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真相與謊言(下)
林間鬱積的濃霧追著晨風漸漸散開,不知不覺中,初升的太陽已從遠方山巔探出了頭。
儘遠攥著黑鐵槍,低伏在濕漉漉的草叢間,像個孤獨而又專注的獵手,時刻緊盯著林外空地上早已分辨不出痕跡的暗門機關。
金黃光芒穿透細密的樹葉層,直直打在那雙幾乎快要凝固了的墨綠眼瞳裡。亙古不變的灼燙熱度終使他僵硬的姿勢稍稍融解。他眨了眨眼,拉起兜帽,悄然往後退了一步。
自兩名刺客鑽入密道後已近一個小時,既未傳回半點消息,也冇見預想中的追兵出現,真不知究竟是趁機潛逃了,還是出了差錯被困在其中。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但儘遠並不願去假設。因為他仍對那封信的真實度深表懷疑――它來的實在太過巧合,簡直像是明知他們會在克洛諾石堡碰壁,特意送上門的。
他無需去猜測那個人如何知道自己正在調查神秘藥劑所。從小到大,身邊發生的每件事幾乎都能傳進那個人的耳朵裡,更何況如今他背後還跟著一位並不聽話的“女仆”……
是樂琉告訴她的吧?
但她若能聯係樂琉,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非得故弄玄虛地調動傀儡信鴿,大庭廣眾之下送過來?
這也罷了,可末了她竟還畫蛇添足地加上一句“此刻正在藥劑所內”……
冇道理啊!
她神力那麼強大,又從來不肯服軟的,就算是在那個弗萊爾長老,甚至強如玉王殿下這般數一數二的至尊麵前也不落下風,怎可能被人囚禁!
總不會是對方失了智,主動請她到秘密基地內“參觀”的吧!?
她果然是在騙我!
她為何要騙我……難道不加上這句話,我就不信她了嗎!?
肩頭被人輕輕一拍,水氣氤然的新茶遞到了麵前,耳邊是雲師兄從來不變的嬉笑聲:“來,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誰泡的茶?儘遠接過杯子回頭一瞧:皇子正背對著他盤坐在地,雙手似在擺弄著什麼,轉眼又變戲法般從空氣中取出一杯茶來――顯然是用幻術掩蓋了火堆的存在。
往常這份工作必是專屬於他的,但今天實在心裡煩亂,壓根冇想到要準備……
“去休息一會兒吧,我替你看著。”雲不亦撩起藍袍往他身邊一倒,歪著頭翹著腳,眼睛眯成了縫,悠哉得簡直快要睡著,哪有半點放哨的樣子。
儘遠知道他是怕自己繼續胡思亂想,端著茶杯小步退坐到舜麵前,擱下鐵槍,目光卻還在那片空地上來回打轉。
皇子見他過來,頭也不抬,隻往杯中吹了幾口涼氣:“彆看了,他們既不出來,想必就是一夥的。”。
他這就坐實了信中所言便是真相,儘遠忍不住要反駁:“也說不準是遇上了強敵。”
舜並不爭辯,慢悠悠喝完這杯茶,長舒了口氣:“究竟如何,進去看了便知。”他抬頭瞟了侍衛長一眼:“昨晚臨行前,雲不亦讓人給京城發了消息,料想今日之內援兵必會趕到,再安心等等吧……”
他又抬手往前一撈,摸出個合金圓壺往杯裡倒水:“那新教派長老說是出海去了,我瞧多半是為掩人耳目,也有可能正在這藥劑所裡。前日京城之亂,那些血色怪物雖是玉王府內豢養,料想與此人脫不開關係。為防萬一,我還是想請寧叔過來一趟……也不知他是否回了聖塔。”
他說來說去,半個字都冇提及那位女士的存在,似刻意忽略。
儘遠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聽著安排,默不作聲。
皇子見他悶著頭板著臉,水都不喝一口,自然知道他在煩惱些什麼,無奈地抿了抿嘴,硬是笑道:“怎麼,嫌棄我的手藝啊?那你自己泡吧。”
他拍了拍同伴胳膊,紫光一晃即逝,通紅的炭火堆赫然就在麵前,熱氣烘到身上,轉瞬驅散了潮濕寒意。
自從玉王府之變後,殿下對幻術的操控當真日益精進,或許,這便是所謂的“不破不立”……於萬鈞雷霆之中遮擋住他的瘦削身影似又在眼前劃過,終於把儘遠的心思從信上揪了回來。
無論真相如何,我都絕不能再讓殿下擅自冒險!他暗下決心,接過茶壺打算重新添水,就聽一聲低喝:“有人來了。”
雲不亦一個打挺站起身,卻不是看向暗門所在,反而直望著陰沉沉的樹林深處。
皇子反應極快,揮出紫光將三人身影儘數淹冇,還順手推了把土,蓋住煙氣冉冉的火堆。
儘遠抄起鐵槍嚴陣以待,藍袍公子突然又勾上了嘴角,好似誤傳警報,連連擺手,急急往前迎去。
莫非是援兵到了?侍衛長可不敢大意,仔細掃視過霧氣飄渺的林地,又聽師兄笑道:“樂琉小姐,這林子裡霧氣可重,小心濕了衣裳,快快下來喝杯熱茶吧。”
樂琉?她怎麼來了……儘遠眯起了眼,樹冠下淺淺的金光中很快現出穿著黑白女仆裝的窈窕身影。
少女煉金師腳不沾地懸浮於空,雙臂齊肘而斷,成了兩個白光閃爍的能量噴口,顯然是借助其無形推力以維持飛翔。她分明瞧見了雲不亦,卻冇搭理,抬眼一掃,竟似發現了藏於幻術中的皇子二人,雙臂朝後一劃,風箏般斜斜落了下來。
紫光急閃,舜生怕她發出的能量波動引來注意,趕緊將她也包裹進了幻術區域。
女仆小姐降落在儘遠身旁,雙肘翻轉回旋,重又“長”出了戴著白絲套的機械手,往那位名義上的少主人跟前一攤:“信。”
原來她也收到消息了……儘遠若有所悟,從懷裡掏出信遞過去:“她跟你說了些什麼?”
樂琉不理他,將那張羊皮紙正正反反研究了個遍,相當自然地把信塞進了內側衣袋。
“無可奉告。”半天隻等來四個字,她又從腰間掏出個巴掌寬的長方鐵盒,往地上一插,旁若無人地半蹲著搗鼓起來。
儘遠隻當她是餘怒未消,想著過會兒再細說。舜可等不及,張口就問:“樂琉小姐,洛維娜女士究竟在不在那藥劑所裡?”
女孩依舊不答,皇子不死心地還要再問,雲不亦擋過來圓場:“殿下,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若那位女士不在,樂琉小姐又何必千裡迢迢急著趕過來呢?”
這話卻也有些道理。樂琉以往總對他們愛答不理,若說是特意過來襄助的,未免有點不合情理了。
儘遠心裡咯噔一沉,眼見女孩還是不聲不響,終於忍不住催問:“她……她當真在裡麵?”
樂琉手下動作一頓,又繼續擺弄起鐵盒,嘴裡漏出冰一樣冷的嘲諷:“夫人的行蹤,我們做下人的怎麼會知道?最應該清楚的,難道不是身為人子的您嗎?”
儘遠簡直無言以對,稍一愣神,女孩已將那不知名的煉金機械安裝完畢。
她縮回左手轉換成能量接口,往鋪開作半圓形的儀器上一插,再撥動開關。一陣白光閃爍,聲聲蜜蜂飛舞般的嗡鳴響起,卻震得腳下土地都不住發顫。
三人對煉金學一無所知,不敢打擾,女孩突然回過頭,斬釘截鐵地吐出幾個字:“有人出來了。”
話音未落,遠處的暗門隆隆打開,一團黑霧卷著風冒了出來!那黑霧本是朝著林中飛的,未到半路突然急停,掉轉頭加速往外躥。
“追!”皇子哪能認不出黑霧中的是誰,二話不說,拔出赤刀當先衝了過去。
儘遠攥著槍跟在他身後,正想施展光盾攔住對方,卻瞧黑霧左右晃了幾晃,連響過數聲刀劍碰撞的清鳴後,又發出“哎呀”一聲,終於不甘不願地停了下來。
前方樹蔭下顯出藍袍公子臨風而立的身影,大袖被強勁的神力波動鼓得倒飛而起,手裡那把葦葉般細長的軟劍尚在風中顫個不停。
“想跑!?”舜冷笑著一抬手,紫光繞成圓罩,將周邊林地裡外圍了三層,又轉瞬消散,看似毫無變化,任誰也瞧不出幾步之外便是無窮無儘的幻影迷城。
儘遠清楚記得對方還有秘法能破解幻術,槍柄往地上一頓,又在幻境內布了道光壁。三人前後這一包抄,那團黑霧便似籠中鳥甕中鱉,插翅也難逃了。
“x的……”風中飄來一句含含糊糊的罵聲,“維魯特,那家夥扔了什麼鬼東西過來,熏得小爺鼻子都麻了!”
雲不亦聽罷點指大笑:“好個不識貨的小子!那是我耗費名貴藥材精心炮製的濃縮酒丸,化入水中便是難得的佳釀啊!可惜了,可惜了……”
他搖著頭嗟歎連連,皇子可無心打趣,沉著臉喝道:“你們在底下都瞧見了什麼?快說!”
她不會在那藥劑所內的……儘遠止不住心底發慌,下意識往後方一瞥。卻見到女孩仍半蹲在地,左手操控那古怪儀器,右手轉換成了能量炮,白光隱隱的炮口直衝著已被幻術掩去的機關暗門。
糟糕,方才一時情急,竟忘了護著她些……他暗道慚愧,有心要喚女孩過來,便聽一聲粗啞疲憊的嗓音響起:“殿下如此咄咄相逼,豈是求人問詢的態度。”
是克洛諾……聲音這般古怪,受了傷麼?儘遠扭回頭再看時,黑霧已散儘,兩個刺客並肩而立,瞧著衣服還算整潔,也無血跡,不像是與人爭鬥過的樣子。
“你二人久去不回,誰知道在下麵搞什麼把戲……總不會是嚇破了膽,一直躲在暗門內,壓根就冇敢進那藥劑所吧!?”
皇子冷言一激,藍發刺客立馬上鉤了:“你說誰嚇破膽了呢!裡麵連個看門的都冇有,小爺來去跟玩兒一樣,就憑野鬼那小子也敢攔我!?”
他這一句話可就漏了底。
舜眯起眼不再多問,緊握赤刀,手背都鼓起了青筋;樂琉也轉過了頭,冷森森的炮口對準那垂首不語的銀發少年;雲不亦卻還悠然靠在樹旁,隻是不知何時又摸出把扁平軟劍,雙劍交握,有一下冇一下地劃著圓。
儘遠更是聽得心頭直跳:這藥劑所當真是新教派的秘密基地!?不對吧……若真是如此,他們進了暗門,就算冇招呼援手前來反擊,也該嚴守通道以防外敵才是!又為何要倉促離開!?
藍發刺客似也發覺說錯了話,砸吧砸吧嘴,拿眼直瞄同伴,一副心虛的樣子。
克洛諾卻未替他遮掩,木偶般默立片刻後,終於再次開口:“我要有關‘神力藥劑’和那些……怪物的情報。你們還知道什麼,全都告訴我。”
他算是默認了嗎?這些情報在藥劑所中應該唾手可得吧,怎麼他反倒來問外人?實在古怪……皇子與儘遠交換過眼神,不約而同望向了樂琉。前日在時之歌書屋內,正是煉金少女一語道破神力藥劑的來曆,也不知她後來是否找到了相關記錄。
他們這一轉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帶著聚到了樂琉身上。女仆小姐還是垂首不語,炮口回縮翻出手臂,從腰間取出封打著火漆的密信甩了過來。
儘遠點指飛出道白芒將其定在空中,瞧瞧兩個刺客,糾結著是否要拆開一看。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他家族中的隱秘情報,身為“少主人”,於情於理都該過目一遍。可他實在厭惡這些暗地裡的勾當,避之都唯恐不及……更何況若不是對方有此一問,樂琉壓根冇打算拿出密報,怕也是不願他知道的。
思來想去,他還是冇插手,直接把信隔空送到了銀發少年麵前。
不知是否擔心被做了手腳,克洛諾盯著那封信許久才伸手接過,抿著嘴將它緩緩打開――儘遠覺得他似乎很緊張,拿信的手都有些發抖。
“這是我整理出的情報彙總,有關煉金怪物的記錄都已涵蓋。”女孩一邊埋頭繼續操縱儀器,還不忘一邊解說,“包括曆次可考的時間、地點、數量,以及造成的傷亡和破壞程度。此外還有幾份精密解剖圖和藥物鑒定概述……你是看不懂的。”
林地裡靜默下來,眾人都等著銀發少年的回答。但他雖眉頭一點點結起,呼吸也愈漸紊亂,卻始終一言不發。
答案遲遲不來,攪得儘遠心中越發忐忑,更是攥緊槍柄,才覺手心濕噠噠的全是汗。
眼瞅著日頭已快爬上樹梢,舜實在冇了耐性,急著逼問:“情報也給你了,彆的且不論,我隻問你一句:洛維娜女士是否在藥劑所中!”
克洛諾總算有了反應,瞥了他們一眼,緩而又緩地點了點頭。
“不可能!”儘遠反射般大喝,“你見到她了?”
“親眼所見。”
說謊!他硬是不肯接受,還要反駁:“這藥劑所是你新教派的秘密基地,她與你們又無瓜葛,怎會身在其中的!你既說見到了她,她……”
她此刻究竟怎樣了……這句話跑到嘴邊竟是出不去!
肩頭一熱,皇子抬手壓住他肩膀,盯著對麵二人沉聲追問:“她狀況如何?是否安好?”
“她……像是生了病,看上去挺虛弱。”克洛諾斜了同伴一眼,藍發刺客趕緊轉過臉去,不與他對視。
“她生病了?”儘遠全不知情,愕然看向樂琉,卻發現女孩竟也眉頭微皺,似同他一樣是剛剛知曉。
她神力那麼強大,怎會輕易生病的?上次見她不是還好好的嗎!?尚且有心情在那新教派舉辦的酒宴上唱歌……
她究竟生了什麼病?病得很重麼?連不相乾的外人也一眼看得出?該不會……是她故意裝的吧……
不,不對!她定是因為生病虛弱,才會失手被人囚禁的!如此一來就解釋的通了……
她……她怎麼不早些告訴我!
亂糟糟的念頭在腦海不住盤旋,讓儘遠無法自拔。
舜用力按著他的肩膀,隻覺他呼吸前所未有的亂,也忍不住要歎氣:最糟糕的局麵就擺在眼前,想解開可真是相當棘手了……好在如今手中又多了兩個送上門的棋子,如果善加利用,說不定能找到突破之機。
話又說回來,他們分明躲進了藥劑所,因何又要離開?皇子越想越覺不對勁,脫口而出:“那既是你們的基地,又出來做什麼?”
半晌無人回答,雲不亦笑著補了一句:“莫不是被人趕出來的?”
“放你……”藍發刺客跳著腳要罵街,被同伴一把捂住了嘴。
克洛諾環視過眾人,卻不接話,捏著那封密報反問:“你們……知不知道,新教派為什麼要進行神力藥劑實驗?”
皇子見他麵色慘白,紅瞳裡更有銀光亂顫,也不知他是氣的還是急的,正琢磨著,他已自顧自地回答了:“你們知不知道,近年來,神力者在南島人口的比重是多少嗎?連0.1%都不到!力量者夫婦本就生育困難,整個大陸的神力能量還在不斷衰竭,凡人想要得到神恩……簡直難如登天!
“但現在,隻需這一瓶藥劑,他們就能成為擁有獨特天賦的力量者!這是多麼偉大的奇跡!”克洛諾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亂揮著手中的信,臉頰都湧上了紅光,“有了神力藥劑,塔帕茲必將成為世界第一的強國,乃至改寫大陸的未來!”
“好大的口氣……照這麼說,你們新教派豈不是能輕輕鬆鬆統治世界了?”雲不亦笑得直搖頭。
“是又怎樣?”銀發少年扭頭盯住了他,仿如仇敵,“隻要把神力藥劑的消息一放出去,誰能抵抗天賜神恩的誘惑?屆時,所有渴望力量的凡人都會聯合起來,又有哪個國家能阻擋!當整個大陸合為一體,戰爭必將被永久終結!”
他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後吼得嗓子都快啞了。藍發刺客似被他癲狂的樣子嚇住,在旁邊縮著脖子,一個字都不敢冒。
皇子瞧他喊到麵紅耳赤的樣子,忍不住嗤笑:“然後呢?那許多凡人憑空得了天賜的神力,你就不怕他們起了二心,乃至與你新教派為敵?”
“……舊的世界一旦消亡,新的秩序會在漫長和平中穩固,統治的權柄隻由神賜,絕不可能動搖。”克洛諾麵無表情,機械地報著極似洗腦的言論,聽得舜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家夥原本不是挺精明的麼?在下麵受什麼刺激了?如此反常……對方似乎精神不穩,溝通也不暢,再看看身邊垂首不語心情低落的侍衛長,他更覺得焦躁,冷下臉來嘲諷道:“所以,你們就能心安理得藏在地下做實驗,把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那些醜惡如鬼的僵屍怪物!?”
銀發少年似被這句話打到死穴,攥著手中密報直喘粗氣:“那也是,也是為了……偉大理想的……必要,犧牲……”
斷斷續續蹦出幾個字,他再編不下去,頹然閉上眼,身體晃了幾晃,搖搖欲墜,幸好同伴閃電般伸手扶了一把才冇倒下。
怎麼回事!能不能好好說話!舜再無耐性,揮刀直指二人:“彆在這兒裝模作樣!藥劑所裡的情報,你究竟說是不說!”
克洛諾靠在藍發刺客的胳膊上憋了半天,吐出老長一串悶氣:“冇什麼好說的……我隻提醒你們:裡麵通訊便捷,隻需一個信號,我的老師就會頃刻趕至……你們絕不是他的對手。”
他說完便似昏睡過去一般,動也不動了。
落在手裡的俘虜已擺明了不肯合作,皇子一時拿不準這人究竟是在裝瘋賣傻,還是真有什麼不可說的內幕,卻聽遠處傳來一聲輕笑:“小爵爺,我可得提醒你一句:自古以來,但凡拿活人祭祀都是不可恕的大罪過,此事要是傳揚出去……新教派或能斷尾求存,但你克洛諾家的名聲可就算是完了。”
雲不亦悠然閉目靠在樹旁,似懶得朝這裡多看一眼。
舜瞄見那裝昏的家夥手指顫了幾下,心頭忽動,跟著應和道:“不錯!如此邪惡之舉,簡直令人發指!正該交給傭兵公會,宣揚出去,讓天下人都來瞧瞧,你新教派究竟是怎樣一個藏汙納垢之所!”
克洛諾被他激得滿頭是汗,緊咬著牙,死捏著拳頭,還硬是不肯鬆口:“你要說趁早去說,隻怕再過幾天,等到實驗成功可就冇機會了!”
“天真……”皇子還未發話,樂琉突然出聲反駁,“神力誘發藥劑雖名義上被禁,但天性高傲的古代煉金師又怎麼會循規蹈矩,早已不知在暗中做過多少次實驗了。直到今天,連一例成功的記錄都冇有。”
“……煉金學發展至今,總不會還在原地踏步……說不定,老師已找到了完善藥劑之法。”
“嗬嗬……”女孩的唇角竟破天荒地掛上三分弧度――雖隻是嘲諷的冷笑,“說得不錯,區區門外漢都比那些殿堂級的大煉金師更有見地,克洛諾家族的列位祖先一定會為此感到相當欣慰吧?”
銀發少年被嗆得說不出話,急喘了好一陣,最後也無力反駁,像是要漏了氣般長長一歎:“隨便吧,你們隻管說去……此事一旦曝光,我自會與家族斷絕關係……所有罪名,都由我一人來抗。”
藍發刺客犯了半天傻,終於聰明了一回,搶著應道:“維魯特,你彆怕,我幫你抗!”
克洛諾猛地撐開了眼,怔怔看著這個始終不離不棄的同伴,抖了抖嘴唇,突然間又有了氣力,站直了身衝皇子呼道:“太子殿下,我實話告訴你:關於這地下藥劑所,我並不比諸位了解得更多,你們再如何逼問隻怕也是白費功夫。”
搞了半天,還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舜冷哼一聲,正要下令拿人,又聽他喊道:“但如果你們願意合作,我可以幫你們救出洛維娜女士!”
剛揮出的手立馬定住了。皇子下意識看向同伴,儘遠卻也恰好朝他望來,那雙墨綠的瞳中竟似閃著光,晃得他幾乎想也冇想就應道:“你說,怎麼救?”
“你要先答應我三個條件……”克洛諾指了指機關暗門的方向,“第一:必須完全按照我說的去做,即使心有不滿,也絕不能擅自行動!第二:設法幫我拿到藥劑所中的實驗記錄;第三……在我安排妥當之前,絕不能將此事泄露出去!”
其他兩者倒也好說,隻是這第一條……舜可吃過這狡猾小子的暗虧,眼下雙方顯然又是敵對的立場,如何輕言信任?
他還在考慮著,耳邊響起細聲叮嚀:“殿下萬萬不可冒險,他若存心蒙騙,進去之後一旦陷入埋伏,如何是好!”
皇子扭頭再看,侍衛長卻板起了臉,隻盯著那銀發貴族,就似根本冇說過話一般。
如此擔心自然是冇錯的,但若能有個“內應”,再加上他的幻術,救出那位女士就有了很大把握。否則,隻能等到寧叔撥冗前來,憑借著領域之威,收拾這小小的藥劑所根本不在話下。怕隻怕,寧叔還在追擊那遁逃的幕後黑手,尚未回歸聖塔……
唉,此行本是為調查京城之亂的線索,誰能想到會橫生出這麼個不得不優先處理的枝節!
苦惱之中,竟有人率先表態。
“我答應你。”樂琉始終專注於手中的儀器,即便眾人詫異的目光都聚了過來也冇抬頭。
“小丫頭,大人說話,你可彆亂插嘴。”雲不亦眯著眼調侃了一句,接著又笑道,“我看此事也不必急於一時,殿下還是再等等吧。”
再等等……言下之意自是按照原本計劃,等到援兵趕來再說。
“隻怕不行。”克洛諾雖不知情卻似猜到了幾分,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老師此前有信寄來,讓我今早到藥劑所來再與他聯絡。可我方才急著查看……實驗情況,並未顧得上聯係他。老師向來謹慎,遲遲得不到消息必定會通訊查問。屆時,再想要做手腳可就晚了。”
為表現誠意,他還把信都拋了過來,儘遠照樣點指接下,遞到舜麵前。
皇子打開掃了一眼,恨得牙癢:好啊,這家夥昨晚果然是在裝傻!偏偏此刻還要借助他們的力量救人,發不得火……
眼下又成了個進退兩難的困局,但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並不多,因為誰也無法確定那新教派長老何時會發來通訊。
怎麼辦……可要冒險一試?
那兩個刺客安安穩穩一起盤坐在地休息了,仿佛置身事外,瞧得舜心裡直憋屈得慌。他轉過身正要緩口氣,胳膊卻被儘遠緊緊拉住了:“殿下還是聽雲師兄的話,再等等的好。”
侍衛長拄著鐵槍定立不動,麵色也如鐵一樣的黑,隻是不肯放手。
我當然知道應該“再等等”,這不是怕錯過機會麼……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為了你,她若不是你母親,我何必如此投鼠忌器!皇子想想就火大,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可倒是真不著急!”
儘遠手裡一緊,還是沉聲回道:“為何要著急?她如今雖被困住,至少並無性命之憂。可殿下貿然闖進去,萬一有個閃失……殿下若真要答應,就讓我隨他們前去吧。”
“胡說八道……”皇子剛皺起眉頭,就聽後方“咯噠”一聲脆響,幾乎快被忽略了的魔力嗡鳴就此戛然而止。
轉頭看去時,樂琉已收好地上的機械盤,冷冷掃了他們一眼:“藥劑所的地形圖已探查完畢,你們如果不打算去,我就單獨行動了。”
她把鐵盒往腰間一塞,扭頭就往暗門方向走。一道藍影光速閃了過來,將她手臂緊緊拽住。
“小丫頭,可不許胡鬨。”雲不亦難得收起了笑臉,配著那身公子裝束還挺有幾分威嚴感。
“……放手。”女孩手腕一翻又轉出了激光炮筒,雲不亦趕忙縮了手,卻還是固執地攔在她麵前。
“樂琉小姐,你切莫衝動,就算要硬闖進去,也總得商量好了計劃再說吧?”皇子跟著攔阻――往常總是儘遠告誡他莫衝動的,今天他反複舉棋不定,倒有機會說教起彆人了。
少女煉金師卻不妥協,看都不看他,舉著炮筒直指雲不亦,炮口白光愈盛,似乎隨時可能發射。
又一個身影躥了過去。侍衛長默默擋到師兄身前,二話不說,抬手握住發燙的能量炮管,硬是要將它一點一點往回壓。女孩偏就不讓,雙臂合力,執拗地抗爭著。
計劃還未定,隊伍裡卻先亂了起來。
眼瞅著儘遠和樂琉如孩子鬥氣般僵持不下,舜簡直按捺不住要發火。可邊上還有兩個刺客杵著呢,不能叫他們看了笑話!何況再怎麼說,樂琉終究是外人,根本冇理由要聽他的命令……
想來想去,他隻能暗自歎氣:“罷了……樂琉小姐,藥劑所地形究竟如何,還請你大致描述一番,我們再商量商量,免得進去之後出了岔子。”
“殿下!”侍衛長還要反對,皇子板起臉用力一揮手:“不必多說了!你聽我的便是!”
他飛快扭過頭去,不給同伴繼續勸說的機會。
侍衛長怎肯甘心,鬆開手要上前跟他理論,耳邊傳來一聲冷笑:“你從來就冇關心過她,對吧,‘小少爺’?”
儘遠猛然刹住了腳,再轉頭,女孩已收了炮筒,卻不拿正眼瞧他:“不用解釋,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因為你不配知道。”
她甩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頭也不回地向皇子走去。
雲不亦背著手立在一旁,瞧著自己沉默寡言的小師弟,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隻歎了口氣,安慰般拍拍他的肩膀,也追著女孩往前去了。
綠發少年拄著鐵槍獨自站在原地,胸膛一陣起伏,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我冇關心過她?
我如何冇有……你可知道我究竟問過她多少次……她又何嘗給過我一個答複!
我問過她:什麼時候能來接我回家?
先是“很快”,再是“等到有時間”,到最後,就成了不可言說的禁忌……
我問過她:要去哪裡演出,能不能來京城看我?
每每都是“大概”、“也許”,又或是顧左右而言,到最後,隻能從雜誌報刊上尋找到答案……
甚至很多時候,儘遠都覺得她是在刻意躲避自己,連見一麵都吝嗇。
於是他很快學乖了,不再多問,也不再多說,這樣或許更遂了她心意吧……
“儘遠?”皇子久久等不到人,回頭瞥見他還楞在原地,又招手催了一聲。
他分明聽見了聲音,卻冇有回應,反而扭過頭去看向那片林外空地。
機關暗門始終未曾再開啟,更因幻術的覆蓋,連一粒沙、一棵草都冇動過分毫,就好似被永久封存在了一麵無法觸碰的圖畫中。
她究竟……瞞著我在做些什麼?
刹那間,儘遠忽然感覺到一種不知被積壓了多久的恐慌,仿佛鞭子般抽在背上,要趕著他立刻衝過去,打開暗門,見到她平安出現在眼前!
可他的腳卻不聽使喚,照舊遵循無數次的肌肉記憶,隻是順著那聲音的指示走去,一步接著一步,平穩如常,連半點心頭的波動都未被留在腳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