。”

風君子的目光落在正低頭與養蕎說笑的唐生蓮身上,他抬手摘下腰間佩劍,擱在桌上,沉聲道,“若是唐姑娘不嫌風某愚鈍,風某願以佩劍起誓,以劍報答姑娘路上仗義出手的恩情。待事成之後,若姑娘仍不願告知真名,風

某自會知趣離開,絕不再叨擾。”

唐生蓮剛要開口說些什麼,一陣爽朗的笑聲卻先一步傳來。

原來是紅姨大媽招呼其他客人時,恰巧走到了這邊,將風君子方才的一番肺腑之言聽了個正著,不由得笑得花枝亂顫,白胖的手不住擦拭著眼角,竟像是笑出了眼淚。

風君子鬨了個大紅臉,慌忙伸手將桌上的佩劍取回。

紅姨大媽卻冇看他,隻將目光落在那喬裝之後,瞧著幾乎與自己同齡的唐生蓮,語氣溫和,“這小子說的確實是真話,可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到頭來不過是過眼雲煙。咱們女子家願不願意承這份情,哪裡用得著管他有幾分

真心?”

風君子聽了,愕然抬頭,再想說些什麼,卻是張口無言。

忽聽得店外傳來一陣淩亂馬蹄聲,由遠及近,滾滾如雷,直震得店中梁柱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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