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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青衣魔羚羊掛角,貪狼有運亦有謀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魔頭夏九淵的眼神總是平靜的。

這般平靜,在旁人看來便是淡漠,仿佛這世間萬物,都難激起這雙眸子半分興趣。

多少男子見了這雙眼,隻覺怒從心頭起,隻道它目空一切,直教自己的尊嚴受了折辱。

多少女子見了這雙眼,卻自生出自慚形穢的卑微,隻覺任自己百般姿態,也換不來他片刻垂眸。

可唯有這雙眼的主人知曉,他並非目空一切。

隻因他身負文脈氣運,又武道登頂,更曾建功於沙場,這世間的驚豔光景,他見過太多。

他的雙眼並非無神,隻是難以遇上,足以令他耳目一新的光景。

在武道昌盛的大周,公認在武道上,唯有十大宗師,以及坐鎮武都一甲子的天下無雙等寥寥數位江湖宿老才能與之一交高下的夏九淵,此刻,現身於異國他邦黑魚城的一條長街之上。

他的雙眼,自見到人群中的那抹青色開始,很快從素來的平靜無波變得有了神采,甚至漾起幾分驚豔光彩。

隻因在那雙眼睛看來,那悄無聲息潛入軍陣的青衣人,周身與天地氣機融合無間的天然氣象,便是在他所見的絕頂宗師身上,也屬罕見。

“天人合一,乃天人感應之境最無窮的奧妙。若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邁入陸地神仙境,且站穩腳跟,非圓滿此境不可。”

這話,是夏九淵躋身陸地神仙境前,聽老楊語重心長所言。

昔年於拒北關一劍震動兩座江湖的獨臂劍客,便是因未能將“天人感應”臻至“天人合一”之境,隻憑一腔悲情成就劍魔之名,行事全然無視天時地利人和,才冇能長久穩居陸地劍仙境。

便是十大宗師裡,於天授元年,先後躋身陸地神仙境的歲東流與洪祥,也都曾在此境上蹉跎苦熬良久。

前者悟拳六十載,融拳法學法為一爐;後者參照佛門功法,以行走天下證道,最終踏足皇城,功德圓滿。

二人所行之路雖異,卻皆是殊途同歸,以天人合一成就陸地神仙。

戒備、警惕、肅殺,儘數寫在貪狼將星手下三百銳士的臉上。

這位北狄軍新貴,是完顏大帥曾在三軍陣前拍著胸脯認定的日後左膀右臂;金鑾殿上,唯有大周女帝能與之身份匹敵的北狄帝君,亦對這位年輕將星寄予厚望,更賜下禦用鑾駕。

是以方才貪狼將星一刀劈殺了一名騎士,眾人尚且?懂,卻無一人因此生出二心。

隻因在他們眼中,自身性命遠不及這位將星金貴,便是這位驍將不問青紅皂白屠戮己方,他們也會眉頭皺,引頸受戮。

街頭巷弄、茶樓酒肆,但凡有可能潛藏危機之處,皆被一道道肅殺目光死死鎖定。

可那青衣人偏自人群中緩步走出,徑直邁向將柴小滿護在中央,結成戰陣的五十死士。

一道道凶狠的目光都見到了這道身影,卻又很快掠過,就好像那裡本就該有這麼一個人,並非是什麼威脅。

這很吊詭。

可幾乎冇有人意識到這詭異的緣由,而唯一知曉青衣人絕對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夏仁卻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無他,天人合一的武道境界,本就如此玄妙。

他就在這裡,坦坦蕩蕩,不藏不掩,理所應當,自然無人驚疑。

青衣人穿過密不透風的殺陣,緩緩拔出腰間青穗長劍,劍尖所向,正是那年輕驍將的胸口。

這一幕,落入了杏眼圓睜,張口結舌的蕎養眼中。

在她看來,青衣人的一舉一動,不過是這般簡單隨性。

而在武道宗師夏九淵眼中,那卻是踏雪無痕的裙下步伐,出鞘無聲的拔劍術,連一絲隱隱可聞的殺機,都幾乎散儘。

一樁本該陰損的刺殺勾當,竟被硬生生化作羚羊掛角的武道演繹。

上一次,能讓夏仁全身心投入,不作他想的卓絕技藝,還是武道聖地泗水城歲東流演繹的歲家拳。

簾外雨隱隱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背影之上,卻未聲張,心頭反倒掠過一絲訝異。

不過他轉瞬便收斂了心神。

須知他既已將己身與天地合一,旁人若能察覺他的蹤跡,便隻有三種可能:身懷氣運法器的神宮使者,武道成就淩駕於他之上的絕頂強人,或是天生慧根的稚童。

那些肆意擺弄他人命運,實則自身亦是傀儡的神宮使者,簾外雨渾不在意。

待他除去這竊運登天的將星之後,不介意再添一劍。

武道成就淩駕於他之上的宗師強者?

怕不是那軍中殺神完顏肅烈親至,這自然是絕無可能。

北狄江湖藏龍臥虎,或許真有寥寥數位大隱於世的高人。

可若敢插手魔宗行事,那後果,便得好好掂量掂量。

最後,也是最大的可能。

在這座黑魚城裡,在他身後那群烏合之眾裡,藏著一兩個身負此等慧根稟賦的稚童。

事了之後,若得閒暇,在這邊陲城鎮挑一兩個好苗子,收為魔宗繼承者悉心栽培,倒也未嘗不可。

這些念頭,皆在簾外雨心頭一閃而過,恰是在他拔劍出鞘的?那。

是以,這些許波瀾,於他而言算不得什麼。

至少在身負魔頭之名的簾外雨看來,腦海中一閃而逝的念頭,以及那絲微不可察的異狀,絕無可能在他從不失手的戰績上,橫添半筆瑕疵。

劍遞出,那本該洞穿胸膛的鋒芒,卻硬生生凝在驍將心口三寸處。

“叮鈴??”

不待簾外雨定睛細看,一聲清越鑾鈴已自華貴馬車上傳來。

生死一線間,柴小滿如遭當頭棒喝,霍地轉身,雙目圓睜,眸中驚震不過一瞬,旋即被凶戾之色儘數吞冇。

“找死!”

柴小滿一聲大喝,禦賜彎刀上的血珠尚在滴落,刀鋒已裹挾十二分狠戾,朝著那不知何時現身,劍指自己的青衣人劈麵砍去。

與此同時,原該空寂無人的鑾車之內,簾幕倏然翻飛,一隻飛袖如靈蛇吐信,看似柔弱,實則攜乾鈞力道,如驚濤疊浪般從側方疾卷而至。

一擊落空,陡逢異變的簾外雨不及細思,身形已是本能後掠。

“賊子!安敢爾!”

一聲暴喝,恰似虎豹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原本與青衣人捉對廝殺的穀延武,竟如飛火流星般倒墜而下,顯是被盜鈴聲驚覺,馳援而來。

牽一發而動全身。

隨著穀延武這聲怒喝,那些被天人合一之境迷惑的精銳死士紛紛警覺,霎時兵刃出鞘,森然殺氣直衝霄漢。

“納命來!”

“保護將軍!”

“宵小鼠輩,也敢觸犯將威!”

不過眨眼工夫,十數道黑影如惡狼撲食,朝著那抹青衣合圍而去。

寒光閃爍的鋼刀自四麵八方刁鑽劈落,一張張驚怒的麵孔猙獰扭曲。

“嘖。”

簾外雨唇邊逸出一聲輕嘖。

隱隱有雨絲飄落,沾在臉上、覆於掌心,冰涼刺骨。

刹那之間,飛撲而上的身影齊齊,隨即轟然栽倒在地。血水順著尚未舒展的眉眼,自額頭蜿蜒而下,染紅腳下長街。

“且將那魔頭圍住!斷不可再讓其突圍,接近將星大人!”

穀延武抬手喝止,將原本一窩蜂衝上前的兵士攔下,調度陣型。

他心裡清楚,想要一時半會兒殲滅一位武道一品的大宗師,絕非亂刀砍殺這般簡單,更何況此人還是凶名赫赫的青衣魔。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新晉將星柴小滿首當其衝,迭遭凶險。

一旁的宋東陽麵如金紙,心神緊繃。

這電光火石的交鋒之間,他已是數度提心吊膽。

他一眼看破,這刺殺絕非倉促之舉,而是層層遞進,步步殺機,內裡藏著三層算計。

先是以聲驚擾,引他們以為威脅匿於人群,趁眾人倉促收縮陣型,魔宗殺手已混入護衛兵卒之中。

偏偏那騎士泄出殺氣,被對血腥氣極敏的柴小滿識破,機緣巧合破了第一重算計。

魔宗早有後手,青衣魔公然現身,似是暗殺不成要正麵硬撼,貪狼將星身旁最強的護衛穀延武見此,立刻上前纏鬥。

然而,這仍是偽裝。

真正的青衣魔,正是被柴小滿與鑾駕中神宮使者聯手逼退的那道雌雄莫辨的青衣身影。

此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瞞過所有人耳目,直到出手的刹那才現身。

這般狠辣詭譎的手段,不愧是與神宮為敵的魔宗異端。

“魔宗異端,竟將詭道用得出神入化,幸好時運站在我方。”

宋東陽心頭剛落此念,抬眼便望見馬背上的柴小滿。

那張貪狼將星的臉上,無半分劫後餘生的驚惶,反倒露著得逞的陰狠。

“不對,不太對。”

宋東陽心頭驟驚,後知後覺。

那混入護衛的騎士,當真隻是不慎泄出殺氣?他忽然想起,方才湊近時,柴小滿便已下意識將彎刀拔出半寸。

有禦賜鑾車偏不乘,非要在外露麵,先前他隻當柴小滿年輕氣盛,想人前顯聖,此刻想來,分明是鑾車之內,早已藏了位覆麵的神宮使者。

而折返馳援的穀延武,也快得太過反常。

柴小滿是在誘敵深入,見人靠近便握刀柄,是時刻緊繃的戒備;鑾車藏有神宮使者卻秘而不宣;穀延武落地時,還與柴小滿有過眼神接觸。

原來這一切早有算計,唯有他這個參軍,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

念及此處,宋東陽悄然後退半步。

柴小滿將他的動作儘收眼底,咧嘴一笑,調侃道:“老宋,我瞞著你,是為你好。若你早知我的打算,我今日當真折在這些江湖宵小手裡,你這稷下學宮的讀書人,怕是不好向完顏大師交代吧?”

宋東陽連連頷首,半句不敢反駁,隻覺後背濕了大半,“將軍體貼,老夫感恩戴德。”

“大名鼎鼎的青衣魔?不過如此!”

柴小滿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被三百銳士團團圍住,插翅難飛的青衣人,語氣滿是不屑。

他見過這人。

三年前,完顏肅烈的帥帳之外。

彼時,這凶名赫赫的青衣魔頭,曾悄無聲息潛入布防嚴密的北狄中軍大營,更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劍梟了投奔完顏大帥的一位朝堂新貴首級。

恰好那時,柴小滿正在中軍大帳裡上報軍功,將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錦衣歸鄉之前,他曾被完顏肅烈秘密召見。

那位軍中殺神直言,江湖上已有勢力盯上了他這位飛速崛起的軍中將星,讓他務必小心。

是以,柴小滿早早就存了十二分的戒備。

明麵上,他有三百銳士拱衛左右,更有軍中十大高手之一的穀延武貼身護持,看似已是萬無一失。

縱然完顏肅烈早已言明,他那視作性命依仗的寶甲,原是神宮下注之物,若想他日不受神宮鉗製,當斷則斷。

可惜命如金的柴小滿而言,哪裡舍得放棄這等護身至寶?

他反而暗中與神宮牽線搭橋,求來了一位神宮使者暗中庇佑。

他之所以棄車不乘,執意在外拋頭露麵,一來是為引魔宗之人現身,二來便是為藏匿神宮使者這張底牌。

饒是布置得如此周密,那青衣魔竟還是能悄無聲息地近身來,這份手段,當真了得。

柴小滿摩挲著胸前寶甲,那甲胄心口處,隱隱嵌著一道淺淡凹痕。

這護身寶甲伴隨他身經百戰,無數次救他於生死一線,向來是堅不可摧,完好無損,此刻竟硬生生被劃出了印痕。

回想起方才青衣魔那一劍,分明是倉促使出,若是自己未曾反應,再予對方一次出劍的機會,怕是寶甲都難以抵擋。

念及此處,柴小滿臉上掠過一抹後怕,卻又轉瞬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桀驁囂張,他從不示敵以弱。

“聽說你青衣魔出道以來,從無失手?可惜!可惜你遇上了我柴小滿,遇上了我這天命所歸的貪狼將星!”

從陋巷乞兒,一躍而成北狄將星,已是五十年難遇的奇事,今日更令這從未失手的魔頭铩羽而歸,柴小滿胸中氣焰愈發器狂。

“地龍耀日甲?"

簾外雨一眼便認出了柴小滿身上寶甲的來曆。

那是春秋戰國時一位名將的遺珍,出自早已斷絕傳承的墨家巨匠之手。

其用料之奇、鍛打之精、編織之巧,放眼如今,絕難尋得。

如此一來,他方才一劍無功,便也有了緣由。

簾外雨記起大司命曾叮囑過:那貪狼將星能從一介陋巷乞兒,一躍成為北狄軍中新貴,全憑一件加持氣運的至寶,務必留心。

隻是按曆來慣例,這類嫁接氣運的寶物,多被竊運者貼身藏好,從不輕易示人。

簾外雨素來懶得探究這些瑣碎,向來一劍了結竊運之徒一一人死,氣運自散,何須多費手腳?

這一次,終究是大意了。

“你當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天命所歸的將星?不過是依仗一身氣運加持的寶甲罷了。”

三百黑甲銳士的重圍之中,那麵容俊美得雌雄莫辨的青衣魔抬眼,目光掠過勝券在握的柴小滿、伺機而動的穀延武,以及那早已潛伏在車中的神宮使者,聲音淡漠,“陋巷乞兒終究隻是陋巷乞兒,靠竊來的氣運妄想更改卑

賤的命數,不過是癡心妄想。”

“冇有這身甲,老子照樣能有今日的權位!”

柴小滿臉色瞬間陰沉如墨,周身氣陡生。

一則是對方撞破了他藏了多年的隱秘,二則是對方竟把他的權位歸身外之功。

他素來堅信自己是逆天改命掙來的一切,這般言語,是最不能忍的冒犯,直觸逆鱗。

“自欺欺人,向來容易。”

簾外雨話音未落,身形微動,隨手一劍逼退拳九牛之力的穀延武,更一劍攪碎了神宮使者襲來的廣袖。

縱然被百倍於己的敵人圍困,縱然身陷重圍,縱然被兩位一品大宗師級彆的武道高人夾擊,他依舊氣定神閒,波瀾不驚。

這,便是青衣魔頭的氣度。

“殺了這不男不女的妖人!賞萬金!官升三級!”

柴小滿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軍令如山,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三百死士齊聲嘶吼,如餓狼撲食般洶湧而上。

刹那之間,那在北狄境內僅憑名號便能止小兒夜啼的青衣魔頭,身影驟然消失在刀光劍影之中。

長街之上,甲葉鏗鏘作響,刀兵交擊之聲震天動地,喊殺聲更是響徹雲霄。

尋常百姓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窺看半分,紛紛四散奔逃。

轉瞬之間,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長街,便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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