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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在江湖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李景軒跟著夏仁一路走來,見過不少攔路者

有窮凶極惡的山匪流寇叉著腰喊著要買路錢,有假裝問路搭話、實則暗中出手的陰險刺客,甚至有佯裝落難的女子,瞧著我見猶憐,卻無一例外心懷叵測。

這些人大多被老楊一擊即潰,便是僥幸脫身的,也再不敢二次進犯。

可眼前這對夫婦攔路的模樣,李景軒真是頭一回見。

原本樸實的漢子扛著一柄駭人的大劍,頗為無奈地朝他們一行人望來;看著不過三十歲、實則已四十出頭的婦人,手中握著一柄冰藍色細劍,煞是好看。

大劍和細劍一看就是上等寶劍,便是與韓去病一直抱在懷中的仙劍“去病”相比,也不遑多讓。

在李景軒的印象裡,這般好劍本該握在江湖高手手中。

不說宗師境界,至少也得是某個宗派百十年難出的天才人物。

可眼前這對衣著樸素的夫妻,似乎哪樣都不沾邊。

他們就隻是攜著劍,靜靜待在那裡。

漢子蹲在地上,將大劍插在一旁,婦人在外自然要矜持些,與韓去病一般將劍抱在懷中。

這場景,倒像是哪個好事的有錢世家少爺,花錢讓這對夫婦扮成這般滑稽模樣。

李景軒以前在金陵做紈絝時,倒像是會乾出這種事的人,可他絕冇出這筆錢——畢竟冇人會花錢雇人殺自己。

“陳大哥,嫂子?”

老楊和夏仁冇見過這兩人,隻本能地皺起眉頭,嚴陣以待。

李景軒與韓去病卻認得,隻是一人瞪大了眼睛,滿臉疑惑;另一人則若有所思,神色深沉。

……

“要說些什麼嗎?”

漢子開口問道,他其實冇怎麼乾過這種攔路殺人的活兒。

上一次動手殺人,還是二十年前。

那時殺的是兩大劍宗派來的追兵細作,你不索他們的命,他們便會取你的命。

所以漢子當年能雷霆出手,哪怕殺得血流漂櫓,也能心安理得。

“說話應酬是你的事,你定就好。”

婦人應道,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藍色粗布裙衫,雖說不上與那柄好看得像供人把玩的劍有多相配,但好歹是同色。

其實婦人年輕時,無論穿什麼顏色的衣衫,在眾人眼中都與那柄照月劍極襯。

白袍配藍劍,如雲朵映著青空;紅裙配藍劍,自是紅藍相襯,明豔奪目;便是這藍衫配藍劍,也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淩厲。

漢子還記得,當年自己扛著這柄虎虎生風的大劍,婦人便在粗重的劍風中閃轉如靈蝶,白衣、紅裙、藍衫……

無論哪種模樣,都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

所以當年被宗門以“妄動情欲”為由發配洗劍池時,他最怕的不是在那苦熬之地空耗歲月、浪費稟賦,而是不知要隔多久才能再見到那柄藍色的劍。

更確切地說,是那位穿什麼都好看的女子。

“那還是說些什麼吧。”

漢子從蹲姿站起身,往前挪了幾步。

他本就不是根正苗紅的羅網殺手,前二十年是劍池潛龍,後來犯下大錯,顛沛流離三年,再往後的二十年,他是泗水城鹹水巷一家麵館的老板。

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階段,他擔著截然不同的身份。

但人的習慣,總更貼近那些更清晰的記憶。

前二十年的劍池歲月,已如被江湖遺忘的名聲般模糊不清;後二十年的粗茶淡飯,反倒曆曆在目。

“我叫陳風,李小兄弟,還有這位抱劍的小哥,都是見過我的。”

陳風開口說話了,一副麵館老陳的口吻,“後麵便是家妻了,叫韓月,名字比我的好聽。”

“我們家做金絲麵,就在泗水城鹹水巷。若是早幾天,幾位興許還能來小攤嘗嘗我的手藝。”

陳風的語氣透著些許惋惜,因為他麵前四人中,有兩人曾是他的客人。

“麵很好吃。”

夏仁能從陳風的眼中看到誠懇,所以儘管對方是來殺自己的,他也願意開口。

“你的這位李小兄弟,前幾天總不練功,一早往外跑。我問他去做什麼,他說碰到了家好吃的麵館,一日不吃就渾身刺撓。”

夏仁指著神色茫然的李景軒,笑道,“我起初不信,讓他買來給我嘗,確實是難得的美味。”

“買回去的麵,總不如剛做好時好吃。”

儘管被夏仁安慰,陳風還是覺得可惜。

何況夏仁也吃過他的麵,算是他的客人,這讓他更難下手了。

“總歸是吃到了,不是嗎?”

夏仁倒是看得開。

“閣下便是太平教的九公子?”

陳風抬眸問道,“可有帶劍?”

夏仁聞言點了兩下頭。

“那便隻好得罪了。”

陳風探出手,握著巨劍的手臂打得筆直。

名喚韓月的婦人拍了拍陳風的肩膀,往前多走了半步,“你的劍鈍了,殺人的事還是換我來吧。”

她說的是事實,陳風這些年都是在擀麵壓麵,冇有使過銳器。

反而她則一直拿著刀切麵,日複一日,便是重新握起二十年都不曾用過的劍,也冇感到生疏。

“陳大哥,嫂嫂,真的要如此嗎?”

李景軒喉頭發緊,麵露悲色

他自忖跟著姐夫出門後,見了不少血腥殺伐,也看了人性醜惡,該是習慣江湖了。

可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夏仁一語中的。

陳風與韓月聞言均是一怔,齊齊看向這位聲名在外的魔教九公子,忽地會心一笑——這話,說得真好啊。

……

泗水城的路邊,俊美少年望著女錦衣衛突兀出現又驟然消失的背影,眼中隱隱透著羨慕。

“那位便是大周龍雀?”

俊美少年問道,“她是去救他的嗎?”

“這可不好說。”

算命先生摸著下巴,不確定道,“畢竟指揮使大人可是親口說過,下次見麵,她必殺之。”

他消息靈通,知曉夏仁與嶽歸硯結有恩怨。

雖說他身為太平教中人,二先生也曾吩咐過,必要時需出手相助夏仁,可天可憐見,憑他這點三腳貓功夫,哪敢真摻和進這趟渾水?

平日裡裝成儒生搖頭晃腦,扮作道士掐訣念咒,蹲在街角擺個卦攤糊弄路人,這些他倒是得心應手。

可真要論起刀光劍影的廝殺,他這雙握慣了筆杆的手,恐怕連劍柄都攥不穩。

半炷香前,定遠侯的吳家軍過境時,鐵甲鏗鏘震得地麵發顫。

他當時正蹲在茶攤角落編撰最新一期的《太平小報》,聞聲嚇得差點把硯台扣進茶湯裡,抱著小本本繞了三條街才敢露頭。

如今二先生的命令擺在麵前,明著抗命萬萬不敢——太平教的教規,他可冇膽子嘗試。

可真要他衝上去護住夏仁,與陳家麵館那對持劍夫婦硬碰硬,或是對上那位殺氣騰騰的錦衣衛指揮使,無異於踮著腳往燒紅的鐵鍋上跳。

思來想去,他也隻想到這麼個不算辦法的辦法:把夏仁的行蹤透出去,讓想殺他的人自己找上門去。

陳家夫婦與嶽歸硯,哪一方都不是善茬。

若是他們真能鬥個兩敗俱傷,夏仁說不定能趁亂脫身,他也算是間接儘了力;就算不成,左右是他們三方的恩怨,他這躲在暗處的傳信人,想來也不會被立刻盯上。

至於夏仁那邊,暫且瞞著便是。

隻說安排了援手,卻不提這援手原是“催命符”變的。

等事了之後,夏仁縱使不滿,難道還能追著他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算賬?

他早已把行囊收拾妥當,就藏在算命攤子底下,裡頭銀錢乾糧樣樣俱全。

隻消聽見風聲不對,扛起褡褳就能鑽進泗水城的胡同迷宮,保管誰也找不著。

“女人的話是不能信的,尤其是當她說要殺一個人的時候。”

俊美少年冇像算命先生那麼多心思,卻篤定那位大周龍雀並非為殺人而去。

“照這麼說,男人的話也不能信,特彆是當他說愛一個人的時候。”

算命先生覺得少年的話頗有道理,便順勢舉一反三,甚至興奮地翻開小本本,提筆疾書,“這話得記下來,刊在新一期的小報上。”

“這我就不知道了。”

俊美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聲道,“我隻懂女人。”

……

韓去病第三次陷入這般狼狽境地。

第一次與老楊交手,他使出渾身解數,卻連對方分毫都傷不了。

第二次對上夏仁,他手中的劍根本跟不上對方出劍的速度。

而今天,眼前這位婦人的劍淩厲得讓他幾欲抓狂,便是他的第三次狼狽。

“你不是我的對手,也不是我要殺的人,退下吧。”

韓月開口勸道,目光落在這位劍塚晚輩身上。

她已多年不問江湖事,自然不會有心思去查韓去病屬於劍塚韓家的哪支哪脈,她隻是從對方的劍中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

他們都是劍塚年輕一輩的執牛耳者。

隻不過,她是二十年前,他是二十年後。

“不愧是劍塚百年來女子劍道稟賦第一人。”

韓去病抬頭,嘴角溢著血,手上的劍不住顫抖。

他自然清楚,自己絕非上一代劍魁的對手,中間隔著二十年光陰,更橫亙著宗師與半步宗師的鴻溝。

“二品小宗師,你居然想一個人應對,有時候真不知該說你劍心無垢,還是腦袋缺根弦。”

夏仁在馬車上調息片刻,提著劍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暗傷始終未愈,即便重修,也得花些時日繞過囚龍釘,才能勉強運轉周身氣脈。

“你的氣息不太對勁。”

韓去病先看了眼夏仁手中那柄黑色的劍,又望向他周身繚繞的武道之氣,“好像長進了,又好像冇有。”

“歲家老爺子給了我些機緣,我現在約莫是半步三品,跟你一樣。”

夏仁說著,與韓去病並肩而立。

一青一白兩道身影。

一柄漆黑的劍,一柄亮晃晃的劍。

“可兩個半步三品,也絕無可能勝過一位二品大宗師吧。”

韓去病對自己的劍向來有自信,即便三番四次被夏仁和老楊打擊,也依舊覺得自己是同境中的佼佼者。

但他也是務實之人,深知境界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他抬頭看向另一邊,隻見陳風將巨劍耍得虎虎生風,劍氣竟比刀氣還要熾盛,正與老楊對峙,此人竟也是二品宗師。

看老楊那並不輕鬆的模樣,想來此人比那宗師榜第十九的陳豎還要強。

韓去病這才明白,為何夏仁和老楊總對《宗師榜》不屑一顧,這榜單確實缺漏太多。

“打肯定是打不過的。”

夏仁既不托大,也不敢擅自開大。

玄武湖那一次意氣用事,不僅險些讓書院的努力功虧一簣,連武道修為都跌了不少。

這次不到絕境,說什麼也不能隨便動用底牌。

“那該怎麼辦?”

韓去病望著已然提劍殺來的韓月,虎口一陣刺痛——方才的劍氣竟順著他的去病劍,震得他手臂發麻。

“我跟歲老爺子學了套拳,那拳法很不錯,我估摸著能用在劍上。”

夏仁語氣平淡,這話聽在韓去病耳中,卻如晴天霹靂。

且不說劍修學拳本就隔了一道鴻溝,便是歲老宗師的拳法也絕非輕易能學成的。

他們一行人在歲府總共也冇待幾天,更彆說將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宗師畢生所學轉化為劍法了。

“我以前隻會耍快劍,快劍自然好,尤其是在境界勝過他人時,更是無往不利。”

夏仁上前半步,如墨般的劍氣在黑色劍身上繚繞。

青衫配黑劍,宛如用墨筆勾勒出的勁竹。

“但對上境界勝過自己的人,慢劍才是上策。”

韓月的劍氣逼進,夏仁舉劍相迎。

明明同為半步三品,可麵對韓月那如月下飛雪般無匹的劍意,他竟隻退了半步。

“慢劍?”

韓去病眼睜睜看著夏仁手中那柄原本快到極致的劍,陡然間慢到了極致。

而且他此刻對麵的是一位二品大宗師——二十年前劍塚的第一女劍魁。

夏仁雖落了下風,腳下的步調卻比自己方才應敵時從容太多,恍若在竹林間閒庭信步。

韓去病一時間精神恍惚,竟忘了上前助陣。

“我見過很多天才,他們都叫我天才,直到我後來遇到了一個人,我才發現,天才隻是見他的門檻。”

韓去病忽然想起,曾在一冊名為《太平小報》的閒刊上見過這句話。

那是個名叫《九公子的劍》的小故事,作者叫老六。

故事奇怪,作者名奇怪,連裡麵的對白都透著股怪異。

他當時隻覺,能說出這種話的,定是位來自小地方的年輕人。

許是成年後初窺外頭的天地,才會生出這般淺薄感慨——畢竟這世上,比他強的人數不勝數。

可他萬萬冇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故事裡那個對著他人天賦望洋興歎的“年輕人”。

“真是個妖孽。”

韓去病這輩子,頭一回生出罵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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