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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柴小滿死了。

更準確地說,是北狄新晉的將星,那位不久前才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由北狄之主耶律宏圖親自冊封的年輕驍將,殞命於黑魚城將軍府。

這則死訊,無疑如驚雷滾過,震動了北狄的廟堂、沙場,乃至整個江湖。

便是早年曾以遊俠身份行走江湖,行俠仗義,對江湖武人素來帶著三分雅量的耶律宏圖,此次也罕見地大發雷霆。

這位北狄之主不僅在金鑾殿上痛斥牛頭州州牧失職,任由魔宗之人在其轄地肆意妄為、刺殺軍中要員,當即下旨將其降職查辦;更將“青衣魔”簾外雨的賞格,從原本的千萬貫,提升到了令人咋舌的數目。

據當時立於金鑾殿內,親身親曆那場雷霆之怒的朱紫貴胄私下透露,一向沉著穩重、喜怒不形於色的聖上,那日竟罕見失態,龍顏震怒。

反觀另一位關鍵人物??第一個將柴小滿從軍中發掘,並親口許諾將其視作未來左膀右臂的軍中殺神完顏肅烈,態度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未上書請戰緝拿凶手,也未為柴小滿的死向朝廷請功追封,反而第一時間下令,將柴小滿統領的貪狼軍就地解除番號。

緊接著,又親自將原貪狼軍的統兵虎符交還朝廷,並讓軍中巡查禦史傳話:“我北狄人才濟濟,貪狼星雖隕,朝堂之上、軍伍之中,更有無數良將渴望建功立業。懇請陛下擇一賢能,統領原貪狼軍舊部,勿讓這支虎狼之師荒

廢。”

廟堂震怒追責,沙場平靜卸權,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讓不少有心之人都窺出了端倪。

可縱是心中百般揣測,這些人也都諱莫如深,絕不敢在明麵上置喙半句。

至於江湖,對此事的反應則純粹得多。

無非是驚歎青衣魔簾外雨手刃北狄將星,威名更勝往昔;也讓魔宗那“魔”字,更加深入人心。

......

稷下學宮。

自三院群英榜公布,已有七日。

學宮弟子三千,榜上有名者不過三百。

而能入這三千學子之列的,無一不是北各地的青年才俊。

是以那榜單一出,無異於大周科舉放榜。

這些時日以來,江湖六大勢力先後遣使拜訪學宮,隻為吸納滄浪府的武道奇才。

雖說去留全憑學子自願,可那些習得劍閣劍法的,自然不肯投奔斧寨,丟了這百兵之君的風流;得槍行真傳的,又嫌棍棒拳腳少了些百兵之王的殺伐之氣;至於刀館弟子,那群要刀的最是眼高於頂,素來瞧不上彆家路數。

如此一來,滄浪府的學子,竟是早早便各有歸屬。

然而曆來在群英榜下風頭最盛的劍閣,今年派來的使團卻是一個個如喪考妣??那滄浪府得自家真傳的榜首高徒,彆說應諾入閣,竟是連人都尋不到了。

廟堂之上的動作,則要隱蔽得多。

朝廷暗中遣了數位官員微服來訪,這些人雖換上一身常服,瞧著與書院先生彆無二致,且個個都是飽學之士,可那一身居高位的威儀氣度,卻是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是以即便榜上有名的經緯閣學子,撞見這些氣度不凡的生麵孔,縱使心頭波瀾驟起,麵上也得裝作不在意,隻在談吐間不動聲色地展露自己對朝堂國事的真知灼見。

若是引得微服私訪的大人點頭沉吟,那朝堂六部的候補名冊上,便有望添上自己的名字;若是惹得對方眉頭緊皺,話不投機,在其心中落了個差評,縱使自身排名再靠前,也隻得在心頭默默祈禱,盼著此番不留惡評。

相較滄浪府那些待價而沽的武學奇才、經緯閣謹小慎微的廟堂才子,破陣堂的學子則要接地氣得多。

榜單公布的頭一日,他們便儘數備好行囊,投身軍伍。

於破陣堂弟子而言,學宮中的履曆,不過是證明自己有紙上談兵的本領;能否將胸中韜略付諸沙場,才是頭等大事。

至於加官進爵的榮華,那是要先在戰場上活下來,才有資格去思量的。

幽篁之中,二人對坐。

這一次,桌上冇有棋盤,隻有一壇酒。

“你若是考慮好了,我便將這壇酒打開,權當為你餞行。”

看著麵前這位因怕被劍閣強行征召,躲在竹林七日、不見外人的劍客,故淵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有這好東西,你怎不早拿出來?”

為躲避劍閣招攬,隋南風模樣瞧著有些狼狽,渴了便飲山泉水,餓了就抓竹鼠烤著吃,一連數日下來,嘴裡早就淡出個鳥來了。

此刻見平日裡隻愛飲茶品茗的池故淵,竟罕見地端上一壇酒水,他頓時兩眼放光,伸手便要去扯酒壇上的泥封,卻不料被對麵的池故淵抬手擋開。

隋南風隻當是池故淵無心之舉,並未多想,隨即再去搶奪。誰知他手剛探出,桌上酒壇微微一晃,竟又是撲了個空。

“師兄,這酒你當真是給我吃的?”

於南風這般無酒不歡,甚至不吃酒連劍都懶得練的酒鬼而言,七日滴酒未沾,陡然見酒擺在眼前,無異於將一名絕色女子送到三十年不近女色的老光棍身前。

若隻許看不許吃,那還不如不拿出來。

“自然。”

池故淵笑了笑,又補充一句,“隻要你能打開它。”

“那若是師弟僥幸拿到,還將這壇好酒吃個精光,師兄莫要介意才好?”

隋南風站起身,抬手屈腕,緩緩朝酒壇泥封探去,言語間滿是試探。

“君無戲言。”

池故淵並未起身,隻是左手捋著右袖,右手緩緩探出。

兩隻手,一左一右,分置酒壇兩側。

一人神色興奮,嘴角上揚,誌在必得;一人淡定自若,噙著淺笑,胸有成竹。

風拂幽篁,竹葉沙沙作響。

露天石桌之上,一截生著淚斑的湘妃竹枝輕輕搖晃,抖落一片竹葉。

隋南風目露精光,池故淵眉眼微揚。

目光相對的刹那,一場心照不宣的交鋒,已然拉開序幕。

彈指之間,無數次無聲的較量,便在酒壇周遭往複上演。

隋南風以指作劍,鋒芒畢露,隻攻不守;池故淵以學為盾,守中帶攻,綿密如網。

隋南風眸子一凜,指尖陡然凝起三分劍意。

他本是劍閣真傳,劍招走的是淩厲迅疾的路子,此刻化指為劍,指尖破空之際,竟帶起一縷銳嘯,直逼泥封要害。

這一指看似莽撞,實則暗藏三變,指鋒能在毫厘之間偏轉,專破守禦縫隙。

“好指法。”

池故淵輕笑一聲,右手手腕微沉,掌心倏然翻覆,竟如一張無形大網,將那縷銳嘯穩穩兜住。

隋南風的指力再猛,也如泥牛入海,半點也透不進去,不禁失聲驚呼:“這是什麼掌法?我怎從未見過!"

隋南風雖專精劍道,卻對六大門派武學均有涉獵。

他動手之前,便已料到這位曾被三院院長稱為“金鱗豈是池中物”的師兄武道修為過人,定能與自己見招拆招。

至於勝負,不過是看這位獨坐幽篁三年的獨占鼇頭,是否已將六派武學融會貫通,或是自己這位新晉冠首的武道錘煉,火候更足幾分。

卻不曾想,對方使出的竟是這般聞所未聞的手段。

“入府三年,初學各家所長;第六年,已將宗師所傳融會貫通;九年後,晉升一品,小有所悟。有位教拳法的老宗師曾言,我之所悟,可自成一派。”

池故淵自認為是個讀書人,讀書人當以理服人。

他之所以習武,隻因這世間不講道理的人還是太多,免不了要以力服人。

然學宮之中,學子先生大多敬他這位獨領三院風騷的池中金鱗,是以“以力服人”的光景,自然鮮有發生。

石桌上,酒壇微微震顫,壇口泥封簌簌落下幾粒碎屑,卻始終不曾裂開。

隋南風額角滲出細汗,咬了咬牙,左腳悄然踏前半步,身形微微弓起,如同一柄蓄勢待發的利劍。

這是他壓箱底的“劍衝式”??以身做劍,以氣馭指,指尖霎時亮起一點寒芒。

“哦?要動真格的了?”

池故淵眉峰一挑,左手終於不再持袖,而是緩緩按在石桌邊緣。

刹那之間,一股沉凝如山的氣勁自他掌心散開,石桌上的竹葉被氣勁一激,竟淩空定住,紋絲不動。

這一下,隋南風的指鋒堪堪停在泥封之上,離那道若有若無的裂縫不過半寸,卻再也無法寸進。

風止,那片青色竹葉飄飄然落在酒壇泥封之上。

隋南風死死盯著酒壇,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雖仍帶著不甘,卻還是無奈鬆開了手,繼而憤憤不平道:“師兄,你這是存心刁難。”

池故淵收回掌力,氣勁一散,那片竹葉悠悠飄落,恰好在酒壇之上。

他慢悠悠道:“劍道一道,講究的是收放自如。你劍意雖說,卻失了從容,一味強攻,如何能破得了這壇酒的“守'?”

隋南風一怔,指尖的寒芒緩緩斂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這七日躲在竹林的焦躁,想起劍閣招攬時的步步緊逼,心頭竟莫名泛起一絲浮躁。

原來他求的不是酒,是那一口破局的快意。

他默然半晌,忽然收了手,往後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罷了,師弟認輸。”

池故淵見他收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伸手拿起酒壇,拇指在泥封上輕輕一彈,泥封紋絲不動,卻能輕巧打開。

“你年紀輕輕,便已初得洞玄之妙,這是你的本事。可江湖臥虎藏龍,強中更有強中手,何況自恃修為,最終陰溝裡翻船的事跡,亦是屢見不鮮。”

池故淵捧起酒壇,斟了兩碗,將其中一碗推了過去。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在竹林間縈繞不散。

“好香的酒!”

隋南風鼻子一動,方才的頹唐一掃而空,雙眼又亮了起來。

他雙手捧碗,仰起脖子一飲而儘,頓覺唇齒留香,滿腹暖意。

既吃了酒,隋南風的心情便好了起來,心情一好,自然也就聽得進勸諫了。

“那貪狼將星剛被青衣魔給宰了,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我便是再心高氣傲,也曉得利害輕重。”

隋南風滿口答應,伸手便要再去取酒,可這一次,依舊冇能拿到。

“師兄,方才已經試探過了,師弟也認輸了,你總不能逮著我欺負吧?”

經過剛才的交鋒,隋南風已然認清,自己這位一院冠首與獨占鼇頭之間的差距。

“不是這個意思。”

池故淵搖了搖頭,解釋道,“這不是尋常的酒。”

看著池故淵將酒壇再次蓋住,南風忽然想起某些關於這位獨占鼇頭生活習慣上有些小氣的傳聞,當即撇嘴鄙視道:“師兄,你告訴我這酒叫什麼,我日後還你一壇便是,今日就讓我吃個夠,成嗎?”

池故淵依舊搖頭,無奈解釋:“這酒非我所有,且是吃一碗便少一碗。我念你我二人私交甚好,這才自作主張,將這壇酒拿出來為你餞行。'

“那這酒是誰的?為何吃一碗便少一碗?”

隋南風從未吃過如此佳釀,隻一碗下肚,便覺過往所飲之酒,隻能稱得上香醇,卻絕不能令人唇齒難忘。

“與君彆。”

池故淵想起當初那位將酒壇交給他的人,口中緩緩道出的,正是彼時那人說過的三個字。

“彆君山居然被毀了?隻有那山上的山泉水才能造這天底下最好的佳釀啊!兩個老宗師哪裡打架不好,偏要挑那彆君山乾仗!”

黑魚城,一間外瞧像書齋,實則是飯館的小店。

青衫儒生斜倚躺椅,手中捧著一卷唯有走私才能得來的《太平小報》,一邊翻看,一邊罵罵咧咧。

末了,他丟下小報,長歎一聲,“看來我那壇好酒,當真成了世間僅存的孤品了。”

店門外,隱約有一道身影迤邐而來。

“今日打烊了,客官明日再來吧!”

這青衫儒生本就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性子,開店關張全憑心情。

誰知話音剛落,陡聞一陣銳嘯破空而來。

青衫儒生驚呼一聲,慌忙將小報擲出。

那紙頁剛離手,便憑空炸作無數碎屑,竟似被無形利刃淩遲過一般。

“冇打烊!冇打烊!”

望著那道幾乎是破空飛入的青影,儒生店家隻覺頭皮發麻,魂飛魄散,連連擺手告饒。

可那青影目光如電,掌中劍更利,劍鋒一顫,便朝著他心口直刺而來。

“苦也!”

儒生店家雙眼一閉,索性引頸待死。

然而半晌過去,他竟還能感覺到氣息在胸間流轉,心臟咚咚跳動。

他忙低頭看去,原來刺來的劍尖,竟被自己慌亂間用雙指堪堪夾住。

他繼而抬頭,望向那張美得雌雄莫辨,卻冷若寒霜的臉龐,有些訕訕笑道:“太久冇活動筋骨,竟險些忘了自己還會些旁門左道的假把式。”

“你若真忘了這江湖失傳已久的‘竊星一指,方才已是個死人了。”

簾外雨收了春雨劍。

這世上,也唯有青衣魔,才生得出這般雌雄莫辨的容顏,也唯有他,出劍便要見血封喉。

“明白明白!多謝閣下不殺之恩!我這就去給您備些酒菜!”

儒生店家腳底抹油,剛要溜開,卻被一聲冷喝定在原地。

“站住。我今日來尋你,隻為你一事。”

簾外雨盯著神色惶恐的儒生店家,聲音寒如冰刃:“柴小滿是誰殺的?”

“貪狼將星殞命魔手,這不是人儘皆知的事嗎?”

儒生店家瞪大雙眼,一臉茫然。

“我再問你一次,柴小滿是誰殺的。”

簾外雨抿緊薄唇,眼底已然隱隱透出幾分凜冽殺機。

“貪狼將星殞命魔手。”

儒生店家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我最後問你一次,柴小滿是誰殺的!”

簾外雨周身殺氣陡然暴漲,無形劍氣在這狹小的三木齋中狂亂奔竄,瞬息之間,便將滿堂桌椅絞成齏粉。

儒生店家哭喪著臉,一臉委屈,“柴小滿就是被魔頭殺的啊!”

耳畔似有雨滴淅瀝之聲響起,他再不敢耍滑頭,忙不迭補充一句:“隻不過......殺柴小滿的不是你這個青衣魔!”

幸好這句話補得夠快,也幸好簾外雨的劍收放自如,否則,這武道早已生疏的儒生,今日怕是難逃身首異處的下場。

“果真如此......”

簾外雨喃喃自語,指尖微動,長劍已然歸鞘。他未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儒生店家躡手躡腳挪到店門前,身子縮在門板後,隻探出一顆腦袋,望著那道足尖一點,踏劍而起的青影,滿臉困惑地嘀咕:“怪哉怪哉......我也冇透露半分內情,他怎就這般篤定?難不成,魔頭之間還能心有靈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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