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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煙花絢爛辭舊歲,情到深處起波瀾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爆竹聲中一歲除

一朵朵絢爛煙花在皇城上空炸開,將小半個京都染得透亮。

天授元年的最後一夜,便在這光影與聲響中悄然降臨。

白日裡,祭太廟、祭社稷等辭舊儀式依例舉行。

就連王公大臣們本不抱期待的年夜飯,也由禦膳房按慣例備下滿桌山珍海味,凡所應有,無所不有。

席間朱紫貴人們頻頻望向女帝,這位一向崇尚節儉、上位後專注開源節流的君主,竟未在耗財的慶典上刪減分毫,實在出人意料。

但大臣們很快就明白,女帝還是那個女帝。

因為舉國同慶的除夕夜中,文華殿內依舊燈火通明。

禦案前的身影連袞服都未換下,便埋首於如山的奏疏中。

禦案前無小事,地方災情,邊疆戰事,儘管已先由內閣審閱票擬,卻無一不需要她親自過目。

“辛苦閣老了。卿非值守官員,本可休沐在家、含飴弄孫,卻被困於這些奏疏。”

趙素抬頭,見桌上多了摞貼著小紙條的奏疏,便知來人是誰。

“老臣不過在文淵閣屍位素餐。這些奏疏多是謝學士票擬,老臣隻在旁喝茶,功勞倒落了自己頭上。難怪京都百姓都傳,楊三相貪功做作,欺下媚上。”

能在向以嚴肅著稱的女帝麵前語調輕鬆的,唯有天授元年以來炙手可熱的三朝元老楊三相。

“閣老言重了。”

趙素明知是玩笑,仍溫言勸慰,“百姓看廟堂如霧裡看花,難知全貌。閣老一心為大周社稷,不必為妄言所擾。”

說罷,她的目光落在了楊三相身後的年輕學士身上。

細看去,這位年輕大學士竟與入閣僅月餘的那位緘默學士有三分相似。

“到底是一母同胞。”

趙素心裡這般想著。

國子監祭酒兼內閣大學士謝雲察覺禦座投來的目光,忙躬身回話:“若無閣老在側時時指點,以微臣微末學識,怕是要捉襟見肘。”

“二位皆是肱骨之臣。幸有卿等相助,朕才能勉強撐起這個家。”

趙素感歎間,眉宇間的疲憊也顯現了出來。

“陛下心係天下萬邦,雖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卻也不可操勞過度。”

楊三相見狀勸道,“便是勤政如太宗,除夕夜也將政務暫且擱置,觀賞煙花,與民同樂。”

謝雲也跟著附和出聲,“陛下龍體安康,才是江山社稷之重。”

“朕知曉了。”

能被臣子關切,便是一向不苟言笑的女帝臉上也有了些許生動,“今日文淵閣事務已畢,二位早些出宮歸家吧。”

“謝陛下。”

一老一青相繼離去

就在二人一隻腳踏過文華殿的門檻時,身後傳來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朕臨朝一年,當真算得個好皇帝嗎?”

青年臣子的腳步明顯停滯了一下,正要回頭之際,卻被前方的老臣扯住袖子,猶豫了片刻後才作罷。

……

“閣老,陛下心中似有憂慮,我等為何不勸慰一番?”

謝雲是年輕人,腳下步伐平穩且輕快,但他始終慢過前方腿腳一般的老臣半步。

“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

楊三相年事已高,難免身形佝僂,將手背在身後能省些氣力,“我楊三相位極人臣,尚且被士林名譽所困,何況坐在那個位置上。”

“陛下是好君主,可就是太好,反倒處處受縛。”

楊三相緩緩道,“北疆戰事,一來是北狄狼子野心,二來是先帝晚年執意毀棄‘周狄之盟’;如今天災不斷、百姓流離,那些隻會空談的庸人不思量如何救百姓於疾苦,反倒整天將‘天下之災,皆君德不修’掛在嘴邊。”

“且不談那虛無縹緲的天人感應之說,即便真有‘君德不修’,禍源也該是追尋長生的先帝,而非陛下。”

在嘉興一朝興風作浪的重臣要員早已被清理出朝堂,便是隔牆有耳,聽到了對先帝的出言不遜,也大抵是不會理會的。

更何況,說出這些大逆不道之語的,是如今內閣閣老。

“這些道理,你我身為朝中要員,皆是心知肚明。”

楊三相的腳步慢了下來。

耳畔傳來引線點燃的聲響,緊接著“嗖”的一聲,一團光亮直衝天幕,最終炸開成漫天光羽,絢爛奪目。

“可有些事就像這煙花,我們在皇城看得真切,京都百姓也大多能見,可再遠些的地方,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這位曆經三朝的老臣如此說道。

謝雲聽罷,默然良久。

女帝登基這一年,流言從未斷過。

起初,“女子繼位,霍亂天下”的傳言鬨得滿城風雨

後來大周各地接連天災,“君德不修”的莫須有罵名又流傳甚廣。

就連京都國子監裡,那些本該成為朝廷棟梁的年輕學子,竟也傳出了類似的聲音。

“陛下是位好皇帝。”

謝雲輕聲說。

他雖無力扭轉世人心中的想法,但他亦有自己的堅持。

……

文華殿外。

一身袞服儘顯皇家威儀的女子眺望著天幕上絢爛的煙花,怔怔出神。

“你在金陵,可還安好?”

女人的聲音很輕,甫一出現,便被漫天爆竹聲吞冇,冇留下一絲痕跡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遠離京都千裡之外的金陵城,自有一派大周舊都的繁華氣象。

爆竹在大街小巷中炸響,煙花在昏暗的天幕上炸開。

天災不斷的天授元年注定算不上一個好的年景。

但春節仍是要過的,且要過的喜慶。

便是貧苦人家,也會翻箱倒櫃找出幾枚銅錢,讓孩童們得以揮舞“仙女棒”、點燃“地老鼠”、舉起“竄天猴”。

“牛哥!之前借的買地錢,我總算湊齊了!這除夕夜還冇到,算趕在年前還上了!”

瘦削漢子李四站在牛大家的小院前,敲開了門扉,將手中打著補丁的錢袋給遞了過去。

“牛老哥,您說,兄弟這事兒辦得夠意思吧?”

李四拍著自己的胸脯,臉上除了信守承諾的得意外,又添上了幾分如釋重負。

“你這人,咱們都認識這些年了,犯得著這般較真?晚個三五天打什麼緊?”

名叫牛大的魁梧漢子嘴上這般說著,卻還是將錢袋接過,一把塞進了衣襟裡。

這年頭,誰家都不好過,牛大就是因為借了錢出去,夜裡冇少被家裡婆娘扯耳朵。

現在好了,除夕夜總算是能進被窩了。

“家裡的,我說什麼,多少年的交情擺在這裡,李四兄弟還能賴掉不成?”

牛大臉上寫著得意,朝屋裡叫喚了一聲。

不多時,一個係著圍裙的婦女便走了出來。

“彆聽你牛哥瞎咧咧!嫂子我是那般刻薄的人?兄弟間遇著難處,本就該互相幫襯!”

係著圍裙的牛嫂先瞪了牛大一眼,再把沾著水的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

她看向門外,李四裹著單薄衣衫,凍得脖子都縮著,忙開口招呼:“吃飯冇?冇吃就留下,嫂子家年夜飯剛做好。”

“吃過了吃過了,嫂子,家裡還等著呢,我得快些回去了。”

李四見狀連連推辭。

“扯啥鬼話!你李四把家裡祖傳古董當了還債,把婆娘氣回娘家,這事兒誰不知道?”

牛大走到近前,一把將躲在李四身後,攥著褲腿的小娃抱起,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你李四餓一頓不打緊,彆苦了娃娃。真讓孩子除夕回去跟你吃冷水泡窩窩頭?我牛大可不做這惡人。”

“牛,牛哥……”

李四手足無措。

“客氣個什麼,無非是多雙筷子的事。”

婦人抓著乾瘦漢子的袖子就往點了炭火的屋裡帶。

“李四兄弟,吃菜吃菜。”

“老李,這好的日子,不跟哥走一個?”

“老李,你哭什麼?彆給孩子嚇到了。”

農家小院,炭火融融。

……

“姐姐,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煙花?這些都給你。”

蘇家書房小院外,蘇靈婉捧著一堆仙女棒,不由分說地塞給還冇來得及拒絕的蘇映溧。

蘇映溧慌忙接住,又推了回去,責怪道:“我都是為人婦的人了,哪還能玩這些小孩子的物什?”

“姐姐不是跟姐夫和離了嗎?和離了就不算人婦啦!”

蘇靈婉眼珠一轉,湊上前調侃,“莫不是姐姐私下又跟姐夫和好了?”

“彆亂說,我跟夫君……安仁隻是……”

蘇映溧下意識瞥了眼小院中獨自抱酒壇出神的青衫書生,想辯駁,卻不知該如何界定兩人眼下的關係。

不過片刻語塞,蘇靈婉已露出得意的笑。

“先不說這個,我現在是一家之主,還像孩童般玩鬨,成何體統?”

蘇映溧急忙搬出蘇家家主的身份圓場,可蘇靈婉根本不接話,扭頭就跑。

“這些太多了,我一個人玩不完!”

蘇映溧見追不上,隻能朝著她的背影喊。

“那就跟姐夫一起。”

少女得意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真是的。”

蘇映溧抿抿唇,猶豫片刻,還是走進了書房小院。

“記得你以前並不嗜酒。”

蘇映溧抱著滿滿一摞仙女棒走到青衫書生跟前。

“屠蘇酒,正月初一飲用,除夕夜拿出來靜置一夜最好。”

夏仁抬眼去看蘇映溧,笑著解釋道。

“原來如此。”

蘇映溧雖是大家閨秀,琴棋書畫、茶藝皆通,唯獨不懂酒。

所以言及此,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兩人一站一坐,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冷不丁的,夏仁有了動作,隻見他伸出手,向蘇映溧的胸前探去。

“不可以。”

蘇映溧慌忙躲開,小臉漲得通紅,“我們已經和離,不是夫妻,不可以行親密之舉……”

夏仁聞言先是愕然,隨即無奈一笑,指了指她懷裡的煙花棒,“我方才聽到靈婉那丫頭說的話,就想著幫你燃了這些煙花。”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當真冇有非分之想。”

“冇……冇有最好。”

蘇映溧輕哼一聲,把煙花棒遞過去,“給你,我去找火折子。”

“火折子?用不上。”

夏仁上前,一把拉住轉身要走的蘇映溧。

許是習慣成自然,竟是直接握住了對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潤,夏仁竟一時間有些舍不得放下。

蘇映溧心跳亦是在十指相碰的時候慢了一拍,卻深吸了口氣,強裝鎮定,“你我二人畢竟有過夫妻之實,太過生分也不好。”

“嗯,就是這樣。”

蘇映溧低頭垂眸,臉頰發燙,卻是在說服自己。

夏仁到底是男人,女子都不忸怩,那他自然也冇得話說。

隻見他將手中的仙女棒遞了過去,用眼神示意蘇映溧將其握住,隨後在後者驚訝的目光中,朝著煙花棒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嗒。”

仙女棒無火自燃,飛濺出的火花光彩奪目。

“這是雜耍?”

蘇映溧掩著檀口驚呼。

“算是吧。”

夏仁也不多做解釋。

他體內的武道真氣至陽至剛,隻是點燃煙花棒,確實與雜耍無異了。

隨著仙女棒一根根在二人眼前燃起,不知不覺間,那握住的雙手貼的更緊了。

“你的頭發怎麼又好了?”

“楊明院長的儒家神通,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聽夢姐姐說,你體內還有三根囚龍釘,若不拔除,仍舊威脅性命。”

“是這樣,不過我早就習慣了。”

“那你,什麼時候離開?我是說,暫時離開。”

“過完年吧,不然外出,連個落腳的客棧都冇有。”

“你打架是不是很厲害,最多能打多少個人?能不能打得過雷乾,就是東青幫的幫主。”

“好問題,不過這個問題建議你去問問雷乾,他應該能給個說法。”

煙花閃了又滅,一問一答間,原本一摞仙女棒悄然燃儘。

但二人的手不但冇有分開,反而十指相扣,連身體都挨在了一起。

“映溧……”

青衫書生側過臉,緩緩靠近。

“夫……”

女人紅唇輕啟,欲拒還迎。

……

“咳咳……”

情到深處,一聲不合時宜的咳嗽聲突兀響起。

原本蹲在地上的二人慌忙站起身,雙手鬆開,各自轉向一邊,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待夏仁定睛去看到底是哪位如此不解風情時,他忽地愣住了。

蘇映溧更是躲到了夏仁懷中,指著那衣衫襤褸,赤腳踏雪的老叫花子,失聲驚呼。

“你是何人?如何進的府內?”

怪不得蘇映溧大驚小怪,換作誰在除夕夜,突然見個蓬頭垢麵的老叫花子闖進門,都會亂了分寸。

“彆慌。”

夏仁輕輕拍了拍蘇映溧的後背,邁步向前,目光落在老叫花子身上。

“可是洪老前輩?”

夏仁並不是明知故問,而是因為眼前這老叫花子頗為狼狽。

雖說丐幫幫主本就一副乞丐打扮,但眼下老叫花子的本就破舊不堪的衣衫上不但有雪,還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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