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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江湖與廟堂,從來都不是兩個獨立的世界。

小到地方鄉裡,那些靠著收看場費、保護費過活,隻知街頭鬥毆逞凶的地痞無賴,頭頂上往往都有個在縣衙廝混的靠山;那些從平頭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也會有半數流向廟堂延伸至地方的權力核心。

大到西山劍塚那樣的千年門派,弟子下山的首要出路,亦是投身大周各類武職機構;即便留在江湖開宗立派、設館授徒,也需先與官府通聲氣、遞門路。

不入流的地方小勢力,往往與廟堂末梢的權柄有著盤根錯節的錢權交易;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頂尖宗門,更是與金鑾殿上的朱紫權貴,牽連著千絲萬縷的隱秘關聯。

即便是太平教與廟堂關係最的天授元年,《太平小報》仍是大周最暢銷的讀物;紅牆綠瓦的皇宮深處,不時有黑色烏鴉飛進飛出;禦書房的禦案之上,每隔些時日便會出現一封無署名的奏疏,裡頭字字句句,皆是江湖上的

風起雲湧。

而沙場與廟堂的牽連,更無需多言。

任取一段史卷,都能輕易翻出無數帝王與將帥,為了兵權歸屬,掀起的一場場明爭暗鬥、陽謀詭譎。

大周有白鹿書院、國子監,北狄有稷下學宮;大周有天下第一教太平教,北有神宮與魔宗;大周有小人屠、蘭陵侯,北狄有軍中殺神。

江湖、廟堂、沙場,從來都不會孤立存在。

在大周與北狄六百年的對峙碰撞中,總有一方會笑到最後。

而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人與事,往往才是決定最終結局的關鍵伏筆。

這並非多麼深奧的道理。

隻是有的人獨坐幽篁,便能一葉知秋;有的人久困樊籠,終究霧裡看花。

稷下學宮第二位同時占據三院冠首,身負“獨占鼇頭”美譽的池故淵,能於千裡之外,洞見黑魚城內亂象背後的權力博弈。

而身處事發之地,將一切儘收眼底的白衣青年,自然看得更為透徹。

池故淵無法斷定,青衣魔簾外雨能否在神宮的全力護持下,保住這位在北狄軍中手握實權、前途無量的貪狼將星。

可白衣青年心中已大致有了定論:青衣魔那世間罕有的武道修為,若全力出手斬殺那位刻意隱藏實力的神宮使者,餘下群龍無首的軍卒,多半無法阻攔。

這一點,時刻留意外間動靜,卻仍需強作鎮定以鞏固將星威名的柴小滿,比誰都清楚。

他早已暗中差人備好千裡良駒,但凡收到半點那黑裙女子戰力衰減的消息,便會立刻望風而逃。

他的目的已然達成:無論是風光的將軍府竣工,大擺宴席清算往日恩怨,還是以出賣穀延武的方式,試探出神宮的底線。

“神宮那娘們兒,口口聲聲說我全靠一身寶甲和虛無縹緲的氣運才有今日成就。

可如今明知我心懷不軌,卻仍要拚死抵抗那個不男不女的魔頭護著我。看來,他們所謂的押注,也並非十拿九穩。”

柴小滿是個人精,這一點毋庸置疑。

成為人精,未必需要飽讀詩書,核心在於懂得趨利避害的根本道理。

他深諳一個準則:想要摸清一個人對自己的真實態度,彆聽他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神宮使者黑薔薇嘴上瞧不上他這個陋巷乞兒出身,可這並非神宮對“貪狼將星”的真正態度。

至於神宮背後的主使,大抵是器重他的,且決意要在他身上押下重注。

“是大帥完顏肅烈,還是那皇帝老子耶律宏圖?”

柴小滿緊握著禦賜彎刀,目光又落在手中那枚由三軍元帥親賜的調兵虎符上,一時間陷入兩難。

他可以逃,但必須選對方向:是隱入由九五至尊牢牢掌控的大都,還是投身那三十萬大軍儘聽一人號令的軍營?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他娘的,神宮那臭娘們連半點口風都不肯透!”

柴小滿心亂如麻,仿佛有萬千螞蟻在爬。

兩張威嚴的麵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現:一位是氣吞萬裡如虎,曾在三軍陣前拍著他的肩膀,許諾定讓他成為自己日後左膀右臂的完顏肅烈;另一位是端坐金鑾殿上,親手為他奉上彎刀、披上鮮紅披風,惹得滿朝文武豔羨不已,

素有求賢若渴之名的耶律宏圖。

“宋老頭。”

拿不定主意時,柴小滿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在軍中,這位蠻橫的將星也有進退維穀之際。

每逢此時,他總會喚一聲“宋老頭”,而那位老儒便會立刻快步上前,剖析局勢、陳述利弊,最終將抉擇權交還於他。

老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柴小滿雖自大,卻也信服年長者的見識遠勝年輕人。

即便宋東陽拿不出明確判斷,也總能點出一些他未曾留意的細節,而這些被忽略的細節,往往正是破局的關鍵。

“在,在......”

宋東陽訥訥起身,迎著柴小滿疑慮的目光,顫巍巍走到他身前。

柴小滿瞧著他渾身衣衫濕透,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眼神更是呆滯無神,便知後者多半也已察覺眼下的凶險。

他不再多言,直接點明現狀:“我知道有人要取我性命,但我拿不準幕後之人是誰。現在有兩條逃生之路,你來幫參謀參謀。”

這位在兵法上總能舉一反三,頗具智慧的老儒,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說,卻隻在喉頭裡發出嗚咽之聲,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世間如棋盤,人為棋子。

宋東陽清楚,柴小滿此刻正在抉擇自己的“黑白底色”。

一步選錯,便是滿盤皆輸,再無翻盤可能。

本能地,他不願卷入這盤棋局,隻因一想到那些隱於棋局天幕之外,高坐雲端博弈的大人物,他便會惶惶不可終日。

“宋老頭,你到現在還想置身事外?”

柴小滿嗤笑一聲,眼神驟然變得陰冷,“你是貪狼將星的參軍,我若死了,死後必遭清算。你莫非以為,我死之後,你還能回稷下學宮繼續教你的聖賢書?”

“那兩人,可都是斬草除根的性子。”

柴小滿猛地挺出彎刀,刀刃頂在宋東陽的心窩,“我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若是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我不介意讓你先上路。”

宋東陽臉色發苦,悲愴歎道:“我本是大周燕雲人,嘉興四十七年被擄至此。因厭惡大周道君皇帝的不作為,致使我燕雲飽受戰亂之苦;又見耶律宏圖知人善用,有雄主之相,心想他日若能由他一統兩國山河,六百年戰亂便

可平息,遂做了叛國之人,效力北狄。如今卻卷入廟堂與沙場的紛爭,進退維穀。當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叛國之人,終究是叛國之人,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歪理罷了.....

柴小滿愣住了。

他明明已拔刀相脅,且篤定對方相信自己敢下殺手,可對方說的這番話,卻與眼下的抉擇風馬牛不相及。

“宋老頭,你找死是不是!”

柴小滿臉上驟然布滿凶戾之色,拍案而起,怒聲喝道,“我現在就殺了你,信不信?”

“殺了我?”

宋東陽灰白的臉上寫滿頹喪,全然無視暴怒欲狂的柴小滿,徑直轉身回望。

看著緩緩起身,將一隻精巧的小麵具罩在小女娃臉上,自顧自朝自己走來的白衣青年,宋東陽臉上露出一抹釋懷,“你是大周來的,對吧?”

“燕雲籍貫,在南方也待過幾年。”

白衣青年輕輕抬手,宋東陽腰間懸掛的古樸小刀便自行脫落,飄入他的掌心。

“你是來殺我的?殺我這等叛國之人?”

宋東陽不再理會柴小滿的事,他終於明白,為何第一眼見到白衣青年時,便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隻因這白衣青年生著一副燕雲人的骨架,卻長著一張江南人的麵容,這是在北狄這片異國他鄉,怎麼也見不到的。

柴小滿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拿下這賊子!”

幾乎是在他高聲下達命令的下一瞬,那原本躲在屏風後的胡姬便如蝴蝶般飄飛而出。

隻是這一次,那令人浮想聯翩的裙擺下,探出的不再是捏著絲綢錦帕的皓腕素手,而是一柄柄奪命的匕首。

九道身影頃刻間四散開來,腳步踩過食案,身形當真如花叢蝴蝶一般飄飛起落。

賓客們尖叫著朝外頭奔逃,幾個驚慌失措的身影擋了胡姬的去路,僅被那素手輕輕一擦,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頸間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不過片刻,九道身影已將白衣青年圍在中央。

白衣青年後退一步,躲過抹向脖頸的匕首,旋即空翻而起,避開一記狠辣刺擊,繼而轉身,雙指並攏,穩穩夾住從側麵刺來的刀鋒,手腕一擰,那匕首便斷成兩截,然那並不戀戰,一擊不成,當即抽身疾退。

白衣青年瞧出了端倪,心知若一直困在九人合圍之中,終歸是疲於應對。

可無論他是退是進,那九道身影都如追著花蜜的蝴蝶一般,寸步不離,陣型始終絲毫不亂。

而當他想要反擊時,那些身影又變得靈動詭譎,恰似孩童在花海中追逐,撥花弄葉,卻怎麼也抓不住近在眼前的蝶影。

“大周來的賊子,竟敢混入我將軍府,當真是找死!”

柴小滿持刀冷笑。

這些西域胡姬,乃是他花費極大代價,從朝堂某位相公的私宅裡求來的。

九隻花蝶,閒暇時可載歌載舞,助興取樂;到了危急關頭,亦是一張不小的底牌。

九人聯手施展出的彩蝶舞,便是一品龍象大宗師穀延武,也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堪堪破局。

“殺了他!”

外頭的雨仍在下著,喊殺聲卻漸漸弱了下去。

柴小滿看著身前頹然坐地,麵色灰暗的宋東陽,冷笑奚落:“喪家之犬。”

隨即邁步而出,大踏步朝廳外走去。

就在柴小滿即將踏出廳堂大門時,忽有一陣寒意撲麵而至。

他抬眼望向門外,昏沉的天幕下,雷電在雲層裡翻湧,雨水傾盆而下。

柴小滿很少見到黑魚城下這麼大的雨。

上一次,還是他十五歲那年??崔氏家族要強挖他雙親的墳墓,強行遷墳的那天。

柴小滿記得,那天的雨也這般大。

他用瘦弱的身子死死護著娘親的墳塚,蜷縮在泥水裡,任由崔氏的青壯對他拳打腳踢。

直到有人喊了一聲“見血了”,那些人才一哄而散。

那時的他早已冇了氣力,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想睜開,卻被冰冷的雨水灌得睜不開。

他原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他冇死。醒來時,身上竟換上了一身黃色的甲胄,身邊還立著一個女人。

柴小滿從未見過那般美麗的女子,縱是搜遍世間所有詞句,也描不出她的神韻,便是那美得雌雄莫辨的簾外雨,也不及她半分。

“柴小滿,待你功成名就之時,莫忘了來此處歸還寶甲。小滿小滿,小滿則安呐。”

女人的話語猶在耳畔回蕩。

“是了,我要去還寶甲......”

柴小滿怔怔自語,可臉上的迷茫剛一浮現,便被濃烈的猙獰所取代。

“這甲就是老子的!貪狼命格也是老子的!老子憑什麼要還!”

柴小滿陡然歇斯底裡地大吼一聲,像是在反駁誰,又像是在與自己較勁。

“西域的‘彩蝶舞”?是難纏了些,不過也算不得什麼精妙的配合。”

身後,有人緩緩開口,語聲平淡。

柴小滿猛然回頭,卻見地麵上的九個倩影,或單手撐地,麵露不甘;或捂著脖頸,雙目圓睜;或嘴角淌血,手捂小腹,已是氣若遊絲。

九隻靈動的彩蝶,竟似被折斷了翅膀一般,狼狽敗落。

“你到底是何人?”

柴小滿又驚又怒,盯著越過宋東陽,徑直朝自己走來的白衣青年,厲聲嘶吼,“魔宗的細作?”

“皇帝老子派來的?”

“還是完顏肅烈的人!”

柴小滿滿臉戾氣。

他實在不明白,原本已經被自己摸透的局勢裡,為何會突然跳出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而且對方顯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我是大周人,自然不是你說的那些。”

白衣青年搖頭,將柴小滿的猜疑一一推翻。

“那我可有招惹過你?”柴小滿牙關緊咬,死死盯著步步逼近的白衣身影,“我是你的仇家?”

“還是有人買凶讓你殺我?”

“都不是。你不但冇招惹過我,也算不得我的仇家。”

白衣青年依舊搖頭,語氣平靜,“至於買凶殺人?我從來不做這營生。”

“是因為她?”

柴小滿眼神一厲,瞥見食案後方,一個小丫頭正雙手叉腰,朝自己瞪眼,望著那雙明亮的眼睛,他似是想到了什麼,失聲叫道,“花麵鬼已經死了!”

“你我之間,本冇有什麼直接恩怨。”

白衣青年看著柴小滿佯裝方寸大亂,實則暗自運轉武道真氣、積蓄力量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懂了!你也是為了那勞什子的氣運來的吧!”

不得不說,柴小滿的眼神當真毒辣。

他早已注意到,白衣青年的目光,好幾次在他身上的寶甲上流連。

“算是其中一個緣由。”

白衣青年點了點頭。

“笑話!”

柴小滿目眥欲裂,厲聲咆哮,“老子柴小滿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多少次委曲求全,多少次死裡逃生,多少次隱忍謀劃才換來的,與這身甲胄有何乾係!”

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旁人將他的一切成就,都歸結於這身外物。

“既如此,你為何不脫了這身甲?”

白衣青年駐足而立,淡淡發問。

柴小滿啞口無言,白衣青年亦不再說話。

廳堂裡,點燃的香燭已被方才的打鬥震滅。

將軍府外,烏雲壓頂,毫無規律的電光一次次劃破夜幕,將眾人臉上一閃而逝的情緒照得分明。

“且讓你做個明白鬼吧。”

白衣青年摘下腰間的麵具,緩緩覆在臉上。

“轟隆!”

驚雷炸響,一道電光劈下,雖轉瞬即逝,卻足以讓半步一品的柴小滿看清那張麵具的全貌。

“陰陽鬼麵......蘭陵侯!”

柴小滿雙目圓睜,滿臉的難以置信,可轉瞬之間,他的眼中又驟然燃起一片熾熱的光芒。

“這是第二個緣由。”

麵具之後,傳來白衣青年冰冷的聲音,“你殺了太多我大周燕雲兒郎,所以,我要殺你。”

電光消散,廳堂重歸暗沉。

一道耀眼的刀光陡然亮起,如彎月橫空,朝著麵具劈麵斬落。

“殺了你,我便是軍中第二人!屆時何人敢動我!何人敢動我!”

柴小滿麵目猙獰。

這雷霆一刀,他積蓄了許久,他那半步一品的武道修為,向來無人知曉。

他很確信,自己這一刀冇有斬偏。

他也看到,眼前的麵具客似乎也出了刀??????柄小巧的飛刀,正朝著他的胸口刺來。

想他身披寶甲,便是大名鼎鼎的青衣魔都曾失手,眼前這位武道真氣與自己不相伯仲,銷聲匿跡一年有餘,突然現身北的蘭陵侯,又豈能破得開這護身至寶?

“轟隆!”

又是一道電光閃過,廳堂再次亮如白晝。

柴小滿的確劈出了那一刀,也的確冇有斬偏,可刀鋒卻被對麵之人用兩指輕巧地夾住了。

"L......"

柴小滿滿臉的難以置信。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胸口隱隱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他低頭望去,隻見一柄古樸小刀的刀柄露在甲胄之外,刀身已儘數冇入了胸膛。

“飛刀當然能破甲了,這都不知道!"

食案後的小女娃雙手叉腰,隔著麵具朝著柴小滿做了個鬼臉。

“竟然......真是飛刀......”

柴小滿身子一軟,重重倒在了地上。

貪狼將星死了,冇有被魔頭殺死,卻被另一個魔頭給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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