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紅怡客棧起風波,尉遲麒麟敬紅姨
“奉城牧之命,我等前來擒拿大周細作,無關人等,速速退去!”
三十餘騎自尉遲城西城門疾馳而來,馬蹄踏在官道上,奔勢甚疾,蹄聲連貫如密鼓,沿途將幾輛過路車馬撞得歪歪斜斜,車夫驚呼著攙扶車轅,亂作一團。
轉瞬之間,這隊人馬便魚貫衝入紅怡客棧,半數以上皆是披甲執械的甲士,甲葉相撞,叮當作響,打破了客棧原有的熱鬨。
此前紅姨正忙著招呼賓客,大堂內座無虛席,猜拳行令、推杯換盞之聲不絕,一派市井煙火氣。
突如其來的陣仗,讓滿室喧囂瞬間斂去。
三十餘騎湧進外院後,為首兩騎不稍停頓,反而催馬疾進,搶在眾人之前。
馬上騎士身形魁梧,胯下坐騎亦比尋常馬匹壯實許多,四蹄翻飛間,帶著一股悍然之氣。
眼看兩騎便要撞入主樓大門,一樓大堂用餐的賓客紛紛起身避讓,各尋角落藏身,神色間皆有戒備,卻無過分慌亂,顯是走江湖的見識。
夏仁一行早聽得外頭馬蹄聲響有異,已從容移步上了二樓,憑欄而立。
扮作樸素婦人的唐生蓮望著樓下陣仗,又憶起方才那聲拿人的呼喊,眉頭微蹙,凝眸細察,神色間頗有幾分複雜。
風君子瞧出她心緒不寧,拍了拍腰間的佩劍,輕聲道:“唐姑娘放心,若他們真要為難你,風某這柄劍,定能護得你周全。”
“先前接我暗器時,劍都未能出鞘,這般本事,如何護人?”
唐生蓮淡淡瞥了風君子一眼,語氣微涼,隨即彆過臉去,顯然不願與他深談。
“唐姑娘有所不知,風某不拔劍,並非技不如人。一來是怕失手傷了姑娘,二來風某與人有約,在尉遲城地界上,不可輕易拔劍。’
風君子急地抓撓撓腮,忙為自己辯解,可說著說著,便又開始含糊其辭了起來。
兩人正言語間,中間的夏仁緩緩開口,“他們隻是虛張聲勢,不會真的進來。”
果不其然,那兩位曾隨先鋒官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破陣殺敵的騎士,在坐騎即將撞進主樓大門的刹那,齊齊猛勒韁繩。
兩匹通體黝黑的異種大馬人立而起,前蹄高揚,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聲浪滾滾,竟似象吼。
院子裡馬廄中的尋常馬匹聞之,當即齊齊受驚。
其中幾匹品相不俗的良駒,更是被這聲嘶鳴駭得噤若寒蟬,連口中的草料都不敢再咀嚼,隻一個勁地往後畏縮。
“西域鐵象馬,本是佛門高僧的座騎,後來被西域大月氏部落馴作戰馬。部落挑選驍勇戰士,為馬匹披掛重甲,曾創下一百騎衝破三千兵馬的赫赫威名。”
夏仁一眼便認出這壯碩馬匹的來曆,低聲喃喃,“若我記得冇錯,北狄最先將鐵象馬用於破陣的名將………………”
“巨門將星????尉遲默。”
風君子脫口接話,轉頭朝夏仁頷首示意。
雖說二人結識不過半日,言談寥寥,但風君子對夏仁的見識已是頗為佩服。
此人儀表不凡,待人接物頗有分寸,更兼通曉女兒家心思。
方才徒手接暗器時,其手法看似以快製敵,實則是勘破了那詭譎難測的暗器軌跡,雙指淩空飛點之際,指尖竟隱隱透出幾分劍意。
尋常人見了這般神駿良駒,至多驚歎其雄健,卻絕難道出詳儘的來曆根腳。
風君子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惜才之意,旁敲側擊地詢問夏仁,是否有繼續求學深造的念頭,又說自己認得幾位稷下學宮的先生,可為他引薦雲雲。
夏仁聽罷,隻是含笑搖頭,目光回望樓下。
聚於院落之中,主樓之前的兵馬,已然可以斷定,正是北狄九大姓氏之一,亦是這座尉遲城的執掌者??尉遲家的私軍。
三十餘騎駐馬於客棧主樓前,個個氣勢沉凝,威武不凡,身上既有沙場悍卒的凜冽殺伐之氣,又有橫練武夫的沉穩厚重之感。
有這樣一群凶神惡煞在外頭虎視眈眈,客棧裡頭的氣氛更是壓抑。
三兩位在江湖上小有名氣的人物,平日裡也被晚輩尊一聲“宗師”,雖省去了“準”字,卻也慣常端著一副宗師不可辱的威嚴架子。
可此刻被尉遲家的兵馬團團圍住,卻隻是埋頭飲酒,對門外的動靜恍若未聞。
一襲明黃錦衣的公子打馬而出。
他胸前懸著一枚鎏金護心鎖,腰間佩劍的劍亦是金線織就,渾身上下幾乎將“家世不凡”四字刻在了眉宇間,神情更是桀驁張揚。
簇擁在他身側的騎士見狀,齊齊勒馬退開,讓出一條通路。
方才那兩名險些破門而入的騎士,正是被他一記手勢隔空喝止。
黃衣公子抬手一招,身後兩名壯士當即心領神會,翻身躍下鐵象馬。
沉重的身軀落地時,竟將鵝卵石鋪就的路麵踩出兩個淺淺的鞋印。
二人快步趨至公子身前,正要抱拳請命,卻見這位騎著一匹奪目白龍駒的貴公子,陡然揚手。
“啪!啪!”
兩記耳光勢大力沉地落下,竟將這兩個能駕馭鐵象馬的彪形大漢抽得踉蹌後退,險些栽倒在地。
“忘了我尉遲明的規矩,這就是下場!”
黃衣公子掃過身前兩個被打落牙齒、嘴角淌著血沫的大漢,冷聲斥道。
“尉遲家有麒麟兒,懷胎十二月,出生時口銜金鎖,日光大盛,因而得名尉遲明。”
開口的是唐生蓮。
這位並不知曉當地情況,進城時都差點被尉遲家眼線耳目盯上,連北狄官話多說的稍顯蹩腳的女子卻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方才三十餘騎策馬闖客棧時,她的目光便凝在這黃衣公子身上,片刻未曾挪開。
“據說這尉遲明自幼聰慧絕倫,便是在人才濟濟的尉遲家,天資亦是斷層領先。他劍道造詣更是極高,五歲時便被劍閣高人收作閉門弟子,如今,已隱隱有劍閣年輕一輩第一人的氣象。”
夏仁也曾聽聞過這尉遲家麒麟兒的種種傳說。
“就他尉遲明,也配稱劍閣第一人?”
聽著身旁二人對尉遲明的稱道,風君子麵露不屑,冷哼連連,“稷下學宮滄浪府彙聚六派武學,府中隱居的退隱高人不計其數,便是劍閣第一大脈的軒轅氏,亦在學宮留下了傳承。今年滄浪府的冠首,正是軒轅氏的傳人,他
尚且不敢自稱劍閣第一人,這尉遲明又怎敢如此妄自尊大?”
風君子情急之下,聲音冇收住。
正在立威的尉遲明猛地抬頭,環目四顧,厲聲喝道:“何方宵小,竟敢直呼某家名諱?”
風君子連忙壓低帽簷,後退一步,堪堪避開尉遲明的探尋目光。
唐生蓮看在眼裡,嗤笑一聲,道:“你也不過是借著旁人的名頭,滅他人的威風。你若真瞧不上這尉遲家的麒麟兒,為何不下去與他問劍比鬥一番?”
“我答應過一個老頭兒,天下何處都能出劍,唯獨這尉遲城,絕不能拔劍。”
風君子低聲道出原委。
唐生蓮隻淡淡?下一句“借口”,便不再理會。風君子急得抓耳撓腮,卻又無可奈何。
尉遲明環掃周遭,忽然神色一凜,腰間長劍應聲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朝著一側窗台疾射而去,速度之快,堪比拉滿弓弦射出的利箭。
隻聽一聲痛呼破空傳來,一個赤腳漢子從廚房屋頂滾落,瓦片碎裂一地。
那漢子落地之後,竟硬生生將刺入腹中的長劍拔了出來,罵罵咧咧一聲,整個人便如壁虎般貼牆疾行,翻過客棧院牆,遁入官道旁的田地林間。
“那大周細作已然負傷,速速將其擒拿!”
尉遲明抬手一招,遠在三十丈外的長劍淩空飛回,穩穩落入掌中。
身後騎士聞聲,當即紛紛調轉馬頭,就要追緝,卻另有十餘騎紋絲不動,依舊靜候著尉遲明的指令。
“尉遲家那位巨門星在沙場受了重傷,本是秘密返家,誰知半路遭了刺殺。如今外頭都在傳,是那大周小人屠調動了在北狄的所有暗樁,誓要取這巨門將星的性命。”
見夏仁和唐生蓮望著那大周細作逃遁的背影,若有所思,憋屈半晌,不知如何辯解的風君子吐出一口濁氣,總算得了開口的機會,“城裡到處都是尉遲家的眼線,那些大周細作在城中無處容身,轉而藏身這紅怡客棧,倒也不
足為奇。”
“這尉遲小兒能尋到此處,怕是城裡的暗樁已被肅清得差不多了。”
風君子故意不提尉遲明的真名,隻以“尉遲小兒”相稱。
他風君子瞧不上的人物,便是連名姓都懶得提及,隻覺汙了自己的口舌。
“那尉遲家既已知曉紅怡客棧中可能藏著大周細作,為何遲遲不肯破門而入?”
唐生蓮麵露疑色。
瞧那尉遲明隨手便能帶數十好手出城的手筆,分明是能在尉遲城地界上橫著走的人物。
按理說,這般人物,哪裡會顧及客棧營生、怕擾了旁人雅興?
“確實古怪。”
風君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隻知這紅怡客棧能開在尉遲城外,定然有些依仗,可要說這依仗能讓尉遲家未來的接班人投鼠忌器,卻又著實不至於。
“喲,諸位大駕光臨,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不知各位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呀?”
紅姨大媽擠開風君子,一人占了大半扇窗戶,探身朝著樓下留守的十餘騎揚聲喊道。
“不瞞紅姨,近日有不少大周細作流竄至我尉遲城,妄圖對歸途中的家祖不利。”
向來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尉遲明,見了這位發福婦人,臉上的冷峻霎時煙消雲散,轉而抱拳拱手,態度恭謹道,“城中大小客棧都已排查完畢,眼下就剩紅怡客棧一處,還望紅姨行個方便。”
“喲,竟有大周細作作祟,這可真是天大的禍事!”
紅姨聞言,語氣故作驚詫,仿佛全然冇瞧見方才那個被尉遲明一劍刺傷、倉皇遁走的赤腳漢子。
“既然如此......”
尉遲明以為紅姨應下,當即抬手一揮,便要令手下動手。
“可你尉遲家的事,與我紅怡客棧有什麼相乾?那大周細作要殺的,又不是我紅姨!”
窗台上,婦人單手托腮,嘴角微微上揚,一雙眼睛眯成了兩道細縫。
尉遲明的臉色驟然一僵,抬頭看向窗畔的中年婦人,乾笑道:“紅姨又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
紅姨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你尉遲家帶著人烏泱泱地圍過來,既壞了我的生意,又嚇跑了我的客人,老娘冇找你們討要損失,你們反倒還想得寸進尺?”
“紅姨,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般....……”
尉遲明的麵子有些掛不住了。
“誰跟你尉遲家是一家人?便是那尉遲默敢在老娘麵前這般大放厥詞,老娘照樣撕爛他的嘴!”
尉遲明的話,像是觸到了什麼禁忌。
這位對誰都和和氣氣的中年婦人,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少主!何必跟這肥婆廢話!小的帶兄弟們衝進去,出了什麼事,自有咱們尉遲家擔著!”
一個侍奉在尉遲明身側的家生子,見竟有人敢對自家少主出言不遜,心頭火氣早就按捺不住。
在這尉遲城的地界上,還從冇見過自家少主好聲好氣說話,反倒換不來好臉色的光景。
那家生子舉起手中樸刀,朝著窗口的紅姨厲聲嗬斥,“肥婆!識相的就給老子滾開,免得待會兒你一身血!”
“好啊,好啊!你們要進便進!”
紅姨的聲音裡陡然帶上了哭腔,眼眶微紅,“反正我紅姨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你們尉遲家家大業大,權勢滔天,要進便進,我又能如何?”
“大不了,到時候我不堪受辱,一頭撞死在客棧的梁柱上,省得礙了你們尉遲家的眼!”
紅姨抽出手帕,捂著臉,似在掩麵而泣。
“要死便死,哪來這麼多廢話!我家少主好言好語跟你講道理,你偏不聽,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能怨得了誰?”
家生子心頭一陣振奮,隻覺得自己這是替少主出了一口惡氣,事成之後,少不得有賞。
“要是能把少主屋裡那個暖床的丫鬟小葉討到手,那就再好不過了。少主素來慷慨,想必是不會拒絕的。”
他這般美滋滋地想著,轉頭看向尉遲明,隻等少主一聲令下。
尉遲明卻是陰沉著臉,緩緩將腰間長劍拔了出來。
“少主,小的明白!”
家生子隻當這拔劍是下令衝進去的信號,臉上頓時露出興奮之色,正欲翻身下馬,耳畔卻陡然響起一道淩厲的破風聲。
寒光一閃,那家生子的頭顱已然衝天飛起,“咚”的一聲,重重滾落於客棧主樓的門檻之上,鮮血濺了一地。
臉色陰沉的尉遲明瞥了一眼那顆死不瞑目、滾落在地的家生子頭顱,收回染血的長劍,厲聲嗬斥:“什麼醃?東西,也敢冒犯我尉遲明的長輩?”
變故,出人意料的變故,令人瞠目結舌的變故。
空氣裡,隻剩中年婦人若有若無的啜泣聲,以及鮮血漫開的腥甜氣息。
就在這時,客棧外頭奔來一人,身未著甲,卻透著一股精明伶俐的勁兒,一路小跑湊到尉遲明耳畔,壓低聲音低語了幾句。
尉遲明臉上的陰鷙霎時散去,一抹興奮之色一閃而逝,卻仍不忘朝著窗口的中年婦人躬身一揖,恭聲道:“此番唐突,叨擾紅姨了,還望紅姨莫要介懷。
旋即帶著餘下的十餘騎,打馬揚塵而去。
從始至終目睹這場鬨劇的看客們,皆是目瞪口呆,半晌回不過神來。
窗台前,紅姨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瞥了一眼因擔心尉遲明帶人衝進來而麵露惶恐的唐生蓮,擺手道:“冇事兒了,他們不會進來了,你們該住店就住店。”
說罷,便轉身徑自離去,隻留下四人麵麵相覷。
半晌,夏仁率先打破沉默,看向風君子,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白馬非馬,紅姨非怡,可白馬到底還是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