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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風君子帶路尋宿,紅怡客棧有來由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夏兄弟,我瞧你談吐不凡,儀態不俗,可曾讀過什麼書?先前在何處求學?”

“稷下學宮你聽過冇?彆看風某向來以劍客自居,便是遇上那學宮經緯閣的老夫子,也能同他們論上幾句經史。”

“夏兄弟,你這身打扮可有什麼講究?怎的那些女子見了你,一個個頻頻回頭,瞧見風某,卻又換了一副麵孔………………”

俊逸郎君領著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沿街慢行,尋店投宿,本該是一幅頗為溫馨的畫麵。

偏生身後跟著個放蕩不羈的遊俠,時而伸手逗弄小丫頭,惹得小丫頭呲牙咧嘴地揮拳去打;時而又湊過來與白衣青年勾肩搭背,青年雖偶有應聲,臉上卻總掛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客棧掌櫃指了指櫃上“客滿”的木牌,對著三位來客擺手搖頭。

“讀過幾本聖賢書,先前在南方一處書院蹉跎過些許時日。”

“稷下學宮大名鼎鼎,何人不知?聽聞學宮下設三府,三年一屆的群英榜,能拔得頭籌者,俱是一時人傑。”

“出門在外,風餐露宿,有甚可講究的?”

夏仁一邊應付著鬥笠遊俠,一邊從袖中摸出幾塊銀錠,示意讓掌櫃通融一下,得到的卻還是拒絕的答複。

有錢花不出去的滋味,夏仁倒是頭一回嘗。

況且這已是接連尋了好幾家客棧,得到的卻都是一樣的答複。

夏仁眉頭微蹙,正想再摸出幾張銀票試試,眼角餘光瞥見一旁的鬥笠遊俠朝自己隱晦地擺了擺手,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冇再吭聲。

出了客棧大門,風君子抬手將草帽簷往上掀了掀,露出一雙透著精光的眼睛,“想來夏兄當是頭一回來這尉遲城吧?”

見夏仁頷首不語,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他當即拍了拍胸脯,得意道:“這北狄彆的地界,我風某不敢妄言,可若是論起大都與這尉遲城,卻能算得上是半個土著。”

“實不相瞞,咱手頭上的這把劍,便與這尉遲城頗有淵源。”

風君子拍了拍腰間的古樸劍鞘,做了一個且隨我來的手勢,便一馬當先,大跨步而走。

“我看這人怪怪的,咱要不要把他給甩了?”

看了一眼身旁朝自己擠眉弄眼的小丫頭,夏仁搖了搖頭,又抬眼望向鬥笠遊俠漸漸走遠的背影,微微一笑道,“不必。我約莫猜出了一些他的來曆,且與他同行一陣,說不定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出了西城門,再約莫行三裡路,官道旁便坐落著一座規模不小的客棧。

三進院落,磚木結構,朱漆大門上方建著一座低矮驛樓,專供值夜驛卒?望、打更,樓內擺著梆子、銅鑼。

“此間原本是官家的驛站。”

風君子抬手指了指旁邊那座供奉神的馬王廟,“後來驛站挪進了城裡,這兒被人盤下來,才改成了如今這模樣。”

“城裡的客棧,全歸尉遲家管著。前陣子邊境出了檔子事,說是尉遲家那巨門星在沙場掛了彩,本是秘密回城,卻不曾想半路上遭了大周細作截殺。這幾日城裡頭,明裡暗裡全是尉遲家的眼線。尋常客棧見了外地人的路引,

就算有空房,也硬說住滿了,無非是圖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風君子三言兩語,就把尉遲城裡的反常情狀掰扯得明明白白。

夏仁微微頷首。關於北狄七將之一的巨門星尉遲默歸途中遇刺一事,他早已通過暗樁得知。

隻不過,那些刺客究竟是不是所謂的大周細作,可就有待考證了。

夏仁抬頭望去,這間能不受尉遲家轄製,偏安城外的客棧,匾額上的字雖算不上生僻,他卻總覺得有些不妥。

“這'紅怡'二字,作何解?”

夏仁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界,知曉客棧飯館的名號往往主打一個接地氣。

要麼選取地名,要麼取自東家姓氏,或是像金陵的來福客棧一般,取個簡單直白的祈福之意。

而“紅怡”二字後,若綴個“院”“樓”之類的後綴,倒更像是秦楚館的名號,用在客棧之上,著實少見。

見夏仁初來乍到便察覺了這客棧的蹊蹺之處,風君子先是一愣,隨即嘿嘿一笑,“夏兄有所不知,關於這“紅怡'二字,實是大有講究的………………”

“約莫三十年前,咱們北狄大都蓋了座樊樓。按對麵大周的說法,這樣其實就是教坊司。樓裡的姑娘,清一色全是罪臣家眷。老話兒說,錦衣玉食養人,那些女子從前都是名門閨秀,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模樣更是拔尖兒

的俊。聽說咱們北狄那位胸有宏圖的九五至尊,在樊樓落成那會兒,一連三天稱病不上朝,後宮裡也不見人影,你猜他是去了哪兒?”

風君子手搭在夏仁的肩膀上,語氣抑揚頓挫,臉上還露出幾分豔羨的神色,“樊樓最盛時,端的是美女如雲。其中最負盛名的,喚作紅怡。聽閣裡幾個原先在大都學過權柄的老輩說,咱們那位北狄之主曾微服私訪樊樓,甚至

拐彎抹角地露了身份,可愣是連紅怡花魁的閨房都冇能進去。”

“那會兒,大都的青年才俊,風流雅士,個個都眼巴巴盼著能一親紅怡花魁的芳澤。偏那花魁眼高於頂,放言稱想要讓她臣服的男子,當有七分完顏肅烈的武功,再添三分稷下學子的文氣。這話一出,竟讓無數男子都泄了底

氣。可凡事總有例外,據說曾有人得償所願,入了紅怡花魁的閨房,春宵一夜之後,紅怡花魁便被贖了身,出了樊樓,從此銷聲匿跡......”

風君子本就是個頗為健談的人,這一番江湖往事從他口中道出,竟頗有幾分茶樓說書先生的韻味。

見夏仁似乎還有話想問,風君子卻搖了搖頭,“關於那帶走紅怡花魁之人,身份極為隱秘。當時就有江湖人士多方打探,卻都毫無頭緒。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便更無從探究了。”

“想來,紅怡花魁定是與自己的如意郎君退隱江湖,從此不問世事了。”

風君子感慨著,眼裡隱隱透著神往。

江湖間的風流韻事,癡男怨女的愛恨糾葛,從來都不隻是女子喜聞樂道的談資。

那些整日仗劍出遊,揚言要成為一代宗師豪俠的江湖兒郎,又何嘗不盼著能與名揚天下的美人,譜一段蕩氣回腸的愛恨彆離?

“那這紅怡客棧,莫非是當年仰慕花魁的人所開?”

夏仁順著話頭,揣測著追問。

“是,也不是。"

風君子摸了摸下巴,嘴角上揚,笑得意味深長,“這尉遲城的百姓,甚至還專門造了個詞兒來形容這事??哦,對了,叫‘白馬非馬,紅姨非怡'。”

正說著,忽聽一聲似河東獅吼的叫罵驟然炸響,驚得人心頭猛地一顫。

“姓川的,你他娘的又在偷懶!要不是老娘三年前收留你,你早橫死街頭喂野狗了!”

一個水桶腰,低頭時下巴能疊出三層褶子的中年婦人,從旁邊的馬廄裡大步走出,手裡正擰著一個漢子的耳朵。

她手腕猛地一用力,竟將那漢子拽得一個趔趄,直接跌坐在地,模樣狼狽。

“酒......誰有酒吃......”

那漢子一隻手撐起,胸前麻衣襟敞著,臉色蠟黃,睡眼惺忪。

隔得老遠,一股混著馬糞腥臊和劣酒酸腐的臭味,便直鑽鼻孔。

“天殺的!老娘怎麼就攤上你們這群懶漢!好好的客棧,全叫你們這群廢物敗光了!”

婦人臉上塗著厚粉濃脂,紅裙下擺鬆鬆垮垮,露出一截白?的皮肉。

她跺著腳哀嚎,活脫脫一副怨天怨地的潑婦模樣。

“老湯!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還不快把這死鬼拖到井邊醒酒!真由著他醉一天,難不成白吃老娘的乾飯?”

罵完醉漢,婦人又扭頭朝正埋頭搗鼓草料的駝背老漢呼喝。

駝背老漢重重歎了口氣,佝僂著身子走到那胸前帶著兩道疤痕的醉漢跟前,拎起他的衣領,徑直往水井邊拖。

一款清冽的井水頭澆下,那醉漢混沌的眼神,才算透出幾分清明。

“姓川的!彆讓老娘查出你偷喝客棧的酒!一會兒我就去酒窖對賬,少一壇,你就卷鋪蓋滾蛋!”

中年婦人猶自不解氣,叉著腰對著醉漢的背影罵罵咧咧。

“夏兄,這位便是‘紅姨,你現在可知,為何這‘紅姨非怡'了吧。”

風君子看著若有所思的夏仁,語調輕鬆,“尉遲城的人都說,這紅姨大媽是想效仿當年名震一時的樊樓花魁,隻是差了十萬八千裡罷了。”

餘光裡,忽見外頭走來三個人。

自稱紅怡,卻被人喚作紅姨的中年婦人竟似學過蜀地戲班子的變臉絕技,方才還母夜叉般橫眉豎目,時間眉眼就舒展開來,滿臉堆著笑,一路小跑迎上前去,殷勤勁兒比青樓楚館迎客的老鴇還要足。

“喲!幾位客官,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夏仁本以為是一家三口,定睛一看,卻是兩男一女帶著個小女娃。

婦人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過,隨即露出一副“我懂”的曖昧神色,拿手帕掩著嘴咯咯直笑。

那戴鬥笠的遊俠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忙指著身旁的白衣青年解釋:“我與這位兄台萍水相逢,隻因言語投機,才結伴同行。”

“結伴好啊!結伴好!隻要肯在咱們小店住下,怎麼都成!”

中年婦人說著,伸出胖白的手,一把攬住鬥笠遊俠的胳膊。

後者隻覺胳膊像是陷進了軟泥裡,剛想抽手,卻惹得婦人胸前那兩團沉甸甸的肉一陣晃蕩。

他下意識低頭一瞥,頓時鬨了個大紅臉,慌忙彆過眼去。

婦人見狀,隻是嗬嗬一笑,又要伸手去攬那白衣公子。

卻見那白衣公子身形一晃,輕巧橫挪了一步,道了句“不忙”,便牽著馬,徑自朝馬廄走去。

“來,小丫頭,姨娘帶你進去。”

中年婦人轉眼看向一旁正呆愣愣站著的小女娃,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看到醉漢朝著這邊投來一道陰森森的目光。

“姓川的,你再瞪著你那雙死魚眼嚇老娘的客人,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紅姨大媽唾沫星子飛濺,終於是將那醉漢罵地轉過了頭去。

夏仁牽著馬行至馬廄前,見那老者弓背彎腰,一身布衣沾著塵泥,料是本地尋常住戶。

他抬手將馬韁往樁上繞了半圈,借著拴馬的閒隙搭話,語氣平和無波,倒似尋常江湖人問路一般。

“聽聞尉遲城內有座北邙劍閣,雖不及東林、西山兩大劍宗源遠流長,卻也傳過劍仙軼事。尉遲家出了位麒麟兒,正是劍閣傳承弟子,老丈可曾耳聞?”

“不知。”

被紅姨喚作老湯的老漢垂著頭,雙手提過一桶井水,傾入馬槽。

夏仁目光在他的脊背掃過,又添了句:“尉遲氏乃北狄九大姓之一,世代相承。聽說族中那位巨門星沙場受創,本是秘道返程,卻遭大周細作截殺,才害得入城盤查這般嚴苛。”

“不知。”

老漢手上纏著圈褐色布條,該是舊傷未愈,聞言隻是輕輕搖頭,手下添水的動作未停半分。

夏仁卻未住口,接著問道:“上回尉遲城這般戒嚴,還是一年前有餘。傳聞大周有位宗師,刺殺未果後逃至城郊一帶,可有此事?”

“不知。”

依舊是搖頭,一問三不知。

“既如此,便不叨擾老丈了。”

夏仁略一點頭,見老者無意搭話,也不勉強,將那匹從黑魚城將軍府牽來的良駒拴牢,理了理衣擺便要轉身入內。

忽有一縷陰風自後襲來,不似尋常動靜。

夏仁不及細想,足尖微點地麵,身形如風中柳絮般輕飄數尺,落地時足尖僅沾幾片草葉。

身後那人撲勢過急,收勢不住,“咚”的一聲撞入馬廄,驚得廄中馬匹齊齊嘶鳴,四蹄亂蹬。麥秸混著黑豆飛濺,塵土頓時彌漫開來。

夏仁凝目看去,隻見個邋遢漢子從馬糞堆裡探出頭,頭發結塊,衣袍汙損,嘴裡隻反複嚷嚷:“拿酒來!拿酒來!”

夏仁眉頭剛蹙起,耳畔便炸起一聲尖銳怒罵,“姓川的!你是犯了瘋狗病不成!”

紅姨快步從客棧裡奔出,一眼望見受驚的馬匹撞破了馬廄幾片瓦,馬槽裡的草料混了糞水,氣得臉都發了綠。

“老湯!你也是個耳聾眼瞎的!他犯渾發瘋,你就不知道攔著點嗎!”

紅姨一腔火氣無處發,儘數撒向仍在一旁靜立的老湯。

翻來覆去罵了足有幾十句,這才轉過身,滿臉堆笑地朝並未遭受波及的夏仁賠罪,語氣誠懇,“這位公子哥兒,不怕你笑話,我紅姨瞧著是凶了些,可心眼卻是不壞的。這一個癲子,一個老呆子,要是小店不收留,他們怕是

隻能餓死街頭。客棧裡其餘的夥計廚子,可都是手腳麻利的妥當人,公子且安心住下便是。”

“無礙。”

夏仁擺了擺手,並未因這一場鬨劇多加指責,隻信步朝院內走去。

“等老娘騰出手來,再來收拾你這癲子!”

紅姨惡瞪了那滿身汙穢的漢子一眼,瞥見又有客人上門,連忙扭身迎了上去,方才的怒氣倒也收得快。

馬廄旁,駝背老者緩緩抬起頭,露出一雙少見的矍鑠眸子,沉聲道:“既然醒了,就冇必要繼續賴在裡頭了。”

瘋癲漢子冇有言語,隻是抹掉身上馬糞,站了起來,好似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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