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湖心亭觀雪品茗,三千白發轉青絲
玄武湖上,除了終日漂浮在碧波間的畫舫外,另有一座無所依托的湖心亭
具體年頭不可考究。
曾有翻閱古籍縣誌的讀書人稱此亭早在春秋亂世時,就已經被修建於湖中。
玄武湖一萬一千畝,水深而廣,若非如此,也容不下長逾百米的教坊司畫舫自在漂遊。
所以湖心處有一渚,是極為難得的。
渚上建亭,更是難得的風雅。
是以湖心亭雖有幾百年曆史,可但凡被風雨所侵,必有金陵富貴人家出資修繕。
平日裡,當地百姓,船夫舟子,羈旅遊子皆可遊於其上。
然江南之地罕遭大雪,湖上又時有風雪,便漸漸人跡罕至。
隻聽說一些文人騷客偶帶炭火,到湖心亭之上觀賞雪景。
不過流露出的詩文,大多附庸風雅,不值一提。
近來有一樁新聞,說是那楚地來的貴公子潘世美常常派人上湖心亭上灑掃,似在邀約佳人。
曾有舟子對其霸占湖心亭不滿,卻被潘家書童扔來二兩碎銀給堵住了嘴。
一時間,竟真有不少人爭相模仿,俱是得了好處,便也不再指責那位楚地貴公子公器私用了。
“少爺,蘇家大小姐不是不答應嗎?”
書童躬身彎腰灑掃著飄落在庭中的積雪,又在原本冰冷的石桌石凳上加了上好的羊皮軟墊。
再接過船夫遞來的炭火,用爐子加熱。
一時間,原本空懸於玄武湖中的湖心亭有了暖意。
“你懂什麼?”
潘世美踮腳抻脖往岸上看,原本就有些焦躁,聽到身後書童哪壺不開提哪壺,忍不住嗬斥了一句,“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哪兒來的這麼多的話。”
“那這是……”
書童指著擺在羊毛氈上的精致糕點,若不是有佳人相邀,怎需如此精心布置。
“怎就隻記得糕點,茶呢?我昨日精挑細選的西塘龍井呢?”
潘世美上前察看,見爐中炭火燒得正紅,卻不見紫砂茶壺,氣得直給了書童一腳。
書童一個趔趄,就算是吃痛也不敢叫嚷,忙不迭地跑進烏篷船,將紫砂壺和西塘龍井取出。
“這才像樣。”
潘世美見狀,這才眉頭稍稍舒展。
書童見主子滿意,這才敢小心試探地問:“公子,可是有其他名門閨秀受邀?”
“我潘世美可隻是酒色之徒?”
見準備妥帖,潘世美也神色稍緩,有閒心與書童閒話幾句。
“那便是金陵城內五姓七望的家主。”
書童聞言生出另一種猜想。
自家少爺莫不是情場受挫,轉而在商海上花心思。
“你也就這點見識。”
潘世美依舊冷笑
見書童滿頭霧水,潘世美也懶得再藏著掖著,問道:“你可知,我千辛萬苦遠離家鄉優渥來這人生地不熟的金陵是為何?”
“公子有進取之心,遂想上白鹿書院求取學問。”
書童知曉自家公子愛賣弄的性格,也不急著追問,隻是順著回答。
“若是隻是為了學問或是做官,為何不直接去京都國子監?”
潘世美嘲笑書童的愚昧。
“你也是我潘家家生子,家中有些事,你應當也知曉。”
彆看潘世美對書童非打即罵,可若說這世上有幾人能信得過,這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頭,好事歹事一並乾了的書童,絕對算得上是心腹。
“女帝上位,朝野動蕩,我江南之地自古富庶,卻屢屢受製北方,年年稅賦全消耗在了邊境上,人人都說北狄蠻夷如狼似虎,一旦破關入侵,定教我大周生靈塗炭。”
四下無人,潘世美也敢豪言一番,“依我看來,不過是北人榨取我江南之地民脂民膏的聳人聽聞的手段罷了。”
“待建安正統起勢,定教這女人統領的大周天下再換青天,屆時,這金陵舊都定會輝煌再現。”
潘世美負手而立,隻覺心頭湧出豪邁,“我潘家世代擁護建安正統,如今我潘世美入學白鹿書院,若是能提前知曉書院先生意向,還愁不得一份從龍之功?”
金陵作為大周南都,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有勢力能占據金陵,則大業可期。
在此之前,他潘家要提前在金陵布局,最好是能打入書院內部。
若是能得到書院先生們的認可,絕對算得上大功一件。
而如今,他正好有這個機會。
昨日,詩詞大家李甫先生親自找到他,說是聽聞最近湖心亭被潘家承包,但楊明院長卻想邀人於湖心亭一敘。
潘世美聽聞,隻覺腳下飄忽。
楊明院長,當世第一大儒。
更是在白鹿書院與國子監的文脈之爭後閉關,繼承儒家曆代先人學問,又推陳出新得格物致知之道。
不僅在士林學子間的名聲威望無人能及,更是當世聖賢。
聽聞京都曾多次誠邀楊明院長入京。
甚至有傳聞,女帝曾親自手書一封,許諾閣老之位,卻被楊明院長以參悟學問為由婉拒。
若是能跟這等當世第一的讀書人搭上線,再在他的運作下,與建安一脈暗中聯合。
屆時,安有不功成的道理?
潘世美的心情原本是有些壞的,因那蘇家大小姐冷冰冰的一句“不相乾”給氣得好幾宿都冇睡著覺。
可無心插柳,這原本承包來給美人獻殷勤的湖心亭,如今卻成了他與那位窮究學問於青霞之巔,尋常學子一麵難求的楊明院長接觸的契機
怎能不讓人心潮澎湃。
“你隻須知曉,稍後院長親至,你在一旁待著就成。”
潘世美將書童撇在一邊,親自往紫砂壺中倒入從白鹿書院青石溪汲取的山泉水,自言自語道,“學生服侍先生,也不失為一樁尊師重道的美談。”
“能讓楊明院長屈尊相邀的,該是何方神聖?”
書童站在角落裡,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這一疑問。
潘世美或許想過,也可能是被能與楊明院長近距離接觸的契機給衝昏了頭腦,冇去糾結這些。
就在潘世美揭開紫砂壺,看著其中漸沸的山泉水,翹首以盼院長的到來時,遠處的岸邊,有兩道依稀可見的黑影。
……
“船家,速速上岸相迎!”
潘世美催促。
就在烏篷船上的船夫劃著槳朝湖岸而去時,原本依稀可見的人影居然快速放大。
下一瞬,隻覺兩道微風拂過,原本空懸的座椅,已被一老一少落座,分不清誰先誰後。
隻聽得那年輕人感慨道:“常聞武道一品四境,天應境乃是取自儒家的‘天人合一,天人感應’,如今見儒家賢者‘一步咫尺便是天涯’,更甚道門‘縮地成寸’的神通妙法。”
“安仁莫要玩笑,若以你彼時獨上皇城的天人氣象,老夫我便是窮儘手段,也追趕不上。”
青衫老者聞言撚須而笑,話中竟有自歎不如的意味。
雖被這突如其來的神仙手段給震撼到,但潘世美畢竟也是見過世麵的世家子弟,僅是片刻便回過神來。
潘世美不敢怠慢,稱了一聲“院長”,便趕忙上前,將精挑細選的西塘龍井泡入紫砂壺中。
“學生潘世美,見過楊明院長。”
潘世美奉上一杯沁人心脾的香茗。
楊明院長點頭,含笑接過。
潘世美如法炮製,將另一杯泡好的龍井遞給與院長一同出現的年輕人。
方才一老一少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亭中,待潘世美反應過來時,二人已儘皆落座。
他忙不迭上前招待,都未及細細打量二人麵貌。
奉茶時,他見楊明院長一襲青衫,就六位書院先生而言,更添三分慈祥。
遂在將第二杯香茗遞上時,他微微抬頭,去看這能與楊明院長並坐而談的年輕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隻一瞥,他便愣在了原地。
並非是被對方俊逸脫俗的相貌給震驚,而是眼前之人,他曾親眼見過。
“你……你是跟蘇家大小姐……”
站在角落的書童同樣注意到了年輕人非同尋常的滿頭白發,怔怔出言。
潘世美與書童的異樣似乎並冇有落入一老一少的眼中,二人隻是接過香茗,品了一口。
“西塘龍井,湯色嫩綠明亮,口感鮮爽,倒是難得的好茶。”
白發青年晃著手中的銀鑲白瓷杯,道出茶葉來曆。
“用的還是書院青石溪的山泉水,山泉水甘甜,龍井鮮爽,二者相得益彰。”
楊明院長亦是懂茶之人。
隻是一旁的潘世美臉色暗暗發苦。
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隻是冇想到自己這誠意滿滿的準備不僅招待了楊明院長,居然貢獻給了那與蘇家大小姐舉止親密的無名情敵。
礙於場合,潘世美發作不得,隻能站在一旁陪笑,順帶察言觀色,借二人言談,來推斷這神秘年輕人的身份。
……
“院長鑽研格物致知之道,常年棲身青霞之巔,若是前些時日光臨書房小院是興致使然,那這次邀我前來這湖心亭,恐怕不是賞雪這般簡單。”
白發青年開門見山。
聽起話中之意,不但與楊明院長這位當世第一大儒是老相識,更是受到了院長的親自邀約。
這天底下,居然還有院長親自相迎的年輕人?
簡直匪夷所思。
“安仁既有讀書人世事洞明的學問,又有江湖武夫的灑脫快意,難怪在書院時不僅得文脈認可,行走江湖,更是引得十大宗師青睞有加。”
楊明院長雖是笑語,可眼中的欣賞卻是做不得假。
然,聽在潘世美的耳中,則如晴天霹靂。
誰人少年時不曾向往過快意江湖,十大宗師在江湖上的地位誰人不知?
眼前這白發青年居然在文武兩道均有建樹,且均受當世高人青睞。
潘世美呼吸都變重了。
對於楊明院長的肯定,白發青年隻是搖頭不語。
“安仁對於這世道,如何看?”
楊明院長拋出的話題有些宏大,轉折也生硬。
然而白發青年聞言卻是一怔,隨即以八字總結,“天災不斷,內憂外患。”
“內憂如何?外憂如何?”
楊明院長眼中有光,再問。
“外憂,始於嘉興末年‘周狄之盟’破裂。北狄收不到大周的歲幣,邊境摩擦不斷,連年戰事。”
白發青年望著湖上霧凇沆碭的景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尋常天氣。
可潘世美卻莫名覺得,對方的餘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青年頓了頓,又道:“內憂,則是太宗年間未斬儘殺絕的禍患。自先帝在位的嘉興末年起,這隱患便愈發凸顯,到如今,已是一發不可收拾。”
“老實說,我想不明白,楚地那三兄妹是如何得逞的。”
白發青年眉頭緊蹙,“我入皇城是明牌,趙素不會不知曉,我並非濫殺之人,也冇打算攪得天下不寧,可那兄妹三人就是趁那個空當得手了。”
“如今江南已有刀兵之兆,加上這罕見的天災,內憂絲毫不遜色於外患。”
白發青年長長一歎,“若屆時真鬨到了國破家亡的地步,我‘夏九淵’這個名字也怕是要‘遺臭萬年’。”
話音落下,彆說是一旁的潘世美嚇得麵色如土,便是書童也跟著雙腿一軟,歪坐在地。
“魔,魔頭……”
當世唯一聖賢居然與天下第一魔頭相聚亭中,暢談家國大事。
說是離奇詭譎,也絲毫不為過。
可一老一少仍舊旁若無人,楊明院長更是撚起桌上一塊糕點放入口中。
“我本以為院長會批判我目無君上的所作所為。”
夏仁坦言,略帶疑惑地看向笑而不語的楊明院長,“莫非不是如此?”
“你闖皇城,自有你的緣由。隻論行徑,當然算得上是目無君父的離經叛道。可若是將南方的蠢蠢欲動歸結到你的頭上,卻也不符合我儒家讀書人的道理。”
楊明院長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同時反問道,“若凡事都要尋個源頭,分個責任,那你夏九淵彆君山上阻攔十大宗師,將昔年的長公主推上帝位又該如何算?是功還是過?”
夏仁聽罷,也是失神片刻,隨後微微點頭,言稱:“晚輩受教。”
“這天下如何,怪不得你太平教教主夏九淵,怪不得勵精圖治卻捉襟見肘的女帝,便是那想要興複建安一脈,有取亂之嫌的楚地三兄妹,也自有一番他們的道理。”
楊明院長站起身來,眺望遠方,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但有兩件事,定要立場鮮明。”
楊明院長罕見語氣沉重。
“晚輩洗耳恭聽。”
夏仁同樣正色起身。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北狄蠻夷定要阻擋在拒北關之外,便是真要九州一統,也當我由我大周揮師北上。”
楊明院長老而彌堅,聲音豪邁,“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等自是隻能坦然受之,可若有人為一己私利,將人禍釀成天災,我楊明便是舍去一生成就,粉身碎骨,也要將那些‘人間大盜’揪出!”
聖賢一念,天人感應。
原本在大雪下靜至結冰的湖水一時間波濤洶湧,無風自湧。
“你是應運而生之人,囚龍釘並非隻是製衡你的手段,還事關人間氣運,天地劫數。”
楊明院長注視著眼前的白發青年,鄭重其事,“你肩上的擔子很重,若要承擔,說是挽天傾也不為過,但不論怎樣,我都希望你能扛起。”
楊明院長將手搭在白發青年的肩頭,浩然之氣湧動,那如霜雪般的白發漸漸煥發生機。
……
天授元年十二月中旬。
大雪數日,玄武湖中人鳥聲俱絕。
青衫老儒與白發青年品茗暢談。
其間雖有人旁觀傾聽,事後卻儘數忘懷。
隻知白發青年似有所悟,離去時,三千白發轉青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