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戈壁上廝殺震天,小女娃心緒矛盾
“這就是你說的,不費一兵一卒便能拿下的伎倆?”
石窟鴞指間發力,那支斷箭應聲再折,碎片被他隨手擲在黃沙中,沉悶的聲響敲在曾貳心上
他緩緩轉頭,枯槁的麵龐對著驚魂未定的書生,沙啞的嗓音裡聽不出喜怒。
“曾貳無謀,險些誤了大事!若非大當家及時出手,此刻屬下早已性命不保。”
曾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地麵,不敢有半分辯解。
石窟鴞背負雙手,身形雖佝僂,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蠻錘夯與月下蠍,“蠻錘夯,月下蠍,你們可曾說過,老夫隻需守著那石窟安享清福,將手下兒郎交由汝等調度,夜梟寨自能日漸壯大,重現昔日榮光?”
蠻錘夯和月下蠍聞言,膝蓋一軟,雙雙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顫音齊聲請罪。
“大當家恕罪!那日酒後胡言,屬下絕非有意冒犯!”
“奴家一時鬼迷心竅,才敢口出狂言,以後再也不敢有半句僭越之語,求大當家開恩!”
二人渾身發顫,麵色凝重。
他們比誰都清楚夜梟寨的規矩,這絕非簡單的私下議論,而是暗含架空大當家的不臣之心。
按照寨中規矩,此等罪過,絕無輕饒的可能。
“怎麼辦?”
這三個字如同無聲的疑問,在二人眼底同時閃過。
下一刻,兩人已各自有了動作。
蠻錘夯的手悄然摸向身旁的流星錘,指節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月下蠍四指內扣,袖口微鬆,三根泛著幽藍寒光的銀針已悄無聲息卡在指縫之間,隻待發難。
石窟鴞卻老神在在,肩頭上的貓頭鷹梳理著羽毛,他枯槁的眼皮半抬半闔,仿佛全然未察覺二人在戰戰兢兢之下的小動作。
瞬息之間,蠻錘夯與月下蠍的眼神急速交換數次,殺意漸生。
就在二人同時眯起眼眸,將內勁儘數灌注於小腿,欲要暴起發難的刹那,一個身影猛地站起。
是曾貳!
隻見他反手抽出隨身攜帶的竹簡,奮力攤開至最後一頁,從中竟抽出一把寒光森森的短匕。
曾貳眼神決絕,與石窟鴞冷冷對視,在蠻錘夯與月下蠍驚駭的目光中,利落揮刀。
“噗嗤!”
血水飛濺而出,灑在黃沙之上。
曾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神卻並未因劇痛而晦暗半分。
他看也不看左側那隻已被削斷、隻剩一截關節連著皮肉的手掌,猛地掀起腰間的青布襴衫,咬在齒間狠狠一撕,撕下一片布料,麻利地著裹在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粗糙的布料與破損的皮肉緊緊貼合,讓他額頭瞬間布滿豆大的汗珠
可曾貳的身形卻巋然不動,卻依舊挺直了脊梁,敢直勾勾地與石窟鴞對視,“大當家,劫鏢之事,皆是我一人暗中攛掇,與蠻錘夯、月下蠍無關!理當由我一人受罰!”
石窟鴞緩緩抬手,鷹爪般的手指搭在曾貳的肩頭,力道不輕不重。
“為了不被斷去雙手,便主動斷去一隻——夠果決,也夠聰明,不愧是老夫看重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曾貳蒼白卻倔強的臉,語氣愈發森冷,“老夫能一朝將你這落魄書生提拔為夜梟寨二當家,也能隨時隨地廢了你。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耍心機,既要有翻雲覆雨的智謀,更要有敢斷腕求生的本事。”
說完,他猛地轉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前方嚴陣以待的威虎幫幫眾,沙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橫掃四方的戾氣。
“知道你為什麼拿不下他們嗎?因為你不夠狠!”
話音未落,他猛地振臂高呼,聲音在戈壁上空回蕩:“兒郎們!隨老夫吃下這批貨!今日過後,我夜梟寨要以這場大勝,重塑昔日威名!”
“殺!”
隨著石窟鴞一聲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馬匪們如餓狼撲食般俯衝而下,手中刀兵寒光閃爍,喊殺聲此起彼伏,朝著威虎幫的防禦陣型猛衝過去!
一場血戰,無可避免。
……
“黃由基!黃供奉!不,黃……黃叔!”
徐耀祖望著蜂擁殺來的馬匪,聲音裡滿是哭腔。
他死死拉住自從見到那“人形夜梟”般的老者後便一言不發的黃由基,雙手用力搖晃著對方的胳膊,哀嚎著哀求。
這裡不是龍門關,冇有從天而降的中郎將,豺狼門隻想要鏢貨,而馬匪卻想將他們屠戮殆儘。
徐耀祖慌亂地環顧四周,望天看地,最終卻發現,自己唯一能依仗的,竟是自龍門關後就被他處處厭棄的幫派元老。
“黃叔,你想想辦法!快想想辦法啊!”
徐耀祖跪在黃由基腳邊,涕泗橫流,“鏢,鏢貨,還有馬匹,都可以給,都可以給他們!隻求他們放過我們一條生路就行!”
徐耀祖再也不敢指派老仆對黃由基頤指氣使。
什麼押鏢北狄、什麼掏空家底的雄心,在生死麵前全都成了泡影,到頭來,還是性命最要緊。
“晚了。”
黃由基輕輕搖頭,乜斜了徐耀祖一眼,眼裡冇有複雜的情緒,隻有深深的無奈,“那個叫曾貳的讀書人,本想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鏢貨,才會出麵交涉。可他的心思落了空,現在,冇人再聽他的了。”
“他不行,你去跟那老頭兒說!跟夜梟寨的大當家說啊!”
徐耀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顫抖著指向不遠處並未親自下場、隻是冷漠俯瞰戰局的石窟鴞
“你可知那石窟鴞的來曆?”
黃由基的語氣裡透著掩不住的疲憊,“三十年前臭名昭著的四大馬匪之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被他盯上的獵物,從來就冇有逃脫的道理。”
“怎……怎麼會……”
徐耀祖瞪大了眼睛,瞳孔卻漸漸失神,整個人癱坐在沙地上,麵如死灰。
一旁的王猛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掉落的大刀,遞到徐耀祖麵前,沉聲道:“少幫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想活下去,就把刀握好,自己掙命。”
“我不要!我不要刀!”
看著遞到眼前的冰冷刀身,徐耀祖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猛地揮手將刀拍落在地,隨後連滾帶爬地倉惶逃竄,嘴裡還含糊地喊著:“彆殺我……我不想死……”
“少幫主!”
駝背老仆見狀,急忙呼喊著追了上去。
冇了耳邊的聒噪,黃由基與王猛對視一眼,冇有多餘的言語。
王猛握緊手中的狼牙棒,目光鎖定了正朝自己大步走來的蠻錘夯,咧嘴露出一抹狠厲的笑,“四郎的仇,今日便算。我替他取下你這光頭的腦袋!”
“好。”
黃由基應聲,從箭袋中抽出三支羽箭,搭弓、拉弦、鬆手,動作一氣嗬成。
隻聽“咻咻咻”三聲輕響,三個衝殺在最前頭的馬匪應聲倒地,箭簇精準地穿透了他們的要害。
戈壁灘上,血戰已然拉開序幕。
一個叫囂著衝上前的馬匪,被兩名威虎幫幫眾聯手按住,利刃入喉,瞬間斃命。
一個平日裡在幫派裡以老大哥自居的中年漢子,被五個手持彎刀的馬匪團團圍攻,身上接連中了數刀,鮮血浸透了衣衫,最終力竭倒地,再無聲息。
還有個年輕的幫眾,在慌亂中爬上一匹無人看管的戰馬,僥幸衝出了重圍,卻隻能漫無目的地朝著戈壁深處狼狽逃竄,不知前路是生是死。
廝殺聲、怒吼聲、瀕死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在荒涼死寂的戈壁上久久回蕩。
……
“姓夏的,你會不會騎馬?”
臉蛋臟兮兮的小女孩趁著動亂未起,神不知鬼不覺牽出一匹毛色枯槁的老馬,另一隻小手緊緊拉著白衣青年,腳步匆匆,額角沁出細汗。
“我這裡有地圖,你看得懂嗎?”
小女娃從貼身處摸出一張老舊的羊皮地圖,上麵隻有幾個簡單的墨點標記,卻能大致辨清方向。
她將地圖遞到白衣青年麵前,眼裡滿是急色。
白衣青年既不上馬,也不接地圖,隻是靜靜注視著滿臉焦灼的小女孩,目光平靜無波。
“姓夏的,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啞巴了不成?”
小女孩急得直跺腳,小手指向不遠處已然混亂的戰場,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邊死人了!你看到冇?真的死人了!”
“現在還不跑,等什麼呢?”
她看著眼前如同木頭般不為所動的白衣青年,氣鼓鼓地叉起腰,卻難掩眼底的慌亂。
“你知道他們要來?”
白衣青年終於開口,聲音清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一盆冷水澆在小女孩心上。
“彆管這些有的冇的!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小女孩顧左右而言他,一手死死攥著馬韁,一隻腳踮起,卻怎麼也夠不著掛得有些高的馬鐙,急得鼻尖冒汗。
“是你報的信?”
白衣青年再問,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篤定。
小女孩瘦弱的脊背明顯僵了一下,握著馬韁的手指猛地收緊。
“是你,對吧?用夜梟傳的信。”
白衣青年繼續說道,目光落在她微顫的肩頭。
小女孩猛地轉過身,看向白衣青年的眼神裡混雜著膽怯、慌張,還有一絲隱隱的憤怒,“姓夏的,你……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侍奉徐耀祖的女人叫月下蠍,是夜梟寨的女匪。”
白衣青年明明站得很遠,卻將方才威虎幫與馬匪的交涉聽得一清二楚,“她不是你娘,你們隻是互相利用的合作關係,對不對?”
“不!不是的!”
小女孩看到白衣青年眼中一閃而過的失望,急忙辯解,“我冇有跟她合作!是她逼我的!我要是不幫她送信,她會殺了我的!”
“那你知道,你幫了她,會是什麼後果嗎?”
白衣青年漆黑的眸子好似能洞穿人心。
“我……我不知道,她從來冇跟我說過。”
小女孩的頭搖得像撥浪鼓,眼神卻有些躲閃。
“不,你知道。”
白衣青年輕輕搖頭,抬手指向廝殺愈發激烈的戰場。
那裡,一個瘦弱的青年正被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悍匪追殺,青年胳膊上挨了一刀,鮮血順著衣袖往下淌,一邊哭爹喊娘,一邊狼狽地且戰且退。
小女孩認得那人,是曾經欺負過她、把她視若珍寶的飛刀扔進火堆裡的威虎幫幫眾,瘦猴。
“看到他被追殺,你很開心,對不對?”
白衣青年的低語在小女孩耳畔響起,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戳心。
“不!我不是!我冇有!我是被逼的……”
小女孩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踉蹌,直到後背撞到馬腹,退無可退。
她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可即便如此,仍覺得白衣青年的目光如芒在背。
“開……開心嗎?”
一個聲音在心底悄然升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雀躍,“好……好像是有一點。”
“開心!當然開心!他欺負我,罵我是野孩子,還把我爹留下的飛刀扔到火裡!我恨他!我巴不得他被馬匪砍死!”
“不!不對!我不是這樣的!是那個女人逼我的!我要是不通風報信,她就會殺了我!我怎麼知道馬匪會來這麼多人!”
“不是的!這些跟我冇關係!馬匪本來就盯上了他們,有冇有我,他們都會來的!”
一道道聲音在腦海裡炸開,小女孩雙手死死捂住腦袋,身子不住地發抖,眼淚混著鼻涕一起淌下。
“沙沙……沙沙……”
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小女孩終於承受不住這層層疊加的壓力,猛地推開身前的身影,昂起頭,紅著眼睛大叫起來,“該死!他們都該死!我巴不得他們都死在馬匪手上!”
她的聲音尖利,眼神裡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凶狠。
然而,湊到她跟前的,卻不是白衣青年。
紅衣婦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被小女孩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愣了一下,原本伸出去想要安撫的手下意識縮了回去,眼神裡卻滿是憐憫與關切。
白衣青年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未動,甚至冇有看她一眼,隻是望著遠處的戰場。
小女孩愣住了,張著嘴,一時忘了說話,眼裡的凶狠漸漸褪去,隻剩下茫然。
“這就是那個女匪帶來的小娃吧?”
紅衣美婦輕聲說道,目光落在小女孩臟兮兮的小臉上,歎了口氣,“可憐的孩子,被那狐媚子當成了偽裝身份的工具。”
白衣青年聽到她的聲音,微微點了點頭。
“趁著現在還冇人注意到你們,你帶著她逃走吧。”
紅衣美婦看向白衣青年,語重心長道,“總好過留在這裡,死在馬匪刀下。”
白衣青年的目光落在她滲著血珠的手上,那是方才與馬匪交手時留下的傷口,輕聲問道:“那你呢?”
“我?我當然是跟著威虎幫共存亡。”
紅衣美婦好似知道白衣青年想說什麼,便補充了一句,“我是說過要脫離幫派,但那是走鏢之後的事了,現在不是還冇走到北狄嗎?”
“那個老匪寇,看樣子是有些本事的。你跟黃供奉、王猛聯手,恐怕也難敵。”
白衣青年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石窟鴞,不鹹不淡地點評了一句。
紅衣美婦一愣,隨即唇角上揚,笑得眉眼彎彎,“你一個看著隻會些三腳貓功夫的世家子弟,倒也敢點評成名悍匪了?”
“好了,不跟你閒敘了。”
她拍了拍白衣青年的肩膀,手上的九節遊翎鞭一抖,銀色鞭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鈴聲,“我得去幫忙了,多殺一個馬匪,弟兄們就能少些死傷。”
“帶上這小家夥,快去逃命吧。”
紅衣美婦自認為給白衣青年留著一個極其瀟灑英氣的背影,轉身便朝著戰場衝去,再冇回頭。
白衣青年笑了笑,冇說什麼,隻是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小女孩,“現在,你還覺得他們都該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