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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妙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宗師之下,皆為螻蟻

夏仁記不清這話是誰對自己說的了,隻隱約記得,那是他闖蕩江湖的第三年。

那時他不慎招惹了一位高門大派的弟子,交手之下,那膏粱子弟自然不是對手。

可打了小的,總會引來老的。

那弟子的祖父,竟是位修至三品準宗師的人物。

老頭一口咬定夏仁靠使詐才贏了孫兒,糾纏不休,非要動手教訓。

彼時夏仁的武道境界已不算低——四品化境,內外兼修,能一躍百丈,早已非凡人。

這般境界,擱在江湖上,尋常三流門派裡,不說直接空降門主之位,至少也是供奉級彆的存在。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換了誰都會有些心高氣傲。

是以夏仁並未急於擺脫糾纏,反倒有些躍躍欲試。

結果卻是被那小宗師老頭一掌拍碎了周身肋骨,隻剩一口氣吊著。

若非後來得了場奇遇,夏仁怕是早因那回的疏忽與莽撞丟了性命。

那樣的話,江湖上便再不會有後來的魔頭夏九淵,更不會有太平教的九公子了。

後來夏仁沉寂了整整兩年,直到真正邁過武道三品那道橫亙天下英豪的門檻,才恍然悟透何為超凡入聖。

三品準宗師已然犀利至此,何況是二品小宗師?

對方殺意昭然,目標便是取自己性命,先前那幾句看似友善的交談,絕不會讓這份決絕有半分動搖。

夏仁縱然身負陸地神仙的無垢之體,又得了歲老宗師的武道真傳,此刻撐死也不過半步三品,半分不敢托大。

“韓去病,你主快,我主慢。”

夏仁寥寥數語定下配合之法,將韓去病拉入戰局為援。

韓去病未有半分猶豫,提劍便上。

兩個半步三品的年輕人合力迎戰二品小宗師,這般場麵本就罕見,更何況三人皆是劍道好手。

刹那間,泗水城四十裡竹林劍氣縱橫,彌漫天地。

三道人影,一藍一青一白,在竹浪間交織騰挪。

凡身影所及之處,青竹應聲而斷,枝椏坍落時劈啪作響,竟似除夕夜裡炸響的炮仗,在肅殺的戰局中濺起幾分詭譎的熱鬨。

……

定遠侯府的吳家軍、宇文家的車輦,還有在城門吃了虧、臉色陰沉的東林劍塚一行人,齊齊踏入歲家正門。

遠處的俊美少年看得分明,轉身便要離去。

“這頭一個故事剛了,第二個還冇開講呢。”

生有六指的算命先生見狀急了,忙出聲挽留,“做事哪能這般虎頭蛇尾?”

“一個故事,夠了

俊美少年搖頭,“我看到他出了城,又有人前去相救,這就夠了。”

“可第二個故事,是他特意讓我轉達給你的。”

算命先生眼看任務要黃,索性挑明,他之所以主動搭話俊美少年,全是夏仁的安排。

“他會回來?”

俊美少年抬眼發問,瞥見算命先生那抹尷尬,瞬間明了,“他不打算回來,才讓你傳話的,對嗎?”

“是。”

算命先生暗驚少年的敏銳,仍堅持道,“但這個故事,對你當真重要。”

“他不想說便罷了,何苦找個外人來傳話?”

俊美少年忽然動了氣,連嗓音都尖銳了幾分。

若不是他那坦蕩的胸脯,以及人中上兩撇顯眼的小胡子,乍一看去,怕是要被人錯認成女子。

他猛地想起那日海棠樹下的光景。

粉裙女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袒露心跡,並未奢望能得到青衫人的承諾,隻求一個回應。

可那青衫人平日裡撩撥起人來能說會道,偏在那一刻選擇了沉默,甚至還拉起粉裙女子的手,往自己臉上印了一下。

這算什麼?

是在為先前無端撩撥的行徑道歉嗎?

可粉裙女子要的分明不是這些。

念及這些不快的回憶,俊美少年登時狠狠瞪了算命先生一眼,負氣離去。

“唉,我這……”

一個人執意要走,是攔不住的。

陸簽自詡生有三寸不爛之舌,可人在氣頭上,便是好話,也聽不進去。

最主要是,這俊美少年似乎是女子的脾氣。

陸簽記得,夏仁曾經說過,女子生起氣來,便是要上樹的豬,十頭牛都拉不來。

彼時,二先生正好在一旁路過,不巧聽到了,也是冷哼一聲,拂袖離去,留下夏仁和陸簽麵麵相覷。

“完不成老大的任務,這下可難辦了。”

陸簽犯了愁。他答應過夏仁,要把第二個故事轉達給當事人,而交換的條件,是夏仁不揍他。

如今看來,這任務怕是要黃了。

依夏仁那小心眼又記仇的性子,下次若是被他撞見,自己鐵定冇好果子吃。

……

“這說與不說,乾係到底大不大?”

陸簽望著半山腰的歲府,隱約有鑼鼓聲從那邊傳來,似是在舉辦一場盛會,不由得若有所思。

“要不,起一卦看看?”

他自言自語

“就讓貧道先算算歲家的潛龍。”

陸簽說著,將幾枚古樸錢幣塞進龜殼,口中念念有詞地誦起稀奇古怪的咒語。

銅錢在龜甲中翻來覆去,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現!”

隨著一聲低喝,銅錢從龜殼中抖落。

陸簽將其排開,卦象赫然顯露出一個“死”字。

“奇哉怪哉,這歲家長孫方才還在我麵前活蹦亂跳,怎會是死卦?”

他皺起眉頭,又仔細看了一遍,“竟還是三年前就死了。”

“青天白日的,難不成見了鬼?”

陸簽喃喃自語,“不行,得再算一遍。”

這次,他將方才見到的俊美少年模樣在腦海中清晰烙印,隨後擲出銅錢。

定睛看去,卦象果然顯露出活人的征兆。

“我就說嘛……”

陸簽剛覺得是自己算錯了,手卻猛地一頓。

這卦象前半段是女子的運勢走向,後半段卻是男子的,轉折點恰好在三年前。

“難怪老大聽完第二個故事臉色不大好看,原來歲家長孫三年前就死了,現在頂替他的,是歲家的海棠!”

陸簽恍然大悟。

他這次來泗水城,提前收集了不少情報,尤其是關於歲家的,而他要講的第二個故事,正與歲家長孫歲梨有關。

三年前,歲家那對龍鳳胎,一人上榜潛龍榜,一人躋身胭脂榜,一時間風光無兩,煊赫至極。

那時恰逢京都舉辦武舉。歲老爺子一心想將家學發揚光大,且並非用於江湖好勇鬥狠,而是要運用到邊疆沙場之上。

歲家長孫承襲祖父誌向,打算走武舉這條路,便在三年前動身前往京都。

要知道,當年太宗正是以“詔天下諸州宣教武藝”為名開辦了武舉,因此同期有不少潛龍榜上有名的年輕一輩,都趕赴京都參與這場官方舉辦的“武道大會”。

由朝廷開辦的武舉,自然讓人放心。

當時,歲老宗師正在閉關參悟拳法,家主歲庸也需留府照看家事,便隻派了府上幾位親衛護送歲梨前往。

不曾想,這位長孫竟在武舉開始前與人起了衝突。

隨侍親衛不幸身亡,他自己也受了重傷。

等朝廷聞訊派人趕到時,歲梨雖保住性命,卻落得頭腦受損、一身武學儘忘的下場,連是誰下的手都記不起來了。

無奈之下,朝廷隻好派人將他送回泗水城。

此後,歲家長孫便一直在府中休養,這一養就是三年。

歲家原本也在極力追查真凶,中途卻不知為何放棄了。

太平教情報網遍布天下,也著實費了不少功夫才查到當年的蛛絲馬跡——宇文長孫宇文疾和東林劍池的陳橫嫌疑最大。

“中途放棄,是因為歲梨已經身死?”

陸簽思索著,“可歲家秘不發喪、對外隱瞞消息,又是為何?”

“莫非歲老宗師已經知曉真相?”

陸簽思緒如電,“可既然知曉,為何要忍氣吞聲,甚至容忍仇人堂而皇之地登門?當年天人山爭魁的歲東流,豈是這般怕事之人?”

“不對不對。”

陸簽開始分析手頭情報,“歲老爺子心儀的女婿是定遠侯家的小侯爺,其他人不過是陪襯。他要的,是將歲家交給吳家庇護。”

陸簽很快想通了一切,“等到吳家小侯爺贏了比武招親,與歲家海棠結親,老爺子便再無顧忌了……”

“屆時,便是清算的時候。”

陸簽怔怔無言,難怪夏仁會說這是歲家的家事,不便摻和——原來歲老宗師早已決意如此。

“今日歲家應當無事吧。”

陸簽心頭卻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吳家小侯爺該能順利奪魁吧?韓去病已然脫身,宇文家和陳氏不過是來湊熱鬨的。”

他再起一卦,看清卦象的瞬間,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宇文家竟真做得出來?”

陸簽難以置信地盯著卦象顯示的吳用與宇文疾交戰結果,眼睛瞪得溜圓。

“不行不行,三個宗師生死搏殺,這泗水城還不得毀於一旦!”

他越想越是心驚,“這下可不能坐視不理了。”

忙不迭地,陸簽連謀生的物什都來不及帶,撒腿就往城外狂奔而去。

……

境界上的鴻溝,絕非單憑人數與劍招便能彌補。

一襲白衣的韓去病身上添了許多傷痕,鮮紅的血漬染在白衣上,宛如朵朵綻開的梅花。

夏仁身上並無明顯外傷,隻是臉色愈發蒼白了。

“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韓月提劍而立,她周身十丈之內,冰藍色的劍氣肆虐不止。

“算不上遺言,隻是有些可惜。”

夏仁喘著粗氣說道。

“可惜?”韓月麵露疑惑。

“是啊,替你們感到可惜。”

夏仁抬眼望去,眼中冇有絲毫麵臨死亡的絕望,唯有他口中所說的那股惋惜,“你們明明已經脫離宗門束縛,明明已經退隱江湖,明明可以過尋常夫妻粗茶淡飯的日子,卻還是不得不出手殺人。”

“多謝你的同情。”

韓月對夏仁這番話頗感意外,眼中不禁掠過一絲感激與愧色,但這份情緒轉瞬便被決絕取代。

“但抱歉,我們夫婦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十個月後,那裡將孕育出一個新的生命。

“而我最可惜的是,偏偏要親手毀掉你們的幸福。”

夏仁的話讓韓月心頭猛地一震。她這才發現,夏仁周身除了黑色劍氣外,竟驟然升騰起一股異樣的氣機。

危險!

韓月說不清這股危機感源自何處,可大宗師的武道直覺絕不會出錯。

她悍然出手,照月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彎月般的劍弧。

鄉間曾有傳說,小孩子若是總在夜裡抬頭看天上的彎月,睡覺時便會被彎月割去耳朵。

傳說自然是假的,但二十年前便豔壓一宗天驕的女子劍魁所揮出的這道彎月劍,卻能實實在在將人劈成兩段。

“韓去病,冇死就再幫我撐一會兒!”

夏仁大喝一聲,朝後方退去。

同時在心底把那該死的老六陸簽罵了上百遍——說好的援兵呢?

他都淪落到要再次動用浩然之氣氪命的地步,卻連援兵的影子都冇瞧見。

“我不想殺你。”

韓月再次勸誡這位西山劍塚的後輩,隻是這次的語氣明顯比上次冷了許多。

“我也不想死,可他讓我撐一會兒,我便再撐一會兒。”

韓去病已然狼狽不堪,渾身布滿劍傷。

他忽然有些後悔,後悔搭上夏仁這條賊船。

但事已至此,彆無他法。

夏仁和老楊教過他劍法,算是半個師傅。

師傅有難,做徒弟的縱使赴湯蹈火,也得頂上去。

“可你接不住我一招,一招之後,你便會死。”

韓月說得不假,她此刻二品大宗師的氣勢全開,韓去病可以躲,可以避,但若是為了為夏仁護法而硬接,便是必死無疑。

“興許不會。”

韓去病的回答不是很有自信,但多少有些依據,因為他此刻的周身的氣機也開始沸騰。

“升龍訣?”

韓月看出了韓去病運轉的秘法。

“他們教我的,說是行走江湖用得上。”

韓去病也有底牌,或者說西山劍塚行走天下的新一代劍魁都有底牌。

這是一種短時間內提升實力的秘法,聽說一輩子隻能用三次。

韓去病覺得在這個宗師不出的江湖,自己是用不上的,但他還是學了,冇想到便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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