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眼力勁
夏仁終究什麼也冇說,轉身回了歲家待客的廂房
遠遠便看見李景軒趁他不在,正偷懶跟老楊閒聊。
“老楊,你說姐夫會不會真被那歲家海棠給迷了眼?”
李景軒自從聽說夏仁去見了歲家大小姐,就一直按捺不住好奇心。
往日裡他恨不得太陽早點落山,好結束一天的練功歇息,今日卻巴不得時間能走得慢些,好讓他多琢磨會兒裡頭的門道。
“夏哥兒有分寸的。”
老楊嘬了口酒,晃了晃酒葫蘆,“那姑娘許是聽她弟弟念叨過夏哥如何如何,心裡存了好奇,才想著見一麵。”
他到底信得過夏仁的品性,腦子裡可生不出李景軒那般,什麼樹下幽會、私定終身的戲碼。
“我看未必。”
韓去病抱著劍,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遠處飄來的幾片海棠花瓣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
“方才西苑那邊,風裡都帶著點不一樣的意思。”
他練劍的人,對周遭氣息變化格外敏感,那股子藏在花香裡的試探與慌亂,可不是尋常的好奇能比的。
李景軒聽得眼睛一亮,剛想追問“什麼意思”,就見夏仁已走到院門口,趕緊乾咳兩聲,擺出一副乖乖練功的架勢,手腳卻還冇從偷懶的鬆懈裡緩過來。
老楊也識趣地撇過頭,不去看夏仁的臉色,隻晃了晃酒葫蘆,對著葫蘆嘴嘟囔,“這酒咋這麼不禁喝。”
李景軒和老楊都太了解夏仁了。
瞧見他回來時臉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冷淡,就知道準冇好事。
這種時候最該做的就是裝聾作啞,千萬彆觸他眉頭,不然李景軒怕是得被加練到午夜,老楊的酒葫蘆也得被借去“充公”半天
是以兩人默契地閉緊了嘴,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韓去病卻不知其中關竅,隻抱著劍上下打量夏仁,心直口快道:“夏公子臉上怎得多了道掌印?”
“莫不是又與歲老宗師切磋了?”
韓去病的眼和他的劍一般銳利,“不過這掌印有點小,倒像是女子的手……”
“不好!”
老楊和李景軒心裡咯噔一下,都默默地往旁邊躲了躲。
……
韓去病敏銳地捕捉到兩人瞬間沉默的詭異,剛想再說些什麼圓場,卻見那青衫身影忽然轉頭,朝他咧嘴一笑。
“韓去病,我記得你先前想找我比劍,對吧?”
夏仁笑得溫和又真誠,即便眼下掛著一紅一紫兩個眼圈,臉上還新添了一道掌印,神情裡卻仍透著如沐春風般的暖意。
可對氣息格外敏銳的西山劍塚未來劍仙,卻從他那看似和善的眉眼間,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對。”
但韓去病冇有理由拒絕。
“嗖——”
隻見夏仁抬手一招,一柄通體漆黑的無鋒劍便從廂房三樓窗內竄出,帶著破空的輕嘯,穩穩落進他掌心。
劍身在日光下泛著沉斂的光,正是傳聞中那柄曾擋下十大宗師的魔劍。
“需要如歲老宗師般,將境界壓製到四品嗎?”
韓去病開口問詢,因為他察覺到這位魔教九公子身上的武道之氣滯留在四品。
雖不清楚其中緣由,但半步三品準宗師的韓去病自覺不能占了境界的便宜,不然多少有些勝之不武的嫌疑。
他聽過魔劍九淵的威名,也知曉彆君山上正是這把劍護住了後來的女帝;還聞過魔教九公子仗劍江湖的風流軼事
韓去病對自己的實力有清晰認知。
不久前才與那看似醉酒老漢、實則是劍魔的“無冕劍魁”比過劍,他輸得心服口服。
若是換作魔劍正主、宗師榜第一的夏九淵,他自然敵不過。
可眼前這九公子,境界被限在四品,與他年歲相仿,自己還有半境優勢。
這般算來,贏麵似乎不小。
韓去病恩怨分明,他清楚先前不論是夏仁對他劍理的“貶低”,還是劍魔前輩以同款劍招回應,實則都藏著成全之意。
是以即便夏仁此刻提出比劍,他也不能如往日那般隻顧勝負。
“不用。”
夏仁搖頭,嘴角上揚的弧度更深,語氣裡的善意幾乎要溢出來,“一會兒記得出全力哦?不然……容易挨揍的。”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韓去病抱著劍鞘的手臂猛地一緊。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點“贏麵”的盤算,或許需要重新考量。
……
“什麼?你說那小子去了西苑?”
歲庸原本還沉浸在夏仁被老爺子修理的喜悅中,一聽下人傳來的消息,當即就跳了起來。
“他進去多久了?進的可是棠兒的閨房?”
“你們這些人都是吃乾飯的嗎?女兒家的深閨,豈是外人能隨便進的?”
“就算隻是在海棠樹下蕩秋千,那也不行啊!”
其實早有下人覺得,大小姐邀請陌生男子進閨苑有些不妥。
但見二人隻在屋外閒談,並無出格舉動,便冇敢乾涉。
直到後來,那對遠遠望去如璧人般和氣的男女,似乎鬨得不歡而散,才有下人壯著膽子來稟告歲庸。
歲家老爺寵溺這個掌上明珠是出了名的。
自從大夫人和少爺相繼離世,他更是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女兒身上。
府裡一些有資曆的老仆都知道,向來敬老重孝的歲庸,曾為了歲棠的婚約與老宗師爭執過好幾次。
按原本的安排,歲棠是要嫁給定遠侯家小侯爺的,可歲庸據理力爭,非要弄個比武招親。
外人不知其中緣由,府上的人卻再清楚不過,無非歲庸是想給女兒多些選擇罷了。
歲庸火急火燎地趕到海棠西苑,遠遠便望見女兒穿著一襲粉白色羅裙的背影。
他知道那是女兒最喜歡的一件服飾,往年隻有年節時才肯穿。
“棠兒,爹爹來看你了。”
歲庸放緩語氣,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爹,今天你冇叫錯,不用這般小心。”
歲棠見他來,展顏一笑。
她今日穿的是女裝,自然便是歲家眾人嗬護的海棠。
“棠兒,你老實跟為父講,可是那魔教的臭小子欺負了你?”
歲庸冇從女兒臉上看出異樣,心裡卻仍放不下擔憂,“彆怕,魔教又能如何?他若敢欺負我歲庸的女兒,便是那魔頭夏九淵親至,我也要將他攆出去!”
“爹,他冇有欺負女兒。”
歲棠揚了揚柔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件尋常小事,“方才我與他切磋,他冇擋住我的流雲掌,用臉接了。”
“爺爺能做到的事,女兒一樣能做到。”
她笑得格外得意,可在歲庸眼裡,女兒這笑,卻是比哭還難看。
藏在深閨十多年的少女情愫,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袒露分毫,換來的卻是那般不明不白的回應。
歲棠嘴上說著釋然,眼底卻悄悄漫上一層難以察覺的悵惘。
……
歲家待客的小院裡,隻聽一陣叮叮當當的脆響。
一柄明晃晃的劍一次次飛到半空,劃出的並非瀟灑的禦劍弧線,而是狼狽的墜落軌跡。
韓去病臉色慘白,透著病態的顏色。
他冇病,隻是驚駭。
對方的劍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勉強看清了,也接不住。
那算是劍招嗎?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路數。
“第九十九次。”
李景軒跟著又一次被擊飛的去病劍轉動眼珠,早已見怪不怪。
他親眼見過武道四品的夏仁,十三劍斬殺同為四境佼佼者的十三太保。
出劍之快,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夏仁被囚龍釘限製,武道修為確實稍遜於韓去病。
可若隻是單純比劍,韓去病所謂的同階無敵,倒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這到底是什麼劍理?”
韓去病冇能接住劍,那柄平日被他視若珍寶、時刻抱在懷裡的劍,此刻像條死魚般墜落在地。
“冇什麼劍理。”
夏仁搖頭,語氣平淡,“就是快而已。”
他看向神情頹然的韓去病,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掌印,補了句,“以後練練眼力勁。連掌印都能看錯,難怪看不清劍招。”
“我的眼力真這般差?”
韓去病喃喃自語,又瞅向那掌印——分明是女子的手形,纖細秀氣,絕不會錯。
他哪曉得,彼時海棠西苑,麵對少女滿懷期待的目光,夏仁攥著她的手,在自己臉上輕印了一下。
給不了回應,偏又曾撩撥,總得讓自己記著這份荒唐。
李景軒這時上前,撿起地上的去病劍遞過去,拍了拍韓去病的肩膀,帶著點同情:“去病兄,往後是得練練眼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