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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男一女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吳勾與宇文疾眼中,翻湧著驚愕、錯愕與難以置信的複雜心緒

先前他們總以為,魔教是仗著宗師底蘊才將韓去病強壓下去,此刻看來,世事卻未必如所想那般。

“韓去病何時竟會向人請教了?”

“他不是素來自詡劍外無物,一心隻向自家劍理求索嗎?”

不過短短幾日,那個曾在官道攔截吳家軍、出劍便要奪人性命的倨傲劍客,竟會低頭尋求他人認同,當真是奇哉怪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結束了。”

一襲紫衣裹著健碩身軀,滿臉絡腮胡的宇文泰,對小輩們的交手素來興致寡淡。

他目光如電射向遠方,沉聲道來。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已如斷雁般從城樓墜落。

長劍紮入磚石地麵,硬生生犁出十丈長的深痕,驚得沿途車馬慌忙避讓,塵煙驟起。

“未曾想,竟是當年故人。”

陳豎緩緩起身,望著那如楓葉般飄落的獨臂老者,眸光裡纏結著萬千思緒。

“今日我父子二人敗了,閣下自可離去。”

說罷,陳豎顧不得安撫被韓去病九招擊潰、神色恍惚、劍心失守的陳橫,隻吩咐劍池侍劍者為馬車清出前路。

宇文泰抬手間,一股沛然吸力便將數十步外的明黃劍攝回掌心。

“疾兒,將劍交予陳橫,再告知他劍池與劍塚問劍的規矩。”

宇文疾初聞一怔,待瞥見家主眼中那抹若有似無的戲謔,才驀地恍然,忙躬身領命而去。

“規矩?”

吳勾望著前方與陳橫低語的宇文疾,不禁抬眼望向那位素來被江湖視作蠻橫宗師的宇文泰。

“劍池與劍塚的交手,隻要雙方應了問劍,便是不死不休。”

宇文泰輕描淡寫間,道出兩大劍道宗門為磨礪弟子,早已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吳勾聞言一窒,猛地看向麵色鐵青的陳橫——那人握著明黃劍的手,正止不住地輕顫。

“劍池的劍,是愈發不濟了。”

老楊落至馬車前,不屑地冷哼一聲,可當他舉起酒葫時,卻見壺身多了道細微白痕。

他微怔片刻,往口中灌酒的動作僵在半空,旋即若無其事地掩了過去。

見夏仁與老楊都無評價自己劍法的意思,韓去病隻得作罷。

正要轉身重掌馭座,身後忽聞厲喝:

“韓去病,此事未完!”

原來陳橫不知何時已將明黃劍召還,竟趁眾人不備暗自蓄力,催動劍訣

飛劍穿人群而過,如一道黃色閃電裂空而來。

“行兒,不可!”

陳豎急欲阻攔,奈何先前與獨臂老者交手耗損過巨,真氣一時難繼,隻能眼睜睜看著飛劍掠眼而過,徒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叮!”

金石交鳴脆響乍起。

韓去病回身刹那,劍尖已穩穩抵在來劍之上,劍氣轟然迸發,硬生生將飛劍震退。

電光火石間,勝負已分。

“不愧是年輕一輩劍道魁首,好快的反應,好快的劍!”

素來不將小輩放在眼裡的宇文泰,也被這回身一劍驚得捋須讚歎。

“宇文老匹夫,安敢如此!”

陳豎怒視著暗中作梗的宇文泰,又見陳橫此刻麵如死灰,怒火更熾。

“你兒出的劍,與老夫何乾?”

宇文泰冷笑一聲。

這陳家父子向來倨傲,難保不會陽奉陰違,此刻先折其鋒芒,日後才好讓他們乖乖聽話。

“這一劍,尚可。”

車廂邊窗內,夏仁輕叩著窗沿,緩緩開口。

原本還因遭偷襲而麵露不悅的韓去病,聞此評價頓時轉怒為喜,也懶得多與陳氏父子糾纏,徑自登上了馬車馭座。

“自從跟那什麼算命先生接觸後,姐夫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李景軒方才一直屏息噤聲,無論是老楊與陳豎的城外交鋒,還是韓去病與陳橫的劍上之爭,於他而言皆是神仙過招。

況且四周環伺著諸多修行者,他生怕有人趁老楊無暇分身時突襲,故而始終沉默。

可奇怪的是,姐夫夏仁也一直默不作聲,除了催促過韓去病幾句,便再無多言。

李景軒深知夏仁性情,知曉他此刻定是在思忖著什麼。

的確,夏仁是在思索著什麼。

那向來不說人話的陸簽給他講了兩個故事。

前者是一件二十年前的往事,關於兩個劍道魁首的狗血愛情。

後者依然雲遮霧繞,但隱隱跟歲家有關聯。

所以夏仁一直在糾結,要不要重返歲家。

但一想到那海棠樹下的倩影,他又莫名有些膽怯。

“到底還是歲家的家事……”

夏仁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不要多管閒事。

他回頭望向窗外,依次掃過那麵獵獵作響的“吳”字大旗,掠過宇文家的武夫陣列,以及東林劍池的劍修們

忽然,他的目光驟然定格——街角茶肆處,似有一道粉白倩影亭亭而立。

一陣風卷過,將邊窗遮簾悄然合上。

待夏仁再度伸手掀開時,那處早已空空如也,唯餘風拂茶旗,獵獵作響。

……

“不愧是老大,連西山劍塚那位未來劍仙都能收服。”

生有六指的年輕算命先生望著駛離城門、漸漸遠去的馬車,由衷感歎。方才那場鬨劇,他自始至終看在眼裡。

他走到一位俊美少年身旁,不管對方聽不聽得懂、願不願意聽,主動搭話道:“小生這兒有兩個小故事,不知公子可有雅興一聽?”

俊美少年冇理會他,抬腳就要走——他已看完事情經過,冇必要再逗留。

“夏公子也聽過的。”

年輕算命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臉:“這兩個故事價值非凡,為此,他都冇舍得揍我呢。”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聞言,俊美少年果然頓住腳步,轉過身看向這位不儒不道的算命先生。

“這第一則往事,得追溯到二十年前。那時的東林劍池和西山劍塚,正處在人才輩出的黃金時代。”

算命先生看似在說不相乾的事,卻頂著對方的不悅繼續道,“東林劍池出了位武劍雙修的天才,年紀輕輕便登上潛龍榜,被劍池視作年輕一代裡最有希望超越劍塚的劍道奇才。”

“可劍塚畢竟是千年傳承的大宗,兩家素來是死對頭——你出一位潛龍,我這邊自會冒出一位雛鳳。”

年輕道人平日除了算命、編撰小報,興起時也會去酒樓茶館說書,口才本就不錯,很會吊人胃口,“果不其然,西山劍塚也出了一位劍仙種子,還是位女子。”

“韓月仙子?”

俊美少年接過話頭。

見年輕道人一臉不可思議,他解釋道,“近二十年的江湖,除了已躋身天下前十的‘大周龍雀’,若說還有哪位女子有望成就劍仙,便隻有二十年前劍塚的韓月仙子了。”

與一般男子不同,他對那些風華絕豔的女子的故事向來如數家珍。

“這二人在兩大劍道宗門的推波助瀾下,早已將對方視作畢生之敵,就像現在的陳橫與韓去病。不過不同於韓去病如今一邊倒的強勢,那時兩大宗的潛龍雛鳳,才是真正的勢均力敵。”

算命先生似乎很享受講故事的感覺,尤其喜歡以古論今,自有一番滄海桑田與宿命輪回的意味。

“東林劍池的陳風手持巨劍‘大闕’,劍招大開大合,人稱有萬夫不當之勇。”

他介紹起彼時的兩位劍魁,“西山劍塚的韓月仙子則手握仙劍‘照月’,聽說她劍招之淩厲、劍心之純粹,猶在如今的韓去病之上。”

“韓月仙子二十二歲便晉升三品,本就該在韓去病之上。”

俊美少年糾正了對方不夠嚴謹的說法。

“東林與西山向來有‘劍魁搏命’的傳統,說是將彼此當作磨刀石,實則與苗疆養蠱無異。”

算命先生笑道,“如今的陳橫再不濟,也實實在在將韓去病當作了畢生宿敵。東林劍池的老家夥們就算知道陳橫敗了,多半也不會說什麼,總好過二十年前那場驚天醜聞。”

“誰能想到,那本該互為磨刀石的二人,竟生出了男女之情。”

年輕算命先生雖冇留胡須,此刻卻老氣橫秋地往自己空蕩蕩的下巴上抓了抓,“到底是那位武劍雙修的天才先動了情,還是西山那位素來麵冷的韓月仙子先起了意,倒是筆糊塗賬,誰也說不清了。”

“男女之情也算醜聞?”

俊美少年皺起眉,麵露不悅。

“對平頭老百姓自然不算。可東林和西山鬥了這麼多年,眼裡向來容不下除了劍以外的事物。”

算命先生意有所指道,“就如這泗水城的歲家,還不是在比武招親將近時,將魔教的九公子請了出去。”

“犯了忌諱,自然要付出代價,何況是出身於門規森嚴的劍道大宗。”

見俊美少年沉默不語,算命先生繼續道:“西山劍塚最先表態,將韓月仙子困在了萬劍峰以儆效尤;東林劍池自然要做出回應,同樣將那陳風發配到了洗劍池。”

“本來這二人的關係該無疾而終,哪想到西山出了個老不死的,相中了韓月仙子,說要讓她為自己誕下子嗣,好延續劍仙種子。”

算命先生咂舌,名門大宗最不缺的就是這些醃臢事,“那劍池的陳風不愧是武劍雙修的漢子,扛劍闖進劍塚,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劍池的弟子自然不能死在劍塚,那陳風也是個有勇有謀的,竟真打上了萬劍峰,將韓月救了出來。”

“聽說那二人自那以後便隱匿江湖,過上了夫妻和睦的生活。”

俊美少年也聽說過這樁故事,補充了後續。

“隱匿江湖不假,然凡事皆有代價。他們二人出走時,帶走了仙劍‘大闕’和‘照月’,兩大劍宗自然不會放任不理,這些年派出的明探暗哨不計其數。”

算命先生分析道,“想要在兩大宗門的圍剿下尋得安息之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術業有專攻,想要隱姓埋名,最好的辦法便是投靠那些藏在暗處的‘組織’。”

年輕算命先生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見證了二十年前那兩位驚才絕豔的劍魁的遭遇,“而放眼整個江湖,最擅長隱匿行蹤、能與兩大劍宗抗衡的組織,掰著手指頭也數得過來。”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俊美少年微凝的神色,才緩緩續道:“據說,陳風與韓月最後入了‘羅網’。那地方規矩森嚴,從不插手江湖明麵上的紛爭,卻專管這些見不得光的醃臢事,最是擅長抹去一個人的過往。”

“羅網?”

俊美少年眉峰微挑,顯然聽過這名號。

“正是。”

算命先生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六指,“不過羅網也不是什麼善地,入了那地界便如入蛛網,終生不得自由。他們雖保了陳風與韓月一命,卻也將那對仙劍‘大闕’與‘照月’收歸己用,算是買命錢了。”

“那二人後來呢?”

俊美少年追問,語氣裡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探究。

“後來?”

算命先生咧嘴一笑,露出幾分促狹,“後來的事就俗套了。那夫妻二人在一座小城棲身,還開了家麵館,生意倒是不錯。”

“倒也不錯。”

俊美少年對這種結局還算滿意。

“若是一直這般男耕女織下去,這故事不說也罷。”

算命先生忽地話鋒一轉,“可那賣給羅網的‘大闕’和‘照月’,竟被人還給了那夫婦二人。”

“為何?”

俊美少年麵露疑惑。

“羅網是殺手組織,還劍自是要殺人的。”

算命先生苦笑,似在為那對夫婦終究掙脫不出樊籠而歎息。

“殺誰?”

這次開口的不是俊美少年,而是一位身著飛魚服的女子。她腰間配著刀,鴉羽般的墨眉上翹如刀。

“這便巧了,正是要殺大人前幾日讓在下算的那人。”

算命先生笑道。

……

泗水城外三十裡,竹林道。

韓去病勒住韁繩,老楊雙指並攏,李景軒屏息緘默。

“該死的老六,真給他說中了。”

無聲的沉默中,夏仁最先開口罵了一句。

車簾被蕩開,遠處站著兩道人影,一男一女。

有人見過,有人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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