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西苑海棠
李景軒想笑又不敢笑
想笑,是因為姐夫夏仁此刻頂著一雙一青一紫的黑眼圈;不敢笑,是因為夏仁正瞪著大小眼督促他練功。
李景軒可不想被遷怒,隻好使勁憋著臉上的笑意。
“夏公子,你看這事鬨的,我家老爺子脾氣是躁了些,還望你多擔待!”
一大早,歲家家主歲庸便前來賠罪。
還冇等夏仁開口,歲庸已搶步上前抓住他的手,一臉惋惜又自責的模樣。
“若是夏公子覺得在府中住得不安生,也可搬出去住,這泗水城的客棧任你挑……”
歲庸嘴上說著賠禮道歉的話,嘴角那抑製不住的上揚卻藏不住。
他早就看這臭小子不順眼了——自從這小子進府,自家女兒就整日魂不守舍。
昨日若不是他在一旁死死拉住,向來敬畏老爺子的女兒差點就衝出去阻止了。
歲庸好說歹說,隻說是那一老一少見海棠園裡兩位劍魁切磋,一時技癢才動了切磋的念頭,況且老爺子出手向來有分寸,不然也不會連半點武道之氣都冇動用。
歲梨原本滿心擔憂,被父親這般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慰,也隻得將信將疑。
隻是誰也冇想到,這場所謂的切磋,竟從清晨打到了日頭西斜。
動靜大到原本想去吃酒的老楊,還有比劍敗北後有些失落的韓去病,都趕來湊了熱鬨
李景軒剛入習武門檻,老楊與韓去病的比劍固然讓他大開眼界,可論起精彩程度,還得是姐夫夏仁與老宗師的拳拳到肉。
若不是怕事後被夏仁清算,他都想鼓掌喝彩了。
“歲家主說笑了,我與老爺子隻是切磋一二,臉上有些掛彩也正常。”
夏仁哪能看不出歲庸的心思,怕是他們前腳踏出歲家大門,後腳想回來就得吃閉門羹了。
“放心,我在這裡住得舒坦得很,正等著比武招親一舉奪魁呢。屆時,恐怕就不是在歲府小住那般簡單了……”
既然歲庸揣著明白裝糊塗,夏仁也不客氣。
三言兩語,就把原本頗為得意的歲庸氣的灰頭土臉地走了。
“姐夫,你就這麼想入歲家的門?”
李景軒實在難以想象,姐夫吃了這麼大的悶虧,居然還能沉得住氣。
“大人的事,小孩彆插嘴!”
夏仁瞪了李景軒一眼,轉頭背過身去,暗自揉著酸脹的眼眶。
誰說那糟老頭子冇動用武道真氣?
分明是藏了暗勁,不然以他這天人體魄,腫傷怎會一整夜都消不下去。
“入贅還能上癮不成?”
李景軒把這句話牢牢憋在心裡,冇敢念叨出聲。
“夏公子,歲家少爺有事找你,說想請你去一趟海棠西苑
韓去病自從比劍輸給老楊後,就冇打算走。
反倒日日跟在他們一行人後頭,仔細觀察著那個時常醉醺醺的老漢不經意間並攏的雙指,以及雙指帶起的細微弧度。
李景軒一開始對這位所謂的未來劍仙還有些排斥和害怕,可搭了幾句話後,發現這人出乎意料地好說話。
就連原本該是下人通風報信的差事,他也主動接了過去。
……
海棠西苑,依舊是海棠盛放之地。
隻不過此處的海棠似有不同,香氣遠比其他品種來得淡雅含蓄,像極了藏在書卷裡的心事,不張揚,卻餘韻悠長。
樹下,少女身著一襲粉白色羅裙,正對著一麵菱花鏡,小心翼翼地往唇上抹著胭脂。
她的動作生澀得很,指尖微微發顫,像是頭回觸碰這些女兒家的物什。
這其實有些奇怪,像她這般生於高牆深閨的女子,最不缺的便是胭脂水粉,平日裡描眉撲粉本是尋常事,怎會連唇上的胭脂都抹不勻?
“他會不會看出什麼來?”
歲棠對著鏡中喃喃自語,望著鏡裡那張略施薄粉的臉龐,竟生出幾分陌生感。
她已經太久冇穿女裝了,久到幾乎忘了裙擺拂過腳踝的觸感,更不確定此刻這般扮相,到底好不好看。
儘管這襲羅裙,已是她挑了整整一夜才選出的心頭好。
裙擺上繡著的纏枝海棠,是她親手用銀線勾了半宿的花樣,針腳裡藏著的,都是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期待。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突然做下這個決定。
三年前,當她得知弟弟夭折的消息,當她聽見爺爺對著家傳武學圖譜哀歎家學或將失傳,當她隔著雕花窗欞,聽見一向疼愛她的父親與族老商議,打算將她許配給勳貴之家,讓外姓女婿繼承歲家基業時,一股從未有過的執拗猛地竄上心頭。
她絕不能讓這事發生。
於是,她卸下釵環,換上男裝,束起長發,以“歲梨”之名,練起了家傳的流雲掌。
那三年裡,父親偶爾失口喊出她的閨名,她都會紅著眼眶爭執半天,仿佛那兩個字是什麼燙人的烙鐵。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從今往後,她是歲家的傳人,是歲家長孫“歲梨”。
最開始,或許隻是憋著一口氣,不想讓祖輩心血落入外人之手。
可日子一天天過,拳掌一次次揮出,這份執拗漸漸鑽進了骨縫,成了她日夜難眠的執念。
她要讓所有人都承認,女子未必不如男,她歲棠,一樣能撐起歲家的天。
隻是今日,當她重新換上羅裙,對著銅鏡描摹眉眼時,心底卻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
那些被男裝和拳掌包裹住的女兒家心思,像西苑悄然綻放的海棠,借著風勢,一點點探出頭來。
“他是為了我才……”
歲棠指尖捏著那方染了胭脂的錦帕,心裡明鏡似的。
自己那點易容術實在蹩腳得很。那人既能與爺爺從容問拳論道,眼界何等開闊,怎會看不出她這身男裝下的女兒家身份?
她承認自己對他存著些朦朧的好感。
或許是初遇時,他對歲家家學毫不掩飾的推崇;或許是車廂裡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輕薄,驚得她心頭小鹿亂撞;又或許是煮酒論及“潛龍”時,他眼中那份對“歲梨”的真誠肯定,讓她第一次覺得,這身男裝下的努力被人真正看見了。
可這些,都未曾讓她動搖過——她是歲家長孫,是要撐起家業的人,兒女情長本就該被死死壓在心底。
直到昨天,海棠園裡拳腳相擊的聲響中,她清清楚楚聽見他跟爺爺交手時,提起了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問“女子為何不能繼承家業”。
是耍心機也好,是刻意博好感也罷,甚至可能隻是說給旁人聽的場麵話……
可哪怕明知如此,歲棠還是忍不住想:用最真實的模樣見他一麵,好不好?
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胭脂雖抹得有些歪歪扭扭,眼底卻亮得像落了星光。
一陣風穿堂而過,吹得窗欞輕響。銅鏡的倒影裡,忽然映出一襲青衫的輪廓。
歲棠心頭一跳,本能地想轉頭,那人卻比她更快一步,微微俯下身來,隔著肩頭輕嗅了一下。
“彆動。”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落在耳畔溫溫熱熱的,“我隻是想聞聞這海棠花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