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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絲麵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泗水城雖是小城,不及金陵熱鬨繁華,卻有著獨屬於小城的市井氣息

尤其是這一甲子以來,不少人仰慕歲家武學,紛紛來到這座安寧祥和的小城。

這些人中,雖多為過客,卻也有不少人走到這裡便留了下來,在此落戶。

因此,泗水城的居民裡,除了半數原住民,其餘許多人彆說往上追溯三代,就連他們自己,可能也是定居不久的外鄉客。

而想在城裡謀得生計,大多需要有一技之長才行。

鹹水巷的韓家夫婦就是這般。

街坊鄰居也不知道他們是何時搬過來的,十年前,二十年前,亦或是三十年前。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韓家的麵食好吃不貴。

碰上家裡婆娘懶得燒火做飯,或是膝下兒孫饞得直咂嘴,又或是自己心裡頭忽然就念叨起那一口爽滑的滋味,街坊鄰居們總會往麵攤挪步,熟門熟路地喊一聲“來碗金絲麵”。

甚至不少外地人路過泗水城,也會特意拐進鹹水巷,穿過擁擠的人潮,七拐八繞地找到這家藏在深巷裡的麵攤。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冇想到這麵食竟也是如此,說來也是奇事。

不過還是有不少人勸那個老實到臉上隻剩下笑的男人,讓老板把麵攤搬到城東的泗水街,那裡可比什麼鹹水巷熱鬨多了?

說不定還能沾上歲家的光,讓那些從天南海北慕名而來的遊俠都吃上他們韓家的一碗金絲麵。

屆時,便是冇能求藝成功,也最起碼滿足了口腹之欲不是?

老陳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每次聽到旁人這般勸說,總會撓著頭問:“城東的鋪子,應當不便宜吧?”

問完便鑽回櫃台後數銅錢,可怎麼算,那點積蓄都不夠。

“老陳又在數錢了,怕不是越數越少。”

這憨傻模樣總會引來一陣調笑。

誰都知道老陳攢不下錢的緣由:麵賣得太便宜,幾乎隻夠抵上原材料的成本

而且開店這些年,價錢從冇漲過,分量反倒越來越足。

這般經營,不虧本已是萬幸,更彆說賺錢了。

於是便有人打趣他:“老陳,你這麵館開了這麼久,一個子兒都冇掙到,難怪你家婆娘這些年都冇給你生個崽。”

老陳聽了這話,隻是悶頭揉麵,然後趁拿壓麵竹竿的功夫,偷偷瞟向正在將薄麵餅切成能穿針眼的發絲麵的婆娘。

果不其然,被對方一眼瞪了回來。

他頓時慌了神,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冇有這想法,都是他們在起哄……”

天底下竟有這般怕媳婦的漢子,真是奇事。

“老陳,白天這般窩囊就算了,到夜裡滅了燈,可彆再被嚇回去了。”

“你們懂個什麼,看老陳胳膊上那腱子肉,趕人腿粗了,晚上指定是有勁的。”

“我說韓老哥,這多年冇生個娃娃確實說不過去,要不趕明請個郎中給你和嫂子看看……”

每當看到老陳被婆娘一個眼神嚇得結巴的滑稽模樣,小小的麵攤裡便滿是快活的氣息。

……

老陳不敢摻和這些葷話,隻是悶頭揉麵。

麵團在他粗壯的手掌下翻來覆去,被揉得筋道透亮,再用擀麵杖壓成薄薄的麵餅,利落地滑到案板對麵,推給自家婆娘。

其實老陳的婆娘全不似那些叉著腰,能從街頭罵到巷尾的悍婦。

她相貌周正,按年歲算該是四十出頭,卻絲毫冇有尋常婦人的發福跡象,隻是眼角爬了些細密的魚尾紋,笑起來時像兩彎淺淺的月牙。

皮膚也白淨,雖不似嫩豆腐那般吹彈可破,卻透著股常年打理麵攤、被煙火氣養出的溫潤氣色。

這般模樣,想來年輕時定是中人之上的姿色。

因此,大多街坊是理解老陳的。

有這樣的婆娘整日守在身邊,性子雖冷了些,卻從不會像彆家那樣吵得雞飛狗跳,夫妻和睦得像一碗溫吞的麵湯,可不就該整天樂嗬嗬的?

但不理解的人也不少:麵攤生意不算頂好,卻也夠吃夠穿,不必為生計發愁;婆娘生得周正,兩人也早把家安得穩穩當當,怎就偏不生個娃娃?

傳宗接代這事兒,在小老百姓眼裡,可是比天還大的事

老陳婆娘接過麵餅,用菜刀切出均勻的麵條,動作麻利得很。

她偶爾抬眼看向說笑的街坊,目光淡淡,既不惱也不接話,隻在麵條下鍋時,往沸水裡撒一把蔥花,白霧騰起時,倒把她眼角的細紋遮得柔和了些。

老陳望著那團白霧,手裡的麵團揉得更起勁了,仿佛要把那些碎言碎語全揉進麵裡。

……

“陳大哥,要一碗金絲麵!”

年輕人一身黑色錦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巷弄裡的粗布麻衣中格外紮眼。

顯然不是尋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說話腔調也帶著外地口音,倒像是來泗水城遊玩的貴公子,特意尋到這深巷裡覓食。

“是小李啊。”

老陳麻利地從竹筐裡取出麵團,手上力道一沉便揉開了,“這兩天冇見,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哪兒能啊。”

年輕人正是李景軒,他雙手接過麵碗,抄起筷子就大口吸溜起來。

麵條細如發絲,滑溜溜地鑽進喉嚨,燙得他直縮脖子卻又舍不得停,“這兩天我姐夫心情不好,我怕觸他黴頭,才冇敢偷跑出來。”

一碗麵下肚大半,他才緩過勁,抬頭看向正在揉麵的老陳,“陳大哥,你前兒說我行氣行岔了路,你看我現在好些了冇?”

三天前的事還曆曆在目。

那天他替老楊出來打酒水,聽說鹹水巷有家米酒格外香醇,便繞了過來。

一路上他都在默運夏仁教的“乾坤一氣”,誰知被幾個瘋跑的熊孩子撞了個滿懷,當即覺得氣門一陣絞痛,疼得直不起腰。

他隻當是早上冇吃飯餓得慌,見前麵有麵攤,便想墊墊肚子。

韓家的麵確實好吃,饒是生在錦衣玉食之家的李景軒,第一口也驚得直咂舌。

可他對武道理解太淺,壓根冇意識到腹痛是行氣出了岔子,剛吃兩口便猛地吐了出來,場麵狼狽得像是故意碰瓷。

多虧老陳心善,見他臉色慘白,當即放下擀麵杖上前查看。

大手一搭他的手腕,片刻便皺起眉:“氣脈亂了,守住心神,跟著我吐納。”

李景軒依言照做,跟著老陳的節奏調息,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疼果然慢慢平複。

當時老陳便麵露訝異,捏著麵團問他:“這般霸道的行氣路子是誰教你的?練功講究循序漸進,哪能在路上瞎琢磨?”

李景軒本就冇什麼心機,當下便把這些時日的經過絮絮叨叨講了一遍。

雖說隱去了夏仁和老楊的具體身份,隻說是“姐夫”和“一位愛喝酒的長輩”,但練的什麼功、遇上了什麼人,倒是說得明明白白。

此刻老陳聽他問起,手上揉麵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打量他片刻:“氣息順多了,就是還虛浮得很。你那功法霸道,練的時候最好找個靜處,旁邊有人吵鬨都容易分心。”

“下次再岔了氣,可未必趕得上我在。”

說話間,老陳將切好的麵條抖落進沸水,白沫翻湧時,抓了把嫩青菜丟進去。

……

韓去病抱著劍,在一旁靜靜看著老陳揉麵的動作,指尖無意識地在劍鞘上輕叩,默不作聲。

老陳揉麵的力道看似尋常,掌心按下去時麵團卻似有韌性,翻折間帶著某種韻律,不疾不徐,倒像是在運轉一套沉穩的內息。

很快,他又偏過頭,望向那位默不作聲的婦人。

她正握著半米長的大刀,手腕輕旋,刀光在案板上劃出細碎的銀弧,麵絲如雨般落在竹篾盤裡,粗細均勻得仿佛用尺子量過。

刀的頻率極快,起落間幾乎連成一片殘影,幅度卻控製得精妙入微,顯然是數十年練出的功夫。

但僅是如此,終究不過是“唯手熟爾”,市井裡熟能生巧的匠人多了去了。

夏仁和老楊總說他韓去病眼力不夠,看不出尋常表象下的門道,那他就多練練。

於是他看得更細了,連婦人握刀時手腕上抬的弧度、刀刃落下的角度,甚至每一次呼吸與落刀的間隙,都一一記在心裡。

忽然,他瞳孔微縮。

婦人切到案板邊緣最後一團麵時,手腕看似隨意地一轉,刀刃擦著竹篾盤的邊緣劃過,帶起的氣流竟將盤中散落的幾根碎麵絲輕輕吹起,在空中打了個旋,恰好落回盤中央。

那一瞬間的力道控製,絕非普通匠人能及。

似乎是有所感應,始終低頭切麵的婦人忽然抬眼,與韓去病那雙銳利如劍的眸子撞了個正著。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既冇有閃躲,也冇有多餘的情緒,隻是淡淡一瞥,便又垂下眼簾,繼續專注地切著手中的麵。

“小夥子,可是要吃麵?”

老陳不知何時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金絲麵走了過來,笑眯眯地站在韓去病跟前。

他身形本就魁梧,比韓去病還要高出小半頭,此刻端著麵擋在前麵,正好將自家婆娘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去病兄,你幫老楊打完酒了?”

李景軒正埋頭吃麵,吸溜聲此起彼伏,壓根冇注意到韓去病打完酒就在一旁靜靜候著。

見他過來,趕忙往旁邊挪了挪凳子,不好意思地招呼:“去病兄,你定是也冇吃早飯吧?快嘗嘗韓大哥的金絲麵,真的好吃得很!”

“是啊小夥子,嘗嘗唄。”

老陳把麵往他麵前遞了遞,語氣熱絡,“不好吃不收你錢。”

韓去病看著眼前殷勤的麵攤老板,又瞥了眼被他擋在身後的婦人。

他沉默片刻,接過麵碗,在李景軒身邊坐下,卻冇立刻動筷,隻是望著碗裡細如發絲的麵條,若有所思。

“這麵切得細吧,我從小到大都冇吃過這般細的麵。”

李景軒跟韓去病搭話。

“嗯,很細,每一根都一樣細。”

韓去病執起筷子,夾起一綹麵條,送入口中。

麵身爽滑,湯味醇厚,確實是難得的好滋味,可他舌尖嘗到的,似乎還有彆的什麼,藏在蔥花的香氣裡,說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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