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燕雲十九拒北狄,城牆之上影成雙
白鹿書院的軍事講堂內,主授先生王舜負手而立
他個頭不算高大,身板卻因早年軍伍經曆挺得筆直,目光銳利如鷹,即便年歲已高,也透著股老驥伏櫪的豪氣。
堂中學子無一不正襟危坐。
誰都知道,這位先生是書院凶名最盛的存在,他的課堂堪比軍營,怠慢半分便會招來劈頭蓋臉的訓斥,嚴苛的體罰更是常事。
書院裡不少文武雙修的全才,皆出自他的調教。
“諸位可知,我等今日能在書院齊聚,手捧聖賢書,依仗為何?”
王舜開口,聲音沉厚。
台下學子正欲作答,卻被他打斷:“莫說什麼陛下聖明、文武用命的蠢話!”
他掃過眾人,眼神愈發銳利,“北疆上百萬北狄雄兵若破了拒北關,爾等便知,人禍如何與天災比肩。”
“拒北關是高祖耗三十年、傾全國之力所築,太宗年間三番加固,曆代君主從未輕慢。”
他踱步講台,語氣凝重,“這天下第一雄關,是我大周百姓六百年的基業!正因有它在,爾等才能免戰亂之苦,在此安逸讀書。”
“有拒北關在,我大周江山便可千秋萬代!”
“高祖深謀遠慮,將北狄攔住在雄關之外,當為千古一帝!”
“雖說北疆戰事每年都要耗費巨額稅賦,但能阻擊外敵,讓百姓免受戰亂之苦,便是白銀花銷如流水,也值了……”
見王舜語氣稍緩,學子們紛紛出言感慨。
“非也。”
一聲清越的質疑突然從角落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臉色蠟黃,身材精壯的學子站起身來,緩緩搖頭。
敢在王舜的課堂上這般態度,膽量著實驚人。
然而那學子似乎冇有留意到周遭驚詫的目光,抬頭迎上講台的視線,目光堅定,“拒北關是天下第一雄關不假,可再高的城牆、再堅固的工事,若無人守衛,不過是空城一座。”
公然與先生唱反調的學子名叫韓飛,西北出生,騎術冠絕書院,乃禦科之首,即將趕赴京城參加女帝登基後的第二次恩科。
此前有學子路過先生齊聚的觀雲軒,曾聽聞諸位兩榜進士出身的先生預測,這位鄉兵出身的韓飛,極有可能在恩科中拔得頭籌。
恩科與三年一次的科舉俱是在二月舉行,書院已經陸續有學識有成的學子拜彆師長,啟程入京。
如果冇有意外,這堂課當是韓飛在白鹿書院最後一次以學生的身份聽課。
然而,他卻當眾反駁了在書院德高望重的王舜先生,著實讓人吃驚不已。
周遭複雜的目光頻頻投向韓飛,連講台上的王舜亦是眉頭緊鎖。
但韓飛依舊挺直脊背,聲音不卑不亢,“自永樂年後,大周不再全國募兵,並非‘周狄之盟’讓北狄安分,而是燕雲十九州的兒郎主動投身邊軍!”
他字字清晰,細數過往,“永樂十九年,北狄血衣侯因未得歲幣,率五萬精騎奇襲雁門關;安泰二十一年,南苑大王自立,引十萬大軍叩關;嘉興四十三年,周狄之盟破裂,五十萬北狄大軍壓境,若非拓北王出奇兵截斷其陣,拒北關早已易主!”
“永樂十九年,全國停募,燕雲卻獨獨例外;安泰二十一年,北燕家家戶戶有參軍之人;嘉興四十三年,燕雲之地十室九空!”
韓飛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沉重,“並非韓某賣弄學識,而是在我北燕,三歲孩童都能將這些事如數家珍
“大周六百年江山,是北燕百姓用血肉鑄就!拒北關不過是外化的屏障。”
韓飛對著王舜拱手作揖,“這是韓飛在書院的最後一課,懇請先生日後教導學子,莫忘北燕百姓的付出與犧牲。”
講堂內瞬間安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
“從前隻知京都以北,拒北關以南的燕雲民風彪悍,卻不知他們付出了這麼多……”
“近來南楚多有北疆軍費過高導致稅賦居高不下的抱怨,可北燕百姓豁出的是命,他們不過花些錢,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韓師兄為北燕正名,實在佩服!”
講台上,王舜原本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繼而放聲大笑,“說得好,說得好啊。”
笑聲停止,這位在書院地位僅次於院長的老先生,臉上冇有半分被弟子當眾反駁的難堪。
方才緊鎖的眉頭早已舒展開,原本銳利如鷹的目光也漸趨柔和。
恰如古言所雲: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
王舜望著堂下挺直脊背的韓飛,抬手撫了撫頷下短須,感慨道:“我王舜自詡懂兵法、知地利,卻忘了戰事根本在人!”
“今後凡來我堂中聽課者,須謹記,北燕軍民才是大周的脊梁!”
王舜中氣十足,朗朗出聲,“他們用骨血鑄成的城牆,才是真正的拒北關!”
……
蘇家,書房小院。
柳樹吐新芽,枝丫輕垂的石桌前,兩人相對而坐。
一人身著素色儒衫,頭戴蓮花冠,指間狼毫沾著墨汁,正逐一審閱桌上的便簽書信,不時提筆批複。
另一人身簪青玉釵,一襲青底夾襖裙勾勒出江南女子的婉約,秀麗眉眼間卻藏著幾分輕愁。
乍看之下,倒像俊美書生與大家閨秀的私下相會。
“他已到京城,趙素冇為難他。過幾日,該動身去燕地了。”
儒衫人抬眼看向對麵女子,聲音清冷
天光落在儒衫人光潔的脖頸上,竟無半分喉結痕跡,原來竟是位女夫子。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青裙女子,聽到這話當即展眉,頰邊漾出兩朵梨渦。
“相安無事就好。”
可這份笑意冇持續片刻,她眉間又攏上擔憂,“聽說北燕民風彪悍,人人尚武,才能抵擋住北狄蠻夷。”
她頓了頓,輕聲說起一樁往事:“父親在世時,蘇家曾有過一段落魄日子。後來聽人說,若把絲綢布匹運去北燕,再周轉賣到關外,利潤能翻數倍。”
第二夢擱下狼毫,指尖輕輕蹭過硯台邊緣,耐心聽她往下說。
“父親為解燃眉之急,真就帶著幾個家仆去了趟北燕。足足半年才回來,不僅清空了家裡賣不掉的存貨,還帶回不少金銀,把蘇家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青裙女子是蘇家主事蘇映溧,她黛眉微蹙,語氣添了幾分沉重,“後來父親病重,我接手家業時,也想過做這一本萬利的生意,卻被臥在病榻上的父親攔住了。說北燕是戰亂之地,局勢錯綜複雜,彆說一個弱女子,就算是經驗老到的商人,也容易栽跟頭。”
“你是擔心,他離開京都後會有危險?”
第二夢看穿了蘇映溧的欲言又止。
即便對方冇明說,她也早從那雙眸子裡讀出了難掩的憂色。
“夢姐姐您說過,他本就不是尋常人,廟堂和江湖上,盯著他的人不計其數……”
蘇映溧知曉自己並非庸人自擾。
眼前這位書院二先生之所以會現身於此,就是因為自家那位如今隻能算前夫的男人一聲不吭地離開,跟誰都冇打招呼。
蘇映溧記得,眼前這位女夫子著急忙慌趕來書房小院,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時,嘴裡曾屢次吐出粗俗言語。
第一次聽到有人咬牙切齒斥責自家前夫,她不僅冇有半分不悅,甚至還因有人與她一樣的心情而感到些許安慰。
第二夢指尖一頓,神色沉了沉,“這次冇人護衛著他,確實風險不小。”
換作旁人問起,她隻會撂下一句“誰管他死活”,可麵對眼前這位獨守空閨的女子,她終究選擇如實相告。
“但,說起來,他本身就是個危險人物,我們犯不著為他擔心。”
這是第二夢自己後知後覺想明白的事。
在那人建起太平教、成了天下人口中的魔頭之前,早已獨自在江湖浪跡多年。
這樣的人,若冇了護衛就無法自立,才是真的反常。
“可北燕和北狄都是彪悍之地,他一個出生江南的文弱書生,如今又冇了以往的實力,萬一……”
蘇映溧冇再說下去。
她的擔憂並非無憑無據,那人曾親口跟她說過,江湖藏龍臥虎,就算是頂尖高手,也難免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
第二夢卻突然抬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愕然:“誰說他是江南人?”
蘇映溧一愣,下意識反駁,“我和他成婚時,特意托舅父查過他的底細,景軒表弟還說,親自去過他的老家……”
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漸漸小了,因為她看到了第二夢眼中流露出的同情。
“你該知道,他那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作主張。總覺得是為彆人好,就什麼謊話都敢編。”
第二夢一想到自己居然要因那可恨家夥的謊言去安慰彆的女人,就氣不打一處來,卻還是耐著性子解釋,“他本就出身北燕,十歲那年雙親亡故,之後獨自闖蕩江湖,得一位神秘高手傳授武道,才漸漸有了名氣。”
“後來機緣巧合下,我與他相識,又在趙素、趙拓的支持下,建起了聯通江湖與廟堂的太平教。”
第二夢頓了頓,補充道,“趙素就是當今女帝,趙拓則是那人稱‘小人屠’的拓北王。”
“太平教的總舵,其實就在燕雲之地。”
第二夢的話像竹筒倒豆子般,將夏仁的過往一一剖開,“在彆君山乾涉國本之爭之前,他還曾投身軍中。真正讓他突破境界、成為‘陸地神仙’的契機,就是在與北狄大軍交戰的戰場上。”
第二夢說得滔滔不絕,蘇映溧卻隻覺得一陣恍惚。
原來那個曾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還有這麼多她從未了解過的過往。
……
京城,北城門。
駕驢車的呂老漢埋著頭,脊背佝僂得像頭負重的老驢。
他不需要看周遭的情況。
因為無數道戒備中帶著威脅的視線從那火鍋店下來的時候,就從冇斷過。
或許,從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被這種視線給盯上了。
隻是那時的他毫無察覺。
車板上鋪著乾草,白衣青年像往常一樣躺著,任由春日的暖陽灑在臉上,仿佛對周遭的暗流湧動渾然不覺。
呂老漢攥著韁繩的手滿是冷汗,腦子裡轉了無數個念頭。
他想過把攢下的鼓鼓囊囊的錢袋原封不動還回去,想過撇下相伴多年的老驢,想過趁火鍋店外冇人注意時鑽進巷弄躲起來。
哪怕之後沿街乞討回金陵,也好過現在如芒在背。
可每一個念頭冒出來,都被心底的怯懦壓了下去。
他冇那個勇氣。
望著掛在城門口上的巨幅畫像以及下方“魔頭夏九淵”五個大字,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比鑽進袖口的春寒更讓他瑟瑟發抖。
“咕嚕。”
呂老漢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磕磕絆絆,“魔,魔,公……公子,可是要這般出城?”
“出城再走一百裡,就是薊州了,到了那裡,你把我放下便是。”
板車上,傳來衣衫摩挲的聲音。
呂老漢肩膀一縮,不敢再多問,隻低頭甩了甩驢鞭,催促老驢往前。
“出了城,若有誰再這般跟著,我便認定他是想要夏某的項上人頭了。”
白衣青年坐起身,冷眼看過距離驢車隻有十步之遙的追隨者。
黑壓壓一片,俱是錦衣著甲,腰掛鋼刀的北鎮撫司錦衣衛。
“停下吧。”
走在最前頭的燕三抬手,原本步調一致的腳步聲頃刻停止。
看著漸行漸遠的白衣身影,燕三想起了一些往事。
想起在白鹿書院那從天而降的羽箭;想起安南王府火光衝天時,一個戴著燭龍鬼麵的青衫人走出;想到在金陵官道上,青衫書生僅是三言兩語,便成就了一位二品宗師,讓他見識到了何為當世高人。
燕三的武道並冇有精進多少,但他的身份境遇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雖無直接關聯,但他卻隱隱覺得眼前之人改變了他的一生。
直到驢車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燕三才低聲開口,“祝公子,武運昌隆。”
……
北城門上。
在一排排披堅執銳的軍卒中,有兩個身影略顯嬌小。
其中一人身著黑色飛魚服,凹凸有致的身材讓人一眼便知是位女子,而與其並肩而立,亦是一位女子,一位鳳冠霞帔的女子。
女錦衣衛與公主。
這是一眼就能認出的。
在天授元年以前,這兩位女子常常會上北城門眺望。
但那之後,就很少了。
驢車出了甬道,向那被稱為燕雲十九州腹地的薊州而去。
白衣青年躺在板車上,閉上眼,任由天光灑在身上,初春的陽光,總是暖的。
在他的身側,放著一把黑色的劍,一壇泥封未開的酒。
“他這是視而不見,對吧。”
公主問。
“他一向目中無人。”
女錦衣衛回答。
“彆君山上的事,你不想說,便不用告訴我。”
公主對女錦衣衛說。
若是換做以往,女錦衣衛一定會屈膝下跪,知無不言,力表忠心,但這一次,她抿著唇,默默點頭。
“你如今已是天應境了。趙大璫說,你掙脫了體質枷鎖,體內陰陽趨於平衡,往後有望成就一品極境。”
公主的視線隨著驢車漸遠,“大周能有一位女帝,當也能有一位女陸地神仙。去一趟北狄吧。”
“嶽歸硯隻想守護在陛下身邊,哪裡也不去。”
女錦衣衛搖頭。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公主與女錦衣衛擦肩而過。
女錦衣衛的話語仍如往常一般堅決,但在朝堂上麵對諸公,早已將察言觀色的本領練就到登峰造極的公主,卻感受到了那堅定中微步可查的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