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貪婪狠戾塑將星,兵者詭道敵亦詭
“何人安敢在此喧嘩,觸犯將軍威嚴!”
穀延武嗆啷一聲抽刀出鞘,橫刃四顧,胯下烈馬人立而起,昂首嘶鳴,聲震長街。
這位將星宿衛,在軍中素有“貼牆聽聲”的名頭。
傳聞便是貪狼將軍與女子溫存之時,他也會倚在窗外凝神細聽,但凡帳內除了嬌喘之外有半分異樣響動,便要提刀闖將進去。
此刻變故陡生,他自然是第一個挺身而出。
北狄宿衛之製,本是宮廷夜間值守的親兵舊例,後演化為武將貼身護衛,講究的是晝夜不離,生死相隨的鐵骨忠誠。
曆代北狄將星皆是身負氣運之人,為王朝寶貴資產,是以將星身旁的宿衛往往取軍精銳,便是有一品大宗師的身手也不足為奇。
“滾出來!”
一聲暴喝陡然炸響,猶如虎嘯豹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長街之上,霎時間好似刮過一陣腥風,卷起塵土撲麵,兩旁百姓儘皆麵無人色,四散躲開。
“爾等速速收縮陣型,將貪狼將星拱衛其中。”
老儒宋東陽的反應不在穀延武之下,那飄渺之音甫一入耳,他便揚起羽扇,指揮著原本一字排開的隊伍急速變陣。
不過瞬息之間,甲士們便層層疊疊圍成圈,將柴小滿護得風雨不透。
“將軍,暫且下馬,隱入陣中為妙,免得暗處宵小窺伺,再生事端。”
宋東陽說著便搶步上前,伸手扶柴小滿下馬。卻見柴小滿手腕一揚,馬鞭啪地打在他指尖前寸許之地,老儒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再看柴小滿,依舊高踞烏騅馬背,身形巋然,穩如泰山。
“本將軍與那大周北燕軍搏殺疆場,尚且不懼,還怕了你們這些江湖宵小?”
柴小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地痞混混一抬手,就要抱頭鼠竄的陋巷乞兒。
沙場之上掙來的功名,九死一生換來的尊榮,容不得他因一句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的喝罵,便在萬眾矚目之下藏頭縮尾,失了將軍的氣度。
“將軍,切莫因一時意氣而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啊。”
老儒宋東陽苦口婆心。
北狄終究與大周不同。
這個由拓跋、完顏兩大漁獵遊牧部落聯手締造的王朝,是靠著鐵蹄彎刀,一寸寸蠶食周遭勢力崛起的。在北狄人的骨子裡,武力便是世間至理。
五百年前,為了讓兩家打下來的萬裡疆土長治久安,讓那些歸降的部落徹底臣服,朝廷才效仿大周,行“南學北漸”之策,讓這片隻識刀兵的土地上,漸漸多了讀書人的身影。
可即便如此,北依舊是武夫當道。
文人謀士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隻配居於輔佐之位,遠不及大周那般,文官一紙詔令,便能讓沙場宿將含恨退兵,真正是文壓武一頭的局麵。
“宋參軍,我且問你。”
柴小滿勒住馬韁,目光如狼,森然掃過周遭,被他盯上的人,無不心頭一寒,“想我柴小滿在沙場摸爬滾打近十載,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最後能站到完顏大帥的帳前,還掙下這身禦賜的行頭,你道是靠的什麼?”
宋東陽被柴小滿的眼神看得心頭一跳,見他全無下馬之意,隻得硬著頭皮躬身答道:“自然是將軍天命所歸,乃是貪狼將星轉世,方能有此成就。”
“屁。”
柴小滿吐出一個字,在這位學問和兵法都造詣極高的老儒麵前,他從來不會隱藏陋巷乞兒,街頭混混出身的粗俗。
“什麼勞什子將星轉世,都他娘是唬人的。”
柴小滿攥著馬鞭,碰了碰自己的胸口,聲音粗嘎卻擲地有聲,“靠的是我柴小滿夠狠,夠貪!”
宋東陽老臉上滿是錯愕,卻見柴小滿越是身處這危機四伏的境地,眼底的光芒便越是熾烈,竟隱隱透著幾分興奮。
“宋參軍,你可知我柴小滿從一個無名小卒,就成為軍中資曆最淺的將星,花了多長時間?”
柴小滿腮幫子鼓動,好似在咀嚼著什麼。
“將軍乃天縱之才,從草芥之身到成為完顏大帥左膀右臂,隻花了區區八年的光景,起點之低,成就之高,五十年難得一遇。”
宋東陽說的雖是恭維之詞,卻亦是言之由衷。
眼前這位年輕驍將的八年軍旅生涯,比那些半生戎馬的軍中宿將,不知要精彩多少倍,也凶險多少倍。
三年前,宋東陽還在稷下學宮之中,為學子們講授兵法韜略,忽然接到軍中調令,要他去輔佐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校尉。
那時他心中,多少是存了幾分“殺雞焉用牛刀”的輕慢。
他耗費半生心血寫就的《燕雲十九破關策》,連軍中殺神完顏肅烈都點頭稱讚,如今卻要去給一個校尉出謀劃策,實在有些屈才。
可三年後的今日再回頭看,他雖身為將星幕僚參軍,能在兵馬謀略上出幾分力,可每逢突發變故,卻總是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而眼前之人,卻總能在絕境之中窺得一線生機。
其應變之鎮定,決策之雷厲風行,在北狄軍中,除了完顏肅烈那等殺神,竟無一人能出其右。
甚至宋東陽時常會生出一種錯覺:就算冇有他這個參軍輔佐,這位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照樣能闖出如今這潑天的功業。
“那你可知,我從一個無名小卒,熬到百夫長的位置,又花了多久?”
柴小滿渾不在意老儒心中的百轉千回,依舊慢條斯理,循循善誘。
“百夫長乃是我北狄軍中最小的獨立統兵之職,權責雖輕,卻是大軍根基。尋常士卒,想要從白身熬到百夫長,少說也要三五年光景;若是運氣不濟,遲遲不得建功,便是空耗十年,也並非奇事。”
宋東陽從未細究過柴小滿的過往,此刻被他陡然問起,雖有些猝不及防,卻還是依著軍中慣例分析道,“以將軍的能耐,想必入伍第一年,便已憑戰功擢升百夫長了吧?”
“哈哈,哈哈哈......”
柴小滿在笑,不明所以地笑,旁若無人地笑,惹得在場軍民紛紛拋去疑惑地目光。
宋東陽更是滿頭霧水,直言是否自己說錯了,錯估了將星的潛力。
“宋老頭,你錯了,大錯特錯。”
柴小滿好半天才止住笑,定睛看向宋東陽,“在你入軍輔佐我的前一年,我柴小滿才將將混到一個百夫長。”
“什麼?”
宋東陽神色震動。
若柴小滿所言非虛,那便意味著這位年輕將星從一個九品百夫長做到七品校尉,隻花了一年,這就對不符合尋常士卒的晉升規律。
“我入伍的前四年,一直效命在一個百夫長手底下。那廝是個十足的老兵油子,對手底下的弟兄非打即罵,每次大夥豁出性命掙來的戰功,他要麼獨吞大頭,要麼全分給同鄉的什長,咱們這些尋常士卒,死活都與他無關。”
柴小滿指著自己的臉上一條並不算小的傷疤,“入伍第一年,我瞅見三個大周哨騎下馬飲水,當即摸過去伏擊,斬了他們的首級。這份功勞若是如實上報,老子少說也能混個什長當當。可那百夫長倒好,不僅把功勞全攬在自
己身上,等我找上門質問時,還夥同幾個什長,把我打得半死不活。”
“我北狄本是虎狼之師,上陣廝殺所向披靡,非大周燕雲士卒不可匹敵。”
宋東陽聞言長歎一聲,“可偏偏軍中底層這般欺壓淩辱,這般症結,不知要到何日才能根除啊。”
北狄軍士素來信奉弱肉強食的法則,這本是征戰沙場的長勝之道,可到了基層營伍裡,卻是恃強淩弱處處可見。
“打那以後,我對那百夫長便俯首帖耳,言聽計從。不僅把到手的戰功儘數奉上,還腆著臉認了他做乾爹,這才混了個什長的名頭。”
柴小滿並未停止追憶,隻是話裡隱隱透著詭異,“這乾爹一認,就是三年。那三年裡,他靠著搜刮弟兄們的軍功,一路爬到了千夫長的位置,我卻還守著那十來號人的什長差事冇挪窩。不過全軍上下,誰都曉得,我是他跟前
最得寵的乾兒子。”
“後來有一回兩軍對壘,我那乾爹好大喜功,竟帶著一千人馬,就敢去攻那看似守備薄弱的飛燕關。結果呢?不僅被人射了一箭毒箭,還連累上千弟兄困在關內,危在旦夕。危急關頭,我偷拿了他的狼頭令牌發號施令,硬生
生帶著剩下的幾百殘兵殺回了大營。事後上頭追查下來,說我一個長竟敢代行千夫長職權,本要治罪。可功勞也有,我帶著弟兄們衝鋒突圍,救了數百人性命,便判了個功過相抵,最後給了我個百夫長的職位。。”
這番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隻是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但凡有過軍旅生涯的人聽了,都能掂量出其中的凶險。
偷用主將令牌已是死罪,更彆說亂軍之中突圍求生,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的下場。
“危難之際,方顯英雄本色。將軍的雄才大略,在那時便已初露鋒芒了。”
宋東陽連忙拱手,適時附和了一句。
不料這話卻換來柴小滿一聲嗤笑,兜頭給他潑了盆冷水,“老宋啊老宋,你這人就是太實誠,彆人說什麼你都信。”
“實話告訴你,我那乾爹會去打飛燕關,全是我在背後攛掇唆使。他肩頭那支毒箭,也不是什麼大周軍卒射的,是我趁著兩軍混戰,撿了支北燕軍的弓箭,親手送他上路的。”
柴小滿眼睛微眯,“至於後頭帶頭衝鋒突圍,那更是我早有算計。我暗中跟北燕軍的一個千夫長談妥了條件,把剩下那七百人的軍功讓給他們,我隻帶三百人走。這般買賣,總好過跟他們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柴小滿將背後真相悉數吐露,聽得宋東陽背脊生寒。
“這般醃?齷齪的勾當,老子乾得多了。”
柴小滿笑得陰森,又帶著幾分戲謔,“隻可惜我那可憐的乾爹,到死都不知道,要他性命的,就是他最信任的好乾兒子。”
宋東陽他忽然想起這幾年,凡是跟柴小滿作對的軍官,一個個都莫名其妙地栽了跟頭,落得個淒慘下場,如今看來,其中多有蹊蹺。
“放心吧老宋。”
柴小滿忽然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宋東陽的肩頭,力道大得讓他忍不住踉蹌了一下,“我不會坑害你這個讀書人。況且,你身上也冇什麼值得我圖謀的東西。”
街頭上,一騎趕來。
“稟貪狼將軍,我等已將周圍封鎖,隻等將軍一聲令下。”
騎士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卻始終額頭低垂,帽簷遮去大半麵容,隻餘緊抿的下頜線,瞧著似是對柴小滿的將星威名敬畏有加。
宋東陽此時才驚覺,原本列於街旁的三百銳士,竟已悄無聲息地四散布防,隻餘五十人拱衛結陣。
“黑魚城裡藏著些不安分的東西,我早有耳聞。若換作其他鼠輩,怕早已為避那魔頭凶名,做了縮頭烏龜。可我貪狼將星,從來不會讓劍懸在腦袋上。”
柴小滿道出自己巋然不動的緣由:“與其縮著脖子擔驚受怕,不如大大方方暴露身形,讓那些賊子以為有機可乘,自投羅網。”
前有完顏大師親授的一品大宗師穀延武冷眼巡梭,周遭更有能硬撼十倍兵力的三百精兵死士布下殺陣。
他柴小滿有此依仗,何懼那所謂的江湖勢力?
更何況,他還有後手。
“可將軍,那賊子方才隻喝罵一聲,便再無動靜,這般藏於暗處,如何搜尋?”
宋東陽憂心忡忡地開口,話音未落,卻見柴小滿反手抽出腰間禦賜彎刀,刀身映著日光,寒芒刺目,晃得人眼生疼。
宋東陽心頭咯噔一響,身為參軍,他最是清楚,柴小滿一旦拔刀,便意味著必有血光,從未有過例外。
“殺了,全殺了。”
柴小滿發號施令,“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
方才那聲暴喝雖驚散了大半看熱鬨的百姓,可街頭巷尾仍滯留著百十人,男女老幼皆是混雜其間。
“將軍萬萬不可!”
宋東陽心頭劇跳,嗓音都發了顫,搶步上前死死拽住柴小滿的胳膊,“這些百姓皆是無辜之人,豈能因疑竇濫殺!”
“無不無辜,有甚要緊?”
柴小滿皺眉反問,不耐煩地揮臂甩開宋東陽的手,力道之大,差點讓後者踉蹌倒地。
汗血寶馬之側,低頭回話的騎士得令之後,霍然抽出腰間長刀,抬眼望向正與宋東陽爭執的柴小滿,沉聲道:“小的………………得令!”
話音未落,那騎士非但不退,反倒一步暴起,刀鋒寒光進射,直刺毫無防備的柴小滿,“竊奪氣運之輩,死有餘辜!”
電光石火間,卻見那身披猩紅披風的驍將橫空出手,手中禦賜彎刀劃出一道刁鑽弧線,後發先至,隻聽“噗”的一聲,已將那騎士一刀砍翻在地。
血水順著雪亮的刀鋒蜿蜒淌下。
宋東陽驚得魂飛魄散,卻見柴小滿端坐馬背,俯視著地上已然氣絕的屍體,冷笑道:“故意弄出這陣仗,教我以為爾等潛藏在人群之中,後又扮作我的手下近身行刺,倒是有幾分伎倆。隻可惜,連身上的殺氣都不懂得收斂,
未免太過拙劣。”
“竊運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人群之中,陡然爆出一聲怒喝。
一道青影破空飛出,長劍如匹練橫空,直取馬上貪狼。
“果然還有後手。”
柴小滿抬眼望去,見那青影輕功卓絕,步法玄奧,竟硬生生殺穿外圍戰陣,直撲自己而來,不由得咧嘴一笑。
“何方宵小,也敢在將星麵前放肆!"
不等柴小滿發令,一旁始終凝神戒備的穀延武已是飛身而出。
沙包大的拳頭一經遞出,便醞釀出九牛二虎之力,直將那破陣如入無人之境的青影逼退數步,隨即拳風霍霍,與對方纏鬥一處。
周遭士卒本想上前圍剿,可稍一靠近,便被二人激蕩的武道真氣震得倒飛出去,七竅流血。
“青衣,專門截殺我北狄棟梁,難不成就是那青衣魔簾外雨?”
宋東陽心頭震動,他亦聽聞過魔頭大名,冇想到果真犀利如此,竟能與軍中演武選出的十大高手顧延武不相上下。
“到底隻是江湖宵小,不懂得兵者詭道也......”
柴小滿望著那青衣人,雖與穀延武纏鬥,卻已是步步受製,且戰且退,不由得嗤笑出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他凝目望去,看清了那青衣人的麵容??赫然便是當年在完顏帥帳之外,驚鴻一瞥的那一張臉!
梳著雙丫羊角辮的小女娃,張著小嘴,仰頭望著那從平地鬥到半空的兩道身影。
隻見二人足下一點,便在地上踏出丈許深坑;拳風激蕩處,餘波竟震得磚石砌就的房舍簌簌作響,牆傾瓦裂。
小女娃看得目瞪口呆,驚叫聲接連不斷。
一枚海碗大小的石塊破空飛來,勢道極猛。
白衣青年伸掌按在女娃肩頭,足尖點地,攜著她向後飄出兩步。那石塊擦著二人鼻尖飛過,“哢嚓”一聲撞斷茶棚立柱,棚頂竹席瓦片轟然坍落,驚得店家癱在地上哭爹喊娘。
白衣青年抬眼望向按兵不動的柴小滿,指尖輕撫腰間佩劍,複又瞥了眼與穀延武纏鬥,已然左支右絀的青衣人,輕輕搖了搖頭。
“能孤身潛入北狄軍中取上將首級的青衣魔簾外雨,斷不會是這般水準。既那混入三百死士的騎兵,能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掉包,尋個替身假扮青衣魔混淆視聽,自然也非難事。”
白衣青年低聲自語,“世人隻道兵者詭道,卻不知江湖之中,亦有人能將‘詭’字用得出神入化。”
就在白衣青年沉吟之際,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彙入摩肩接踵的人群。
那人步履輕盈,落地無聲,竟未驚動周遭半分。
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感應,白衣青年捕捉到了餘光中的身影,那是一抹綠,春意盎然的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