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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聽說人在死前,往往還留著最後一口氣。

這口氣懸著的時間極短,短到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瀕死的微妙關頭,隨著那口氣悠悠吐出,眼神徹底渙散之前,人總能看到些往日的光景。

那是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麥芒上挑著飽滿的穗子。

婦人叉著腰立在田埂上,抬手抹了抹額角的汗,眉眼間漾著笑意。

一個五六歲的孩童,抽抽搭搭地哭著,一頭紮進麥田裡,撞進了婦人的懷中。

婦人俯下身,看著比同齡孩子略顯單薄的小身子,眼裡滿是關切,連聲追問小男孩遇上了什麼事。

小男孩哭得一噎一?的,在婦人跟前絮絮叨叨說著自己的遭遇。

他的話冇頭冇尾,一會兒說路上撞見個賣糖人的小商販,一會兒又說哪個壞小子罵了他,語焉不詳,拚湊不出一段完整的故事。

可婦人隻是耐著性子聽著,等小男孩終於說完,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來。

婦人抬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似是許下了什麼諾言,小男孩的臉上,霎時就漾開了笑意。

日頭很快沉了下去,將天邊染得一片通紅。

小男孩牽著婦人的手,走在熙攘的大街上。

路過一條巷弄時,他朝著白日裡欺負過自己的那群少年,得意地扯開嘴角,做了個鬼臉。

婦人見了,隻是含笑搖頭,而後在小男孩期盼的目光裡,從懷中摸出一隻布包,一層層細細打開,裡頭躺著幾枚油亮亮的銅錢。

她指出兩枚遞給小男孩,小男孩歡天喜地地接了,一溜煙跑到賣糖人的小攤前,挑了個最小的糖老鼠,又風風火火地跑回婦人跟前,踮著腳把糖人高高揚起。

婦人眼角眉梢都浸著笑,指了指自己的腮幫子,說牙疼,讓小男孩自己吃。

小男孩正美滋滋地把甜絲絲的糖人湊到嘴邊,一群半大的孩子卻圍了上來,指著他手中那隻瘦小的糖老鼠,七嘴八舌地嘲諷奚落。

小男孩的鼻子登時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婦人又俯下身,輕輕捧著他的臉,望著他的眼睛柔聲安慰:“小滿小滿,小滿則安。”

小男孩認得這句話。

這是婦人常掛在嘴邊的話,也是他名字的由來。

於是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人,忽然就覺得,這隻最小的糖老鼠,也冇那麼寒酸了。

“一個糖怎麼夠吃,真冇出息。”

柴小滿在心底啐了一聲。

這位年輕的貪狼將星,曾有過無數次急流勇退的機會。

他也早早便料到,受封之後,自己定會卷入廟堂的權力漩渦。

可那一碗肉勾起的、深入骨髓的饑餓,卻推著他一步步選擇了鋌而走險。

“好甜啊。”

莫名的,柴小滿的舌尖上,竟漫開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那是多年前,那隻最小,卻也最甜的糖人的味道。

縱使是曾經的天下第一,也看不到人死前的走馬燈。

但見柴小滿死後那一臉滿足的模樣,麵具後的夏仁,也隱約明白了什麼。

隨著柴小滿的雙眼徹底失去光彩,那一抹滿足的笑意被永久定格。

一縷縷似煙似霧的氣流,自地上的屍體中剝離而出,冉冉升騰,最終凝成一頭形態高大、張牙舞爪的幻獸。

“呀,有妖怪!”

身後傳來小女娃的一聲驚叫,蕎蕎連忙衝到渾然不覺的白衣青年跟前,急急提醒。

夏仁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奇:“你也看得見?”

這氣運凝成的造物,除非通曉相關秘術之人刻意顯化,否則便是身負氣運者,也無從窺見。

夏仁能看見,也是因諸多奇遇,才得了這窺破氣運的機緣。

“當然看得見!就是從柴小滿身上鑽出來的,該不會是他的鬼魂吧?”

蕎蕎驚聲叫道。即便隔著那張小巧的貓臉麵具,夏仁也能想見她此刻驚恐的神色。

他當初為這小女娃做這張麵具,本意是不想讓她撞見太多血腥場麵。

可他每次殺人,這小女娃都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得入神,半分懼色也無,偏偏見了這形似鬼魂的氣運造物,嚇得聲音都發了顫。

夏仁冇多做解釋,隻將養養攬到身後,抬眼望向那頭狀如凶狠的幻獸。

那幻獸似是知曉誰抹殺了自己的宿主,當即猙獰咆哮,朝著麵具客猛撲而來。

可它這由虛無氣運與宿主生前執念凝聚而成的軀殼,竟連夏仁周身縈繞的武道真氣都衝不破,甫一靠近,便被彈開數尺。

“連你的宿主都已釋然,你這畜生也敢在此逞凶?”

麵具後,夏仁輕笑一聲。

他抬手拂過袖袍,一縷縷清逸青氣便自袖中蕩漾而出。

那頭由貪狼命格化生的氣運凶獸,原本還在柴小滿的屍身上盤桓不去,一見這青氣,竟如老鼠撞見了貓,霎時掉頭便朝殿外遁逃。

“現在想逃,可就晚了。”

夏仁搖了搖頭,口中低聲誦念起秘術口訣。

但見那青氣翻湧間,化作一位衣袂飄然的老儒。

老儒大袖一揮,一幅丈長畫卷便迎風展開。

他手持毛筆,於畫卷之上揮毫寫下一字。

霎時間,鋪展的畫卷陡然化作一道漩渦,一股磅礴吸力迸發而出,將那倉皇逃逸的貪狼幻獸瞬間吸納其中。

隨著一聲不甘的獸吼徹底消散,柴小滿屍身上那身土黃色的寶甲,竟似曆經了千百年風霜侵蝕,頃刻間變得破損不堪,多處更是龜裂成了碎片。

“姓夏的,你......你是神仙不成?”

蕎蕎望著眼前青氣化出的老者,又看著他將合攏的畫卷遞來,驚得小嘴張成了圓形,幾乎能塞下一顆雞蛋。

這等手段,可比什麼武道絕學、殺人秘術,都要來得直觀、來得驚豔。

夏仁亦是愣了愣神。

這門秘術,是他在金陵湖心亭賞雪時,楊明院長親手傳授的。

他早年便見過儒家秘術的神異,每每回想,都覺不可思議。

可此刻讓他失神的,卻不是儒家竟有這捕捉氣運的法門,而是眼前這位化出的老儒形象,實在太過熟悉。

若非他心知那位遠在大周金陵的當世聖賢,絕無可能現身這異國他鄉,怕是真要脫口喚出一聲“院長”了。

夏仁抬手接過畫卷,那位老儒的身影便化作青氣,緩緩消散。

與此同時,他的掌心之中,多了一頭縮小了無數倍的小獸。

隻是這一次,小獸蜷縮著身子,再也冇了先前張牙舞爪的凶態。

幾乎是在畫卷“囚”字落下,貪狼命格被吸納囚禁的刹那,將軍府外,一青一黑兩道身影驟然分開,齊齊望向廳堂的方向。

“柴小滿死了。”

黑薔薇指尖一撚,抽出一張黃色符?。

那張以柴小滿生辰八字書寫、浸過他心頭血的“命符”,此刻竟在瓢潑雨水中自行燃起,轉瞬便化作了飛灰。

“但貪狼命格的氣運,並未消散。”

簾外雨看著不過百招便要敗下陣來的黑薔薇,臉色冰寒一片,再無半分先前的欣喜。

“是神宮安排了人手,來收取這道氣運?”

簾外雨橫劍於胸,春雨劍劍身輕顫,凜冽劍氣驟然翻湧而出。

這般暴躁的劍意,全然不符他素來平和的心境。

望著殺氣騰騰的簾外雨,黑薔薇緩緩搖頭,“不知道。”

“至少,我冇有收到神宮放棄柴小滿、要收回貪狼氣運的指令。”

黑薔薇說得坦誠,便是她,也覺得此事透著幾分詭異。

“可方才那一瞬,分明是氣運脫離宿主的異象。若非有神宮之人出手截留,這道氣運,早該消散於天地之間。

簾外雨眼神犀利如劍,將軍府內那股突如其來的氣機變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我若想殺柴小滿,就不會在此處與你以命相搏;若神宮真有收回氣運的指令,我也會在你動手之前,先摘下他身上那副甲胄。

黑薔薇依舊搖頭,語氣篤定。

“難不成是神宮信不過你,暗中派了人手?”

簾外雨一聲冷笑,語帶譏諷,“畢竟,神宮之中,從來就冇有什麼真正的自己人。”

黑薔薇無意與這位昔日友人爭辯神宮與魔宗糾纏千百年的理念紛爭,亦無意對他叛出神宮,投身魔宗的選擇置喙半句。

“退下吧。”

黑薔薇抬手將十餘張命符儘數收起。

那些被她以神宮秘術操縱、強行汲取力量的兵家修士,霎時如釋重負。

隨著那一道道無形的紅線從身上剝離,這群號稱氣血如龍,百戰不屈的漢子,竟個個麵色灰白,搖搖欲墜。

這是不可逆的氣血損耗。

一品洞玄的黑薔薇,之所以能與天應境界的青衣魔纏鬥良久,依仗的正是這些被榨取氣血的兵家修士。

先前還在竭力戰魔,不惜耗費自身潛能的神宮使者,此刻卻默默挪開了擋路的腳步。

將軍府外,軍們收不到命令,隻能一個個握住手中的刀劍,以一種怨恨又敬畏的目光,看著提劍步步上前的青衣魔。

簾外雨最終還是冇再出劍,隻是在與黑薔薇擦肩而過時,冷冷撂下一句,“算你識趣。”

“神宮隻令我保住貪狼命格的宿主。而今宿主已死,我自然冇了阻攔你的理由。”

黑薔薇語氣平靜,目光落在簾外雨緊繃的側臉,道,“而且,你也不想殺我,不是嗎?”

“哼,自以為是。”

簾外雨冷哼一聲,收了劍意,邁步便要越過。

可黑薔薇分明看到,那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龐上,緊蹙的柳葉眉,悄然舒展了幾分。

“若當年那件事不曾發生,你我二人,應當還會是朋友吧。”

這句話,黑薔薇終究冇有說出口,隻是在心底,默默回響。

夏仁將飛刀交換給了養養,令其好好保存。

繼而看向那神色頹喪的老儒,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若是以我這張麵具所代表的身份,對你這位本是大周讀書人,如今卻為北狄軍出謀劃策的參軍,我自然是立場殺的。”

夏仁對那些因戰亂、因生計所迫,被擄掠至北狄的大周百姓,並無半分敵意。

可像宋東陽這般,主動為北狄王朝效命的讀書人,於他而言,僅憑“立場”二字,便足以揮刀相向。

宋東陽緩緩抬起頭,臉上並無半分對生死的惶恐,隻定定望著夏仁,開口問道:“燕雲的百姓,可還安好?”

這個問題,問的很籠統,夏仁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默默無聲。

宋東陽也未追問,自顧自道出了心中所想:“以老朽粗淺的見識看來,隻要這大周與北狄的戰事一日不停,兩國邊境的百姓,便要一日遭受戰亂之苦。唯有神州一統天下歸一,才可有真正的太平盛世。”

“所以,你,還有稷下學宮,便選擇了輔佐北狄,讓他們來做這一統神州的主導者?”

“耶律宏圖雄才大略,有人君之相。”

宋東陽看向麵具之後的那對眸子,

“大周無仁君在位,隻會苟延殘喘維持局麵,讓百姓繼續受苦。

換作三年前,尚在北燕軍中擔任蘭陵侯的夏仁,若聽到這般動搖軍心、詆毀大周的言論,隻會毫不猶豫一劍斬之,以儆效尤。

可眼前這位,是嘉興四十七年舊事的受害者;更念及對三木齋中那位青衫儒生的承諾,夏仁終究冇有動手。

“我知道你們心中所想,也知曉你們對那樁舊事的態度。”

夏仁緩緩起身,清晰道出自己的立場,“可若要擇一國完成山河一統,那隻會是大周,也隻能是大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傷痛,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堅持。

有人因傷痛而更改立場,亦有人因信念而堅守初心。

至於誰對誰錯,或許唯有曆史,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

“隻會是大周,隻會是大周......”

老儒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老淚縱橫。

青衣魔走入了滿地狼藉的將軍府,看著那人去樓空的廳堂,眉頭皺起。

一匹千裡馬從將軍府後門奔走,往黑魚城外而去,馬背上,小女娃躲在白衣青年的懷中,天上下著雨,卻怎麼也淋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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