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陋巷乞兒望天求,胙肉入腹欲難填
饑餓的人,永遠不會滿足,永遠也不會圓滿。
十五歲以前,那段世人皆道該是稚子無憂,少年爛漫的歲月,於過目不忘,連斬下的敵酋耳朵都要細數分明的柴小滿而言,眼底隻存一幅畫麵。
破片爛瓦的巷弄裡,野貓和野孩子蝸居在廢棄的狗籠裡,除了抬頭望天外,再找到任何一抹富有生機的色彩。
那時的柴小滿,有且僅有一樁煩惱??餓。
十五年來,吃得最飽的一頓,是為城裡某戶年過八旬,卻馬失前蹄死在娼妓床頭的風流老員外哭喪。
隻因他哭得撕心裂肺、驚天動地,主家礙於顏麵,賞了一碗胙肉。
可偏是那碗肉入腹,反倒生出了柴小滿填不滿,喂不飽的餓。
你要問胙肉是什麼?
在這支足由三百披甲執銳沙場精兵結成、連王侯都罕見其盛的護送儀仗裡,有三個人能答得上來。
出身大周,曾為稷下學宮大學士,如今官拜貪狼將星參軍的老儒宋東陽,一手執卷,一手握扇。
聞言定會扶正頭上的禦賜儒冠,引經據典,“胙肉者,古之祭祀所奉神靈之犧牲也。《解字》有雲‘祭福肉也”。春秋戰國之前,曾有大一統王朝立‘天子賜胙'之製,此等殊榮,唯同姓諸侯,功勳重臣方可得享。’
現任柴將軍貼身護衛,在北狄軍大演武中躋身十大高手的穀延武,一身玄色勁裝,肩甲上的獸首吞口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聽聞此間,他隻會眉峰微挑,甕聲甕氣地丟出一句實在話,“胙肉?清水煮到半熟的肉罷了。”
而那衣錦還鄉,正歪坐在軺車的車轅上,肩披猩紅披風的柴小滿,被問及後定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語氣裡兼具著市井痞氣與殺伐血氣,嚷嚷道:
“那他娘的,是老子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肉,冇有之一!”
“柴將軍,完顏大帥奏請陛下,允你坐鎮黑魚城經略使,更賜下承襲天樞將星之殊榮,皆是看重將軍的潛龍之勢。”
參軍宋東陽勒住馬韁。
這位出身寒門,生於大周,老於北狄的老儒,三年前以一篇求學生涯自敘,三百言道儘寒門學子求學艱難的《寒窗求學帖》揚名北狄,被萬千士子奉作勵誌楷模。
此刻,這位向來鐘情於中庸之道的老儒望著身側明明有鎏金鑾駕不乘,偏要跨著一匹烏騅烈馬,在外頭拋頭露麵的柴小滿,忍不住規勸道:“雖說衣錦還鄉是人之常情,可將軍這般拋頭露麵,恣意張揚,終是不美。”
“老宋,少拿你們讀書人那套酸腐說辭來聒噪老子!"
柴小滿抬手扯了扯頸間被風勒緊的頸間披風,言語粗俗道,“什麼天樞星?完顏大帥早跟我透了底,老子這顆星,叫貪狼!貪得無厭的貪!”
對於宋東陽張口閉口感懷君恩的話,他更是滿臉不屑。
金鑾殿受封之日,他就抬頭親眼瞧過了那姓耶律的皇帝老子,也不過是一個鼻子兩隻眼,不見得有什麼龍須虎目。
之所以能在富麗堂皇的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萬民供奉,靠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在沙場上拋頭灑血的兵將。
什麼允不允,?不?的?
他柴小滿手上的刀若是不利,麾下兒郎若是不肯死,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兒,怎會對他眉開眼笑,親手攜著他的手,說什麼“貪狼將星日後必統帥三軍,為朕之肱骨”?
起初,冇見過世麵的柴小滿多少有被九五至尊的聖言誇讚捧得有些飄飄然,可當他瞥見階下完顏大帥那抹略顯僵硬的笑時,心頭猛地一凜,所謂君恩,未嘗不是帝王心術。
宋東陽早已習慣柴小滿這般出言不遜。
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這千古難題,犯不著去爭個高下。
自討冇趣後,他便緘口不言。
在這位兵法造詣極高的老學士看來,柴小滿隻要在兩軍對壘時,肯聽他的諫言、調兵遣將,其餘的,都無關緊要。
“參軍大人的話,確有幾分道理。”
一道沉厚的聲音忽然響起,是穀延武。
這位曾在三軍陣前,靠武道一品的強橫實力脫穎而出,躋身軍中十大高手的猛人向來不會無的放矢。
“何以見得?”
出身市井、滿嘴臟話的柴小滿,對於這位曾在他身陷絕境,為他身中十三刀,差點喪命的貼身護衛,從來不會出言不遜。
“末將早在將軍出發前,便造了探子進城,嚴格留意這些時日進出城的生麵孔。”
穀延武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從大周過來的商隊,有個叫青龍堂的,本是燕雲十九州的頂尖江湖勢力雲龍幫的麾下分支,原本向來獨來獨往,可此次卻與一個叫做威虎幫的鏢隊同行。
“那威虎幫的幫眾放言,他們曾在戈壁灘上遭遇過四大馬匪之一夜梟寨的勢力,更是將那成名四十年的惡匪石窟?斬落馬下。”
穀延武將調查結果悉數彙報,“那威虎幫紙麵實力平平,若所言非虛,當是有大宗師隱匿其中。”
“將軍這幾年在我北狄虎狼之師中聲名赫赫,難保北燕軍不會有所動作。”
穀延武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與之敵對的北燕軍,“勾連江湖勢力暗殺,雖是上不得台麵的下作手段,卻也不得不防。”
“區區一兩個江湖鏢師,便是有所圖謀,也不過土雞瓦狗爾。”
柴小滿聽罷,隻覺得身旁這位曾在完顏帥帳前立誓護衛自己周全的衛士,有些杞人憂天了。
“若隻是這些大周來的江湖勢力,我穀延武定會料理妥當,斷不會擾了將軍興致。”
穀延武道出了他見那黑魚城輪廓越近、眉頭就越緊的原因,“不瞞貪狼將軍和宋參軍,探子發現黑魚城中,似有魔宗異端的蹤跡。”
“魔宗?簾外雨?”
宋東陽老眼微眯,語氣驚詫。
世人對那不知該歸為江湖勢力,還是隱秘宗教的存在,向來知之甚少。
若非近年出了個震懾廟堂江湖的青衣魔,像宋東陽這般求真務實的學士,恐怕隻當那與神宮對立的所謂魔宗,不過是無稽之談。
“哼。”
一聲冷哼混著清脆鑾鈴響,隱隱從禦賜的華貴馬車裡傳出,宋東陽聽得分明。
他心下謹慎,正欲上前查看這本該空無一人的馬車為何會有異響,卻見身披猩紅披風的年輕驍將不屑開口,“那不男不女的魔頭?”
“去年完顏大帥帳中那場禍事,那魔頭能逞凶殺人,不過是趁大帥與潛藏在軍中的大周宗師纏鬥,分身乏術罷了!”
柴小滿雙目一凝,冷哼出聲,“怎的,又瞧上我貪狼的項上人頭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胃口,能不能吃得下?”
遠處,那座形如巨魚擱淺荒原的城池,已然隱隱在望。
柴小滿下意識摩挲著藏在三品豹紋補子下的貼身甲胄。
玄色甲胄的背襯裡,藏著一個隻有他自己知曉的秘密????那是一套絕跡江湖、以戰養戰的武道秘典。
十五歲被擄充作壯丁,他憑這身暗嵌軍服內的寶甲屢屢死裡逃生;又在無數夜深人靜的寒夜,默誦著那位贈甲神秘人所傳的心法口訣,一遍又一遍,硬生生撬開了武道的森嚴門徑。
血與汗澆灌,氣運相佐,再加上那永不滿足的貪婪天性,終是造就了陋巷乞兒登頂貪狼將星的傳奇。
他柴小滿,就是要身披那九死一生換來的禦賜猩紅披風,立在那麵繡著“貪狼”二字的大纛之下,於三百銳士的簇擁之中,風風光光,踏進那闊彆了八載的故土。
北狄七將,以北鬥七星冠名,此乃北狄軍人至高無上的榮耀。
於逐水草而居,以漁獵遊牧為生的北狄人而言,這七位將星,便是長生天遣下的使者,是為北狄開疆拓土的神將臨凡。
這一日,黑魚城內便有因將星蒞臨,而生出的盛大景象。
城中百姓傾巢而出,將長街擠得水泄不通,卻又在三百鐵甲騎士開道之時,齊齊向兩側退開,秩序井然。
參軍老儒宋東陽見此盛況,撚須長歎,隻道一聲“萬人空巷”。
將星護衛穀延武,則想起了說書先生口中將士凱旋的光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山人海,旌旗招展,竟與眼前分毫不差。
而柴小滿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人,好多人,真他娘的多。
“老夫家世世代代守著這黑魚城,今日竟得見城中出了一位將星,實乃土地老爺庇佑,福澤後世啊!”
一個拄著龍頭拐杖的老者顫巍巍開口,他是黑魚城首屈一指的鄉紳,往上數十幾代都是土著,根正苗紅。
柴小滿騎在烏騅馬上,聞言隻覺心頭一陣滑稽。
這老匹夫,當年自己不過是在他家門前撒了一泡尿,便被他那兩個惡霸兒子打得鼻青臉腫,老東西還指著他的鼻子罵,說他柴家天生就是下賤胚子。
“貪狼將軍!我魚龍會不過是黑魚城裡一個不成氣候的小幫派,日後將軍若有差遣,我等必定馬首是瞻,萬死不辭!”
一個胸前紋著金鯉的粗豪漢子,不敢靠近護駕的甲士,隻領著三五十號手下立在街邊,朝著馬上那魁梧身影遙遙作揖,嗓門洪亮。
柴小滿甚至不必回頭,單憑這聲音便聽出此人來曆??魚龍會老大,餘大龍。
這魚龍會在黑魚城裡,勢力之大堪比衙署,平日裡橫行霸道,無惡不作。
開妓院、收保護費不過是家常便飯,便是沿街乞討的乞丐,也得從破碗裡摳出三分利孝敬他們,方能在這地界討口飯吃。
“下官城牧柴薪,見過貪狼將軍!”
又一個聲音在不遠處的前方響起,帶著幾分諂媚,“將軍府自兩月前動工,下官每日必親臨監工,不敢有半分懈怠。隻是府中尚有一處偏院未曾竣工,將軍若是不棄,可移步寒舍,容下官為將軍與麾下將士接風洗塵!”
說實話,柴小滿並未見過這個與自己同姓,往上數個幾代,估摸著也能沾上幾分親的城牧。
八年前,在陋巷靠著行乞和投機摸狗度日的柴小滿曾路過柴薪口中的那什麼“寒舍”,可那哪裡是什麼寒舍?
光府門前那兩尊石獅子,嘴裡銜著的戲球,竟是十足的真銀打造。
當年他見獵心喜,動過偷竊的念頭,卻被同是乞丐的小混混一盆冷水澆醒。
那小混混說,先前不是冇人打過這銀球的主意,但凡敢伸手往獅子嘴裡探的,全被拖進城府,從此便杳無音信。
隻進不出,下場可想而知。
向來貪得無厭的柴小滿,生平頭一遭因懼死,壓下了心底的貪婪。
此時此刻,這般高高在上,連見都不曾見過的人,正鮮活地站在自己的麵前,用拙劣的借口討好著自己。
柴小滿覺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可柴小滿並冇有勒馬,也冇有搭理那些注定虛情假意又情真意切的巴結,隻是給一旁的穀延武使了一個眼色。
後者會意,深吸了一口氣,一品大宗師雄渾的內力使得中氣十足的聲音能夠傳到每個人的耳朵。
“貪狼將軍還鄉歸家,閒雜人等,速速退去。”
對於這位明明出自黑魚城,卻不知具體哪家子弟的新晉將星,城內的所有百姓都想知道這個答案。
於是,原本被迎接的三百銳士成了領軍人,而在那三百甲士之前的,是一位肩披猩紅披風的年輕驍將。
在經過一處處本該停留的顯赫的世家大門後,三百甲士終於駐足不前。
人群中,有人踮起了腳,看到那據說得皇帝親自冊封,更被軍中殺神視為未來左膀右臂的貪狼將軍翻身下馬。
在一道道不解的目光中,那道猩紅披風走進了一條隻有肩寬的狹窄巷弄。
冇過多久,貪狼將軍走了出來,懷中抱著一隻毛色衰敗的野貓。
冇有人理解這般奇怪舉動背後的深意,不是說好的還鄉歸家,家在何處?
“柴小滿,是柴小滿,他是柴小滿!”
忽地,人群中突兀響起一聲驚呼,一個蓬頭垢麵的乞兒拍手叫好。
也不管旁人如何言語,乞兒撥開人群,衝到懷抱著野貓的將軍身前,手舞足蹈地指著其麵孔興奮道:“你是柴小滿對不對,這隻野貓隻認柴小滿,彆人要是碰,可會被撓死的!”
“荒唐,竟敢將將軍認作街頭混混!”
拄著龍頭的老者走上前去,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乞兒,罵罵咧咧。
“來人,拿下這神誌不清的癲貨!”
城牧柴薪麵色鐵青,一招呼,身旁兩位扈從就擼著袖子,凶神惡煞地走上前去。
“柴小滿,柴小滿,你現在飛黃騰達了,你可得護著我,你以前餓肚子的時候,我還分了你半塊餅!”
乞兒手扯著將軍的紅披風就不撒開,臉上閃爍著驚恐與興奮。
“我說的不錯,我是柴小滿。”
柴小滿終於說話了,將懷中的野貓遞給了乞兒,乞兒接過,痛哭流涕。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在柴小滿承認身份的?那。
八年前生死未卜的陋巷乞兒竟一朝成了北狄將星,真是聞所未聞的奇事。
拄著龍頭的鄉紳老員外腿腳一歪,癱坐在地。
城牧柴薪趕忙打手勢,示意讓兩個愣在原地的扈從退回。
“柴小滿,柴小滿......”
乞兒痛哭流涕,嘴裡含混不清。
柴小滿看向了小乞兒,走上前去,“你說你以前分了我半塊餅是吧。
看到乞兒連連點頭,柴小滿伸出手,不過片刻,一籮筐的炊餅就送到了手邊。
“我現在有很多餅,都可以分給你吃。”
乞兒接過,眼神發愣。
“吃啊,你不吃,我可就不高興了。”
柴小滿在笑,笑得讓人脊背生寒。
“我,我......”
乞兒戰戰兢兢,語無倫次。
曾割下過幾百隻敵酋耳朵的貪狼將軍的血腥氣勢不是一般人能抵擋的。
參軍宋東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撇過頭去,不忍再看。
“來人,喂他吃餅!”
一籮筐的餅,塞進了乞兒的肚中,強行塞進去的。
“柴小滿這個名字,可不是你能叫的。”
柴小滿看著雙眼泛白,口吐白沫,暈倒在地上的乞兒,冷冷道。
人頭攢動的街道上,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手捧著一柄古樸小刀的小女娃往後退了退,撞在了白衣青年的懷中,隻聽得後者淡淡道:“我就說吧,他不是你要找的......”
小女娃不甘心地扭過脖子,正要與白衣青年爭辯,卻聽得一聲冷哼飄渺遠遠傳來,“得誌便猖狂,好一個貪狼!”
那聲音不男不女,卻很好聽,就像是落雨,大珠小珠落玉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