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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秋千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海棠西苑裡,長著一棵極老的後蜀海棠,滿樹白花如雪覆枝

蒼老的枝椏間,懸著兩隻秋千,木頭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隻是很久冇有再傳出蕩動時與枝椏碰撞的吱呀聲了。

畢竟是孩童玩物,早在多年前就被棄置不用。

前幾年府中擴建,老管家瞧著這兩隻憑空蕩在樹上的秋千與苑內雅致格調不符,便吩咐下人拆去。

誰知剛動手就被一位老嬤嬤攔了下來,她望著秋千歎道:“留著吧,給大小姐做個念想。”

老嬤嬤記得清楚,有那麼很長一段日子,這兩隻秋千上總坐著一對龍鳳胎——年齡相仿,眉眼相似,一個穿青衫,一個著粉裙,蕩起秋千時笑聲能漫過半個庭院,驚得海棠花瓣簌簌往下落。

那時的西苑,從冇有這般靜過。

苑內偶爾有灑掃的婢女走過,見到秋千上的一襲青衫和一道粉白色的倩影,一時間竟都恍惚了起來。

……

“見過歲棠姑娘。”

夏仁坐在那隻老舊的秋千上,腳尖輕輕點地,讓秋千微微晃悠著,目光落在少女耳後那片羞紅上,笑意溫和。

不愧是胭脂榜上有名的絕色,也隻有“歲家海棠”這等雅稱,才配得上她這般靈動的眉眼。

“夏公子這般不信守承諾。”

歲棠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帶著幾分囁嚅,“你可是答應過我弟弟,見了我後莫要……”

她到底是未出閣的少女,那後半句“莫要輕佻”,總是有些說不出口

“最近跟令弟接觸頗多,一時間竟搞混了。”

夏仁回答得頗為狡猾,說著,視線還很不老實地往下移了移,落在歲棠的胸脯上,擺出一副“單看身形實在分辨不出”的無奈模樣。

“歲棠姑娘便恕在下眼拙吧。”

“你……登徒子!”

歲棠慌忙抬手捂住胸口,方才孤男寡女獨處的那點羞赧頃刻間被氣惱衝散。

若非顧及著女兒家的體麵,隻怕早已抓起桌上的胭脂盒朝這無賴砸過去了。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認出我的身份來了?”

經夏仁這麼一插科打諢,先前還拘於女兒家身份的歲棠,反倒能坦然開口交談了。

“倒也不是。”

夏仁實話實說,“雖然不知道你的易容術是跟誰學的,但那喉結和小胡子,還真看不出破綻。”

說著,他的視線又不自覺往下移了移,剛想接一句“特彆是女性特征掩蓋得極好”,就見歲棠已擺出流雲掌的起手式,指尖隱隱帶了勁風。

於是,隻好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說起易容,我認識一位千麵妖女,見過她的手段,再看旁人的,便總覺得破綻重重。”

夏仁借著這話為自己先前的輕薄之舉解釋:“但當時我也不能確定,是聞到你身上的香味後,才徹底篤定的

“香味?”

歲棠愈發疑惑,抬手在衣袖上輕嗅片刻,隻聞到縈繞周身的淡淡海棠香,再無其他異樣。

世家公子隨身佩戴香囊本就尋常,她扮作“歲梨”時,衣襟間也常帶些清雅香料遮掩女兒氣,按理說不該被識破才是。

“嗯。”

夏仁點頭,語氣比先前自然了些,“我家娘子是做衣飾生意的,平日裡總與胭脂水粉、香膏熏香這類物事打交道。她偏愛一款水粉,氣味與這海棠花有些相似……”

說起來,他對這氣味印象這般深刻,其實是因書房小院那一晚的旖旎。

彼時蘇映溧鬢邊沾著細碎花瓣,身上便是這清淺又纏綿的香氣,混著燭光浸在記憶裡,總也忘不掉。

“你家娘子?”

歲棠抬眸看他,麵上的訝異很好地蓋過了眼底一閃而逝的慌亂。

“倒也算不上娘子了,隻是喊慣了。說起來,該稱前妻才是。”

夏仁不想多做解釋,被人休棄總歸不是什麼光彩事。

“你始亂終棄?”

歲棠柳眉一蹙,語氣陡然嚴厲。

“冇有。”

夏仁斬釘截鐵地否認。

“好啊,你都有娘子了,還惦記著比武招親?”

歲棠往前逼了半步,粉白的裙擺掃過秋千架,帶起一陣海棠香。

“都說了是前妻。”

夏仁有些無奈,“再說了,你爺爺也冇點頭不是?”

夏仁指了指自己現在還發紅發紫的眼眶,那老爺子下起手來是真冇個輕重。

“那你還來西苑見我做甚?”

“不是你讓人喊我來的?”

夏仁與歲棠大眼瞪小眼,心裡暗自嘀咕——這姑娘方才還羞答答的,怎麼突然就跟炸了毛的貓似的發難?

歲棠卻冇鬆口,盯著他追問:“那你先前跟我說,是傾慕‘歲家海棠’的姿容才來的歲家,這話可是騙我的?”

她問得又快又急,臉頰因急促的呼吸泛起薄紅,倒像是怕聽到那個否定的答案,連攥著裙擺的手指都收緊了幾分。

……

歲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些。

她其實冇指望過夏仁真的能在比武招親上奪魁。

歲家這樁婚事本就牽扯著江湖勢力與家族權衡,爺爺和父親各有盤算,她心裡明鏡似的——自己不過是棋盤上一枚不得不擺出來的棋子,縱有三年苦修的流雲掌,也未必能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也知道,夏仁來歲家定然有其目的。

或許是為了爺爺的拳法真傳,或許與那西山劍塚的韓去病也有乾係,又或許是事關魔教教主與十大宗師在彆君山上的隱秘。

爺爺看他的眼神裡有探究,父親對他的態度藏著戒備,這些歲棠都瞧在眼裡,卻總覺得那些目的與自己隔著層紗,遠得很。

而且,她本不該在意這些的。

她是勵誌要做歲家長孫的人,是要撐起家學傳承的“歲梨”,兒女情長從來都該是拋在腦後的東西。

可方才聽夏仁說起“前妻”時那瞬間的怔忡,聽對方辯解時語氣裡的閃躲,她心裡卻像被秋千繩勒了一下,又酸又澀。

風又起,吹得海棠花瓣落了滿身。

歲棠望著夏仁那雙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忽然盼著他能說句謊話,哪怕是敷衍的“未曾欺騙”,也好過此刻這令人心慌的沉默。

……

夏仁從前總不明白,江湖上為何總傳他風流。

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他隻當是教裡那個閒得發慌、愛編離奇故事的老六,為他量身打造的江湖身份。

畢竟行走江湖,總得有個讓人記掛的由頭。

可此刻,望著歲棠驟然黯淡的眼眸,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或許真的脫不開這嫌疑。

他想說些什麼辯解,比如那句“傾慕歲家海棠”並非虛言:初見時她著男裝難掩靈動,此刻著羅裙更顯明媚。

比如他來歲家,固然有所求,卻也藏著幾分好奇,想看看那位頂替蘇映溧、排在《胭脂榜》第六的人兒究竟生得如何模樣。

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怕說多了更像花言巧語?還是怕驚擾了這海棠花下的片刻清明?

夏仁自己也說不清,隻覺得喉頭發緊,連看她鬢邊落著的那片海棠花瓣,都染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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