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書生馬匪談籌碼,神弓射手連拆招
“敵襲!”
“敵襲!”
“敵襲!”
章四郎大叫著,驚恐的神情全然寫在了他的臉上
他瘋了似的甩動馬鞭,狠狠抽在平日裡愛惜備至的良馬臀上。
良駒通人性,雖被打得痛嘶,卻未將主人甩下,隻是四蹄狂奔,濺起碎石黃沙。
“一百馬匪,從西北而來,速速警戒,速速警戒!”
遠處,原本散落的身影開始有了動作,章四郎知道,那是幫眾們得到了訊號。
他看得到,弟兄們紛紛抽出腰間佩刀、背上長兵,雖各自散開,卻絲毫不亂地迅速圍聚在鏢貨四周,形成一道嚴密的防禦陣型。
章四郎喘著粗氣,耳朵幾乎聽不到除了心跳以外其他地聲音。
他掠過一張張緊張的麵孔,緊繃的情緒終於稍稍得到了緩和。
章四郎最後對上的,是黃由基的麵孔,作為黃供奉親手培養的斥候,他能從黃由基的細長的眼睛中看到肯定——那是對他順利傳回敵情的認可。
近了,更近了!
距離鏢隊不過十丈之地,章四郎已能聽到平日裡臭味相投的同伴們的呼喊聲,甚至有幾個弟兄不顧陣型與勸阻,握著鋼刀神情緊張地朝他招手。
可誰能知曉,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與他一同負責警戒的斥候已儘數折損,三個兄弟永遠留在了來路之上。
是弓箭?是硬弩?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凶器?
章四郎無從得知。
作為斥候隊裡資曆最淺的一個,他隻記得聽到隊長“風緊扯呼”的指令後,便第一時間調轉馬頭狂奔。
斥候的第一要務,也是唯一要務,便是將敵情完好無損地帶回。
起初,身後還有三道雜亂的馬蹄聲緊隨。
可調轉馬頭不過片刻,一聲沉悶的“噗通”響起,馬蹄聲驟減為三道;他不敢回頭,隻顧瘋狂揚鞭,很快又一聲落地聲傳來,身旁同伴發出短促的哀嚎,隨即歸於死寂;到最後,天地間隻剩下他這一道孤絕的馬蹄聲,在黃沙之上急促回蕩。
“黃供奉,張隊長他們……”
本能地,章四郎想稟報斥候隊的慘狀,可話音剛出口的瞬間,他驟然察覺到不對。
夥伴們的眼神從緊張變成了極致的驚駭,就連一向沉穩、有著軍旅生涯的黃由基,也猛地瞪大了那雙細長的眸子。
“四郎,小心!”
章四郎倉促抬眼,隻見曾教導他棒法的王猛騎著那匹名為“黑廝”的烈馬,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麵目猙獰地朝自己奔來,似要阻攔什麼。
章四郎滿心困惑,剛想出聲詢問,一道尖銳的破風聲已至耳畔!
本能驅使下,他猛地偏頭,隻瞥見一道黑色幻影朝他籠罩而來。
“砰!”
一聲悶響在耳邊炸開。
生命的最後一刻,章四郎終於明白,為何先前同伴們倒地前,都會傳來那樣一聲悶響
他的腦袋如碎裂的西瓜般綻開,紅白之物濺了衝上前的王猛一臉。
急速衝鋒的王猛身形一滯,緊接著轉愕為怒,一夾馬腹,烈馬發出一聲咆哮,氣勢絲毫不減地朝著不遠處那個甩動著鐵鏈流星錘的光頭大漢衝去。
“光頭那廝!看你王猛爺爺不砸爛你的狗頭!”
“轟隆!”
巨響如炸雷滾過戈壁,狼牙棒與流星錘狠狠相撞!
強橫的武夫內勁在半空交鋒,激起無形的氣浪,兩道身影皆被震得微微一滯,胯下戰馬也忍不住後退半步。
“王猛,不要胡來!”
黃由基厲聲嗬斥,同時抬手搭弓,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精準地釘在即將再次交手的二人之間,箭尾兀自嗡嗡作響。
緊接著,他手腕一翻,九節遊翎鞭如靈蛇出洞,精準纏住王猛的腰間,猛地發力,竟直接將騎在馬上的王猛硬生生拽了回來!
“黃由基,陸紅翎,你們彆攔著我,四郎那小子是我王猛看著長大的,我要為他報仇!”
王猛怒不可遏,就欲掙開束縛,拿下那甩動著流星錘,站在原地不屑冷笑的光頭漢。
“你是想亂了陣腳,把弟兄們的命都給搭上嗎?”
黃由基罕見暴怒。
王猛渾身一震,手上的動作僵住。
他看著四周嚴陣以待卻麵露憂色的弟兄,又看了看遠處已漸漸逼近的馬匪陣型,緊握狼牙棒的手青筋暴起,最終還是不甘地鬆開了。
憤憤不平地甩開纏在腰間的九節鞭,王猛握著狼牙棒後退了幾步,胸腔裡的怒火化作沉重的喘息,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遠處的馬匪。
……
雜亂的馬蹄聲漸近,黑壓壓的人影下一個個猙獰凶戾的麵孔,證明了死去章四郎帶回的消息的真實性。
真遇上馬匪了,還是百人規模的馬匪團夥。
威虎幫幫眾的心頭陡然一沉。
若說章四郎的報信隻是讓人心頭一緊,那甩動流星錘碎人顱骨的光頭漢讓人群情激憤,那此刻麵對倍數的悍匪,眾人隻覺一股沉重的壓力撲麵而來,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能被派來押送鏢貨出關,前往北狄,這些幫眾不說武道修為驚人,也絕非貪生怕死之輩,個個都有幾分膽色。
可此時此刻,那些往日裡在幫派火並中身先士卒、見過血的硬漢,卻不自覺地手腳發顫。
豺狼門的惡徒在這些殺人越貨、刀口舔血的馬匪麵前,就像是狼崽子比之群狼,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馬匪陣中,一道斯文身影緩步走出,停在光頭漢身旁。
他身著一襲略顯陳舊的青衫,麵白無須,倒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可身處匪群之中,這份斯文反倒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他抬眼掃過噤若寒蟬的威虎幫幫眾,目光在黃由基、王猛、陸紅翎三位核心人物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如爾等所見,我等是在這戈壁灘上討生活的粗人。今日不巧路遇各位,還望擔待一二。”
明明遇上的是馬匪,卻讓讀書人出麵交涉,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殺了我威虎幫的弟兄,還敢讓我們擔待?真是好大的口氣!”
王猛不屑地冷哼一聲,雙手緊握狼牙棒,“要打要殺便痛痛快快過來,我王猛還正愁冇殺過馬匪,今日正好開開葷!”
“狂妄!一個小小的鏢隊打手,也敢冒犯二當家!”
“二當家,甭跟他們廢話!殺了這群雜碎,奪了鏢貨和馬匹,兄弟們可是好久冇開張了!”
“瞧瞧他們那慫樣,嚇得腿肚子都軟了,還敢逞凶?”
馬匪群中頓時響起一片聒噪的叫囂,個個摩拳擦掌,眼神貪婪地盯著鏢隊中的貨物與馬匹。
誰知曾貳隻是抬手一壓,身後躁動的馬匪便瞬間噤聲,顯然在匪群中威望極高。
“不瞞各位,小生曾貳,也曾是大周的讀書人。如今雖落草為寇,卻也不想太難為自家同胞。”
他麵向威虎幫眾人,聲音不急不徐,“正所謂和氣生財,有商有量,總好過刀兵相向,兩敗俱傷,不是嗎?”
“我商量你姥姥!狗奸賊!”
王猛怒目圓睜,“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居然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他恨不得一狼牙棒砸在曾貳那張虛偽的臉上,為章四郎報仇雪恨。
黃由基上前一步,那雙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掩去眸底的精光,沉聲道:“閣下想如何商量?又如何和氣生財?”
他說話間,餘光悄然向後瞥去。
隻見曾貳出列交涉的功夫,馬匪陣中一個缺了一隻耳朵的惡漢,正帶著數十名悍匪,借著沙丘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向鏢隊後路。
曾貳似乎並未察覺到黃由基的小動作,手捧著隨身攜帶的書卷,依舊是征詢的語氣,“各位從大周遠道而來,想來旅途勞頓。這些鏢貨,便由我等代為‘保管’,如何?”
“好一個獅子大開口!”
“讀書人中的敗類!”
“無恥之尤!”
話音剛落,威虎幫眾人便群情激憤,紛紛破口大罵。
黃由基卻仿佛充耳不聞,低頭垂眸,神色變幻數次,似在權衡利弊。
片刻後,他重新抬頭,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閣下若是說到做到,隻取鏢貨,不傷弟兄性命,也並非不可。”
“哦?”
曾貳似乎冇料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眉頭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正欲再言,一道佝僂的身影突然衝到近前。
“黃由基!你好大的膽子!”
駝背老者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嗬罵,“我威虎幫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才將鏢貨運出關外,你居然說要拱手相讓?你安的什麼心!是不是早就通匪了!”
這駝背老者是少幫主徐耀祖的貼身老仆,威虎幫幫眾無人不知。
往日裡但凡有些風吹草動,他便會帶著徐耀祖的近衛,遠遠尋個藏身處,從不肯拋頭露麵。
此刻他突然跳出來發難,背後是誰的意思,不言而喻。
“冇有少幫主的吩咐,誰也不許動鏢貨!誰也不許投降!”
老仆伸出乾枯如雞爪的手,聲色俱厲地掃視著眾人。
其實就在方才黃由基答應之時,不少幫眾眼中都閃過一絲希冀。
錢財終究是身外之物,何況這些鏢貨本就不屬於他們,能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曾貳看了一眼氣得渾身發抖的老仆,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隨即不再理會,轉頭看向一語不發的黃由基,冷不丁地加重了籌碼:“除此之外,還需借弟兄們的馬匹一用。”
“若是冇了馬匹,我們如何穿行這茫茫戈壁?”
黃由基眼神驟然犀利,手也不由自主地向身後探去。
“這就不是鄙人要考慮的事情了。”
曾貳輕輕搖頭,緩緩背過身去,似乎吃定了威虎幫不敢反抗。
“啪嗒——”
一聲緊繃的弓弦聲驟然響起!
“再敢輕舉妄動,黃某的箭,必將貫穿閣下的胸膛!”
黃由基的聲音冰冷刺骨,與方才的委曲求全判若兩人。
他手中長弓已拉成滿月,一支羽箭對準了曾貳的後心,箭尖寒光閃爍。
“找死!”
蠻錘夯怒喝一聲,手中流星錘帶著呼嘯的風聲,徑直朝彎弓搭箭的黃由基掃去。
然而一道身影卻比他動作更快,幾乎是在黃由基張弓搭箭的瞬間,王猛就跳了出去,手中狼牙棒硬撼流星錘。
這一次,掀起的巨力讓手中流星錘一亮,便令人聞風喪膽的蠻錘夯腳下一個趔趄,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而王猛卻紋絲未動。
與此同時,繞到鏢隊後方的一隻耳,剛要帶人發起突襲,卻被一道紅衣身影攔住了去路。
陸紅翎一身紅裙獵獵作響,手中九節遊翎鞭如靈蛇般舞動,攔住去路,眼神冰冷地看著眼前的馬匪。
從見到馬匪的那一刻起,黃由基便在暗中盤算反製之策,而王猛與陸紅翎早已心照不宣,默默配合著他的計劃。
方才的委曲求全,不過是示敵以弱,引蛇出洞,等待最佳的反擊時機。
徐耀祖派來的老仆,看著眼前突變的局勢,一時間瞠目結舌,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果然如此……”
一聲輕歎響起,曾貳緩緩轉過身來,臉上依舊冇有絲毫驚慌,反倒是從容不迫地看向彎弓搭箭的黃由基,眼裡帶著幾分欣賞,“黃供奉不愧是北燕軍出身,這示敵以弱、擒賊擒王的伎倆,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王猛,“還有王供奉,膂力當真是不凡,我們四當家的流星錘,這戈壁灘上少有人能正麵硬抗,閣下倒是好本事。”
幾乎是同一時間,黃由基與王猛心中警鈴大作,猛地對視一眼,齊聲大叫:
“少幫主!”
“徐耀祖!”
隻見原本伺候在徐耀祖跟前的老仆渾身一僵,緩緩側過身去。
兩道身影從陣後走出,正是月娘與徐耀祖。
月娘依舊是那副嬌滴滴的模樣,親昵地挽著徐耀祖的袖子,可徐耀祖臉上卻冇了往日的春風得意,隻剩下慘白如紙的驚恐。
因為月娘那隻看似柔弱無骨的手上,正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那是徐耀祖身旁另一得力護衛的腦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月下蠍,這回若是冇有你的情報,我曾某今日可真要在陰溝裡翻船了。”
曾貳看著款款走來的月娘,躬身作揖。
“嗬,這回老娘可是賠了身子去服侍這個銀樣鑞槍頭,受儘了委屈。”
月娘的語氣依舊是那般嫵媚,可徐耀祖再不敢將婦人攬入懷中,更是不敢對其的嘲弄反駁一言,“這次的功勞,我得居首功,少一分都不行!”
“自然,自然。”
曾貳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笑容,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黃供奉,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是繼續頑抗,讓你們少幫主血濺當場,還是乖乖交出鏢貨與馬匹,保他一條性命?”
他轉頭看向黃由基,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脅迫:“你想來是個聰明人,心中該有數的。”
至始至終,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是的,我心裡有數。”
黃由基緩緩放下弓箭,曾貳臉上的笑意更濃,可就在箭矢即將脫離弓弦的刹那,黃由基猛地抬頭,彎弓搭箭射出一氣合成!
“小心!”
距離最近的月下蠍反應極快,一把推開身旁的徐耀祖,身形如鬼魅般撲向曾貳;蠻錘夯也嘶吼一聲,舍棄王猛,碩大的身軀如小山般猛撲過來,欲要阻攔這致命一箭。
愕然,瞬間寫滿了曾貳的臉。
“咕……”
隻聽得一聲淒厲的叫聲,那飛射而出的羽箭便在空中彎折。
這一次,愕然爬上了黃由基的臉上。
因為,就在短短的三丈內,按理說,任何人都無法反應的空當內,他無往不利的羽箭被硬生生劫持了下來。
“好果斷的一箭。”
肩頭上站著貓頭鷹的枯槁老人看著手中被折成兩斷的羽箭,嘖嘖稱奇。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方才還不可一世的曾貳、殺人如劈瓜切菜的蠻錘夯、以及臥底鏢隊的月下蠍,此刻儘皆收斂了所有氣焰,恭恭敬敬地朝那老者躬身拜去,齊聲高呼:“大當家!”
“我夜梟寨正好缺個弓手,你可願意到我石窟鴞手下聽命?”
兩側頭發豎起如羽冠的老者目光如鷹隼般鎖定黃由基。
夜梟寨,石窟鴞,四大馬匪之一。
黃由基的心涼了半截,連帶著所有聽聞過石窟鴞凶名的幫眾鏢師。
……
在尚未遭受波及的鏢隊後頭,臉蛋臟兮兮的小女孩正拉著白衣青年的袖子,“姓夏的,快逃,趁他們冇注意,我們快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