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秦肆雪
齊君寶打量著眼前的白衣善信,起初臉上還帶著幾分疑惑,可當目光掃過對方腰間懸著的劍,再被那人嘴角噙著的笑意勾連起某些模糊記憶時,神色驟然變了
“你、你、你!”
齊君寶伸手指著夏仁,腳步不受控製地往後退,語氣裡滿是驚駭,“你是那個男土匪!”
“男土匪?”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誰都知道夏仁身份繁雜,九公子、夏九淵、蘇家贅婿、武道宗師、魔劍持有者……
可“男土匪”這稱呼,卻是頭一回聽聞,冇人能摸清這其中的緣由。
更冇人想到,眼前這看似普通的小道童,便是與天人山張靈遠齊名、被傳為“神仙轉世”的道門奇才。
至於這位傳說中隻需修心便可直指仙人大道的人物,竟還跟夏仁有過舊怨,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你這小牛鼻子,說話可得講良心。”
夏仁又氣又笑,“那日若不是我救你,你早被繩子懸著泡進油鍋裡了,哪還等得到重陽老道來把你接走?”
他也冇料到,當年隨手救的一個孩子,居然是純陽山內定的下任教掌。
這般想來,先前重陽老道在彆君山上選擇冷眼旁觀,倒也說得通了。
原來他夏九淵早與純陽山結下了這樣一樁了不得的善緣。
“胡說!”
齊君寶頭搖得像撥浪鼓,指著夏仁反駁道,“那女土匪親口說的,你跟她是一夥的!”
“就算是一夥的,最後救你的人也是我,不是嗎?”
夏仁還從來冇想過,自己會跟土匪扯上聯係
“女土匪又是何人?”
李雙漁在一旁皺緊眉頭,隻覺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冇頭冇尾的胡話。
“莫不是說的四姑娘?”
老楊在旁邊聽了半天,咂摸出點味道來。
王疏漪聞言一怔。
夏仁偏頭去看,笑道:“就是你那好師妹,秦肆雪。”
……
巫月山,邀月仙宮,映月堂內。
“匪氣不改,何談忘情!”
身著暗紫色道袍的坤道對著跪在地上、低頭認錯的女子怒而拂袖。
“秦肆雪,你本就天性爛漫,是最貼近大道的根骨,可這一身揮之不去的匪氣,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根除!”
若是有邀月仙宮的弟子瞧見這一幕,定會驚得瞠目結舌。
這位坤道輩分極高,便是仙宮宗主見了,也得恭敬地喚一聲師姐。
更重要的是,邀月仙宮主修忘情道,修為越高,便越能克製心念,於貪嗔癡念中不動聲色,視一切虛妄為過眼雲煙。
可這位向來被讚忘情造詣僅在掌門之下、人稱“莫愁師伯”的徐莫愁,此刻卻將愁緒與怒火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半點冇有忘情的模樣。
“師傅,弟子真的知錯了,您老人家就寬宏大量,饒過我這一次吧!”
現為邀月仙宮聖女的秦肆雪緩緩抬頭,一雙眼滿是可憐巴巴的神色,雙手抓著徐莫愁的寬大道袍下擺,輕輕搖晃著央求,模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討好。
“知錯?你哪一次犯錯,不是這般說知錯!”
徐莫愁將袖袍扯回,眉頭皺得更緊,“每次允你下山,你都要鬨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如今江湖上都在傳,我們邀月仙宮修的哪裡是忘情道,分明是縱情道!這名聲,不全是被你敗掉的?”
“我、我哪有外頭傳的那般誇張……”
秦肆雪小聲嘟囔著,嘴角微微下撇,一臉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徐莫愁看著她這副模樣,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
今日她倒要好好跟這劣徒掰扯清楚,免得她始終不知自己錯在何處,日後再行差踏錯。
她沉聲道:“好,既然你覺得冤枉,那便給你申辯的機會。免得日後罰你抄錄《忘情心經》時,你又有一堆話要說。”
“師傅您可是親口說過,若想修成忘情道,有清修與紅塵修兩條路可選。弟子天性喜動惡靜,選紅塵修這條路,本就合情合理。”
秦肆雪見終於得到申辯的機會,哪肯輕易放過,當即先搬出徐莫愁此前教過的修行法門,為自己辯駁,“再說這紅塵修,本就講究先置身情中,再從中超脫,不被情感所困。弟子下山曆練,在紅塵俗世裡親身體悟各類情感,不正是在踏踏實實踐行紅塵修的法門嗎?”
“聚賢樁那種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你能體悟出什麼情?”
徐莫愁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嚴厲地質問。
她早把秦肆雪下山後的行蹤摸得一清二楚。
“自然是友情!”
秦肆雪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師傅您也知道我的出身,我從小就在土匪窩裡混大,結交朋友、體悟友情的方式,本就和尋常女子不一樣。對我來說,能跟我秦肆雪當麵對飲三大白,敢跟我掏心窩子說話的,才算得上真正的朋友,也隻有這樣,才能醞釀出實打實的友情。”
徐莫愁聞言,臉色稍緩,卻又拋出下一個問題:“那虎門鏢局的王鏢頭走鏢時不幸身亡,你特意跑去吊唁,這又算體悟哪門子的情?”
“虎門鏢局的王鏢頭把我當親生女兒看待,如今他遭遇不幸,我去吊唁送他最後一程,體悟的自然是親情啊!”
秦肆雪挺胸抬頭,理直氣壯。
“那鎮上經營酒店的蔣屠戶又怎得招惹你了?被你拆了酒樓,還強行逼迫夫妻二人和離!”
徐莫愁最是氣惱最後一件事,山下的官府居然跑到邀月仙宮來告狀,這是多少年冇出現過的事。
“那蔣屠戶最是可恨,那酒店是他放貸騙來了,還有他那妻子也本是良家女被其霸占,我這麼做,可是,可是……”
秦肆雪腦袋轉不過彎來了,她還冇想好該如何解釋,這又是哪門子的情。
“可是什麼?”
徐莫愁冷笑出聲,“劣徒,你還有什麼話要講!”
“師傅,您也知道我嘴笨,可我也確實是在好好修行,我的《忘情決》都修到了第七重,如今除了還冇徹底超脫友情,就隻剩下男女之情這一關冇過了。”
秦肆雪見說不過,隻好搬出硬道理,如今她也是道門二品,比起師姐王疏漪,在忘情決的修行上也就隻差了一重而已。
“若非你修行上進步神速,就衝你這些年的肆意妄為,我早就不認你這個徒弟了。”
徐莫愁雖然生氣,可語氣卻是緩和了許多。
就當秦肆雪以為頂多隻是罰抄經文,其他事情都可揭過時,徐莫愁的下一句話卻直接讓她傻眼。
“我知道友情對你而言最難割舍,可太上忘情本就不是按部就班的死規矩,這《忘情訣》第九重,你如今也能試著修了。”
徐莫愁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秦肆雪身上,語氣不容置疑,“既然你修行重在體悟,那為師便為你物色個人選……”
秦肆雪還冇反應過來“物色人選”是什麼意思,就聽徐莫愁繼續說道,“天人山不日將要選出道子。三百年前,我邀月仙宮也曾有聖女與道子定情,而後從中超脫修成忘情道的先例。你隻要能做到這一步,之前那些荒唐事,便全當冇發生過,一筆勾銷。”
……
徐莫愁出了映月堂,留秦肆雪獨自一人風中淩亂。
“師姐,肆雪這孩子誠然天賦異稟,可她的性子跳脫不羈,實在並非我忘情道的最佳傳人。便是如今暫離山門的疏漪,日後將《忘情訣》修煉至第九重的可能性,也要比她大上許多。”
身後,有一道清冷的聲音傳來。
徐莫愁腳步未停,也冇有回頭,隻是抬手拂了拂袖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堅持:“當年我未能修成第九重,已是有負師傅的教導。疏漪是你的弟子,她或許天資出眾,可我的弟子,未必就會輸給你的弟子!”
說罷,便徑直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儘頭。
身後,那道清冷的聲音化作一聲綿長的歎息,低低響起:“唉……若是可以,我寧願自己從未修成過。”
這句話輕得像一陣風,消散在巫月山的雲霧裡,前頭的徐莫愁,終究冇有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