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真相與謊言(上)
白熾頂燈一盞接著一盞,嵌在幾乎無縫相連的鋼板裡,排出珍珠鏈般的一長串,照得整片大理石走廊都尋不到絲毫陰暗。
維魯特正站在一扇半透明的水晶門外,靜靜注視著裡麵那個藍發白袍的背影。那是位女性,低著頭斜坐床前,來回撫著平放在枕邊的木刻人偶,一遍又一遍,似乎永不知疲倦。
他認識這位女士。在他逃離京城重傷未愈的那段時間裡,幾乎都是在她開的海邊旅店中度過的。他知道她的姓氏――蘭納爾,知道她有一位在異國他鄉求學的兒子,也知道她對於海神殿下有過多少虔誠的奉獻,而現在……
維魯特稍稍偏過頭,再次看了一眼門邊鑲著的鐵框。那上麵刻著四個數字“1001”――現在,這就是她僅剩下的全部了。
“看夠了冇?”一聲催促從側麵蕩了過來。
野鬼披著血紅長袍立在走廊入口黑沉沉的鐵門邊,高昂著頭,環抱著雙手,活像個看守犯人的典獄長。
還冇等他回話,身後便炸出一句厲喝:“催什麼催!”
賽科爾曲著條腿靠坐在後側白牆邊,瞪著那趾高氣昂的家夥直罵:“小爺愛看多久就看多久,你算哪根蔥,管得著嗎!”
“行!那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吧!”野鬼被他氣得嘴角都歪了,扭頭便要關門離去,維魯特趕緊勸阻:“羅伊,彆生氣,我們這就出去。”
他伸手要拽同伴,影刺客見他服軟很不高興,憑他怎麼拉都不願起身。少伯爵也佯裝生氣撒了手,自顧自地往外走。他反倒急了,一個鯉魚打挺蹦起身,又朝水晶門內瞄了一眼,見那位女士依舊冇點反應,隻得扁著嘴怏怏不樂地跟了過來。
沉重的合金鐵門在身後重新合攏,自動層層上鎖。眼前是個如艦橋指揮室一般的大廳,燈光也打得雪亮,四周排滿了各式煉金設備,魔力嗡鳴聲從早到晚顫個不停。戴著防護麵具的白袍研究員來往穿梭,卻幾乎不說話,對這幾個陌生人的出現更是毫不在意。
真不知道這些人都是從哪兒找來的……維魯特瞧著那些傀儡般不停奔忙的身影,越發感到自己與這神秘的地下藥劑所格格不入。
根據洛維娜女士信中記載的線索,r國太子舜率隊星夜兼程,將他們兩人強拉到了塔帕茲中部群山環抱的幽靜穀地。
藥劑所的秘密入口就在眼前,但臨到揭示真相的一刻,皇子反倒謹慎起來,帶著眾人避進了茂密的杉樹林。
“你們,先進去試探一番。”那雙審視著他的黑瞳藏在清晨林間乳白色的濃霧裡,朦朧不清。
維魯特很清楚他話中試探之意,止不住冷笑:拿我投石問路?他就這麼有信心,不怕我帶人出來反將他們包圍?
“不願意?”對方音調極速轉低,隱隱透著威脅。
“我為何要願意!?”他當然不能答應,“這地方如此偏僻,擺明了不想為人所知,說不定入口處就有暗兵埋伏,凶險莫測!我好心隨你們前來,殿下卻如此對待,不覺太過分了嗎!”
賽科爾連連點頭應和:“就是,憑什麼聽你的!你當我傻啊!”
皇子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不願去也得去!底下若真是你們的基地,我可不想走到半路被人背後捅了刀子!再說了,就算有伏兵,你打不過,還跑不過嗎……”
他瞥了一眼叼著草杆倚在樹旁的影刺客:“要比誰跑的快,我們可都及不上你這位好兄弟。”
“那當然了!”賽科爾怎聽得出譏諷之意,相當配合地拍了拍胸脯,滿是n瑟勁兒。
白先生眼瞧著兩邊又起爭執,笑嘻嘻地在旁圓場:“小爵爺不必擔心,我們定會全力掩護,但凡有丁點的不對,即刻救你們回來。”
維魯特板著臉默不吭聲,暗自盤算:此時不答應,等到打開暗門進入藥劑所,真相也終究會暴露出來,倒不如趁機脫身……幸好他帶著老師那封書信,否則就算敲開了藥劑所大門,隻怕也無法解釋。
他裝得一臉不情願,又磨蹭了半天,才帶上賽科爾,依照對方指點在林外空地找到了入口機關。扭動之後,地麵隆隆翻出一道暗門,打開就是條燈光幽暗的石梯,陰森寒意汩汩地往外冒。
影刺客大大咧咧就要往裡鑽。他趕緊拽住這猴急的家夥,默默等了片刻,通道裡冇半點動靜,又朝林子裡瞥了一眼,同樣不聞聲息,似乎默許,這才故作無奈地鑽了進去。
暗門剛合攏,他急命賽科爾運起神力帶著自己往前衝,直看到那白花花的防護光網才停下腳步――到了這裡,對方就算要追隻怕也晚了。
光網內終於有了人影,他本以為是機關觸發後收到消息的守衛,卻冇料想,來的竟是銷聲匿跡多日的野鬼……
黑發少年負手而立,赤紅禮袍上繡著的魔紋在白光中閃閃耀目,襯著嘴角勾起的弧度,挺有幾分上位者的威儀。
京城刺殺行動中,野鬼幾乎寸功未建,反而暴露了基地所在,若要問罪必是頭一個拿他開刀。但其餘參與者都被罰去岩城做苦活了,唯有此人安然無恙,甚至還像是得到了嘉獎,實在令人費解。
眼下顯然不是細究這些的時候,維魯特趕在賽科爾與之叉腰對罵前亮出了那封信,野鬼縱是再不情願也隻能忍氣吞聲,乖乖開門放他們進來……
“閣下,南區能量樞紐需要檢修,申請授權。”急促喘息聲打破了大廳內的沉寂,一名研究員正站在側麵通道口,遙遙揮手示意。
這聲“閣下”叫得野鬼心花怒放,似墜著鉛錘的嘴角也忍不住揚了起來。
“知道了。”他學著首領架勢應了聲,回頭瞄瞄維魯特,隨手往旁邊拽住個路過的白袍人。
“你領他們去北區待著,等我回來再安排。”野鬼丟下這句吩咐,大搖大擺地走了。
藥劑所眼下似乎全歸他掌管,所到之處,無有不聽令的。
賽科爾可瞧不慣這高高在上的做派,伸出手指想在背後搞點小動作。少伯爵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子,拖著他隨那引路人默默往北走,心裡暗自思量:
這座地下建築的規模大得超出想象,東南西北四個分區,各處都是一樣的亮白回廊,要是無人指點,一時還真未必分得清方位。
不論此前有多少猜測疑慮,終於進入其內,當務之急莫過於查清神力藥劑實驗的真相。
老師信中已有交待,野鬼自然不敢怠慢,領著他們到了西側“實驗體觀察區”――也就是方才所在之處。本以為那是禁地,必有重兵把守,冇想到走了個來回,除了幾對巡查的傀儡兵,連個人影也不見。
實驗者的編號已排到一千多位,但住在這裡的隻有寥寥百餘人,都被限定在堅不可摧的水晶屋內生活。目前看來,他們服用藥劑後的確多多少少覺醒了神力,雖然因此失去記憶,卻並不像外麵的血衣怪物那樣神誌全無,甚至還會偶爾說些字句――和老師此前告訴他的並無太大差異。
所以,果然是明琪女士弄錯了嗎?
隨著越來越靠近北部“生活區”,原本空蕩的走廊開始出現小型雕塑和鐵花紋飾,讓他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覺得自己曾經來過,又或許,隻是因為這些裝飾都偏於北方的古典韻味――就像克洛諾石堡,看著總有些親切。
分界處的合金鐵門退去鎖扣,緩緩開啟。入目竟是個陽光明媚的花園,帶著芳香的溫暖氣息將他壓抑已久的心情稍稍衝淡了。
領路者比了個“請進”的手勢,連句道彆也冇說,就似被什麼追趕著一樣跑了回去。
維魯特還在謹慎地打量四周,賽科爾才冇那些顧慮,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到溪邊小亭的石椅上,撇著嘴直抱怨:“野鬼那小子真不懂規矩,也不知道拿些吃的喝的過來。小爺跑了一晚上的路,容易麼!”
“閉嘴,就你事多。”少伯爵生怕花園中有什麼監視的機關,趕緊喝止,“出門前跟你說的話,全都忘了?”
影刺客眼珠轉了兩轉,記是記起來的,可就不肯老實:“這是咱們的地盤,你怕什麼!外麵那假女人你也怕,混蛋斯諾克你也怕,現在連野鬼你也怕了!這個不許那個不行,你不累嗎?我看著都累!”
這小子嘰裡咕嚕一通抱怨,維魯特卻是滿腹說不出的糾結。
是啊……有什麼好擔心的呢?真相不正擺在眼前嗎?
藥劑所裡一切井井有條,滿盈著煉金學術的氣氛,毫無血腥恐怖可言。至於參與實驗者,雖然付出相當代價,但至少擁有了人人羨慕的神力,也都得到了研究員們的妥善照顧。想來等到實驗成功,教派再不必為此遮遮掩掩,他們也定能脫離牢籠重見天日。
對這些失去自我的可憐人來說,能夠開始新的生活,或許算是最好的結果……吧?
他正試圖說服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有名無實的數字究竟代表了什麼,賽科爾忽然跳了起來,瞪大眼睛四處亂瞄:“哪兒來的怪聲?”
怪聲?維魯特凝神一聽,除了潺潺水聲和鳥鳴,什麼都聽不見。
“到底是誰啊!嘰嘰歪歪,煩死了!”影刺客的感知能力可要超過他太多了,鼓足了氣一聲大喝,“哪個混蛋藏在這兒,滾出來!”
回聲蕩過整片溫室,無人應答。
“喲,想跟小爺玩躲貓貓?”賽科爾更來了興致,大笑兩聲,邁步就往前奔。
少伯爵也不知他究竟發現了什麼,跟著他東繞西繞,最後跑到一麵凹凸不平的水晶牆外。石子小路筆直延伸到牆下,看上去這似乎也是個區域分界的入口。
“那家夥就躲在裡麵,看我怎麼抓住他。”影刺客擦了擦雙掌就想化成影子鑽進牆內。
“彆急……”維魯特抬手一攔,瞧瞧左右都冇動靜,瞳中銀光一湛,使出了真實之眼。
偌大水晶牆轉瞬縮成十幾個來回躍動的光點,繪出一張陌生星圖,而所有光線連接的中心……
他抬手覆上那片最耀目的光斑,隻覺手掌一熱,隆隆聲響起,整麵牆就像齒輪般挪動起來,露出明亮的石廊通道。
“嘿,還是你厲害!”賽科爾樂得眉開眼笑,拉住他的胳膊繼續往前衝,幾個呼吸就躥到了長廊儘頭。
前路貌似斷絕,但在銀色視界內,維魯特依舊能清晰看到一個代表機關所在的圓形亮斑正虛浮空中,其後更是有大團刺眼白光。到了這裡,他總算能聽見若有若無的聲音,像是尖細的詠歎,又混雜著魔力嗡鳴,確實相當怪異。
影刺客瞧不見機關,直接往牆上一通亂敲:“奇怪,聲音明明是從這兒發出來的啊……”
少伯爵隨手就能打開暗門,卻反而皺起眉頭,拽著他往後退了兩步。北側雖名為“生活區”,可冇說明究竟“生活”著哪些人。藥劑所裡怕是難免有些危險存在,老師特意設了暗門定有原因,要是他貿然打開闖了禍就麻煩了。
“回去吧,冇準是你聽岔了。”他散了瞳中銀光,拉著同伴準備離去,前方那扇門竟是悄無聲息地突然打開了。
“是誰?”沙啞的女性嗓音從微暗門洞裡傳來,隨後燈光一閃,顯出個披著藍白紗裙的熟悉身影。
“……洛維娜女士?”
她果然在這裡!因為那封告密信的存在,維魯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真見到這位名滿天下的歌姬還是忍不住訝異。
上次看到她,是在新教派為總統候選人西斯丁男爵舉辦的答謝宴上。短短幾周不見,她卻像老了不止一歲,眼眉低垂,滿麵倦色,甚至連頭發都似有些灰暗了。
“是你……”女士也顯出幾分驚訝,但很快就勾起了唇角,“冇想到,他還真有膽量放你進來。”
什麼意思?少伯爵很清楚那個“他”指得是誰,正琢磨著話中之意,就被女士隨手一拉:“進屋吧。”
賽科爾本想出手阻擋的,女士斜眼一瞥,他忽然就有些犯怵,愣了愣才後知後覺地跟了進去。
室內隻掛了幾盞花瓣狀的小燈,照在那片占據大半空間的黑水晶石板上,打不出多少亮來。餘下便是一張長方鐵桌,一座大衣櫃,幾對軟布座椅,桌上還散了許多紙張書卷,夾雜著曲譜,淩亂不堪。
“我這兒可冇有茶點招待,你們也彆嫌棄,隨便坐吧。”女士比了比手,走到長桌邊整理起文稿,倒是把客人晾在一旁。
維魯特對這個藏於幕後的陰謀者很有些忌憚,道了聲謝,拉著同伴尋了個靠牆的軟椅坐下,又朝那座及腰高的黑水晶石掃了一眼。
方才在真實之眼的視界中,他分明看到那裡全是刺目的能量光芒,像極了困住賽科爾的鐵箱子……難道也是專門用來壓製力量者的魔導器?
可洛維娜女士這樣一幅病弱模樣,都瞧不見什麼神力波動,有必要如此慎重對待嗎?而且這裡分明無人看守,來去隨意,要說她是被囚禁了也說不通啊……
他乾坐了半天冇吭聲,女士反倒笑了:“怎麼不說話?你就冇什麼想問問我的?”
她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少伯爵可是很清楚她暗中做了些什麼,正想探探口風,跟著笑道:“實在失禮了,我都不知道您也住在這裡,希望冇打擾……”
“怎麼會,我一個人在這兒無趣的很,正盼著有人來說說話呢。”洛維娜隨口打斷,將成堆的稿紙一一篩選開來分裝成冊,這才轉身仔細打量起他,“我可是總聽莫雷迪亞提起你的,早就想跟你見見麵了……你上前來一些,讓我好好看看你。”
話音未落,便似有無數回聲在房內層層鼓動:上前來,上前來……
維魯特一時失神,不由自主地要站起身,瞳中突然浮起銀光,仿佛給他平添了許多重量,扯著他跌落回座位。
女士瞧見他眼中的神光竟麵色大變:“神力藥劑居然成功了!?”但刹那後,她又斷然否定:“不,屬性不對……你是自然覺醒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少伯爵這才驚覺對方真是位力量者,心下一沉,悄悄給賽科爾比了個“小心戒備”的手勢。
洛維娜閉著眼睛不回答,臉上赤紅一片,像是被氣到極處,渾身都在發顫。她費勁地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壓下情緒,瞥見藍發少年已彎腰握上了劍柄,又笑了起來:“彆緊張,我是為你好……你如果喝了那神力藥劑,早晚也會變成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維魯特知道她對此成見頗深,不得不解釋道:“您這話說得未免太過偏激。難道您冇去親眼看看那些實驗者嗎?他們雖然付出了一定代價,但是……”
“冇親眼看過的人是你!”女士再次打斷他的話,軟綿綿地靠回椅背,輕哼一聲,“你以為此刻看到的就是真相了?你也不想想,他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候讓你進來‘親眼看看’!”
她簡直就是在強詞奪理,但維魯特也拿不出其餘證據來,隻能反問道:“那您又是為何會來這裡呢?如果藥劑實驗真如您說的那樣……可怕,老師又怎能允許您進來?”
女士沉默了半天,又歎了口氣:“我啊……是來治病的。”
“……治病?”
“我最近生了種怪病,皮膚一碰到陽光就會發燙起泡,所以就隻能躲到這地下來生活了。可惜,住了這麼久都冇半點好轉,想想真是讓人頭疼啊……”
“……既然您身體不適,我們就不打擾了。”少伯爵哪有心情聽她胡扯,正打算告辭,女士突然冒出一句:“維魯特?克洛諾,你不想知道莫雷迪亞為什麼要將你定為繼承者嗎?”
老師連這樣的機密都告訴她了!?少伯爵才剛起身,卻再邁不開腳步,驚詫於這位女士在老師心中的分量。
洛維娜見他頓在原地更是笑意盈盈:“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要說起原因來,話可就長了……”女士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坐著細聽:“從淵源上說,克洛諾家族和我們奧萊西亞家族還有些血緣關係。如果當年你們冇有舉族搬遷,說不定會選擇定居在暗堡,多少能賣幾分祖先的情麵。”
維魯特半信半疑,但還是耐著性子坐下來,權當聽個故事。
“雖然克洛諾家曾經的榮耀已鮮為人知,不過巧的是,我丈夫原本是做考古學研究的,對你們家族的興衰史可是一清二楚。”
丈夫?冇聽說洛維娜女士結婚了啊……或許,是和儘遠?斯諾克一樣,改名換姓在某處秘密生活著?不過,至少,老師應該知道這事吧……
“克洛諾家曆史上曾出過數位傑出的煉金大師,早在北聯邦興建之時,就是站在權力金字塔頂端的存在。那時候,彆說奧萊西亞,就算最不可一世的凱歐尼家族也得對你們禮敬三分。隻可惜……”
女士欲言又止,隨手從桌上取了本書,有一下冇一下地翻著:“不管你信不信,這藥劑所裡的諸般科技,其實大都來自克洛諾家失傳的煉金秘術。莫雷迪亞特意接近你們,原本怕是打算套取更多秘密的……直到他發現克洛諾家早已斷了煉金傳承,根本冇有可挖掘的秘術,才打起了你的主意。”
洛維娜突然轉過頭,盯著他那雙血一樣的紅瞳,一字一頓問道:“你說,他為什麼要進行神力藥劑實驗?”
“……當然是為了讓更多的凡人能得到神的恩賜。”
“他是這麼和你說的?”女士忍不住拋開了書,仰頭大笑,“我總聽人說你聰明,冇想到也是一樣的好騙!”
她似乎太久冇有暢快地笑過,臉上又湧出了大團紅暈:“這神力藥劑,說到底,就是為你準備的……可笑的是,他一定冇想到你竟然自己覺醒了。嗬嗬,真不知道當年他是怎麼給你做的測試。”
“測試?”
“你忘了?”女士彎曲的背脊瞬間像架子一樣挺了起來,像嗅到了獵物氣息的捕食者,“莫雷迪亞曾為你安排過一次神力資質檢測,就在這藥劑所中。那滋味可絕不好受……你都忘了?”
難道我從前真的來過這裡?維魯特想起明琪女士那句彆有深意的提醒,眉頭緊皺:“這件事,您是怎麼知道的?”
“有人說起,自然就進了我的耳朵。”女士隨口敷衍,又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一定是用某種神術掩蓋了你的記憶……看著我!”
她忽然大喝,仿如雷霆震懾,激得賽科爾都忍不住拔出了劍,好險冇揮過去。
少伯爵下意識抬頭,隻見女士微微張嘴,不發出聲,卻有道道水波紋般的振動自嘴邊緩緩擴散。他覺得這一幕非常眼熟,冇等想起來就覺腦袋一蒙,仿佛無數鑼鼓在耳邊雜亂轟鳴,痛得他捂住了耳朵直咬牙。
“維魯特!”影刺客隻當是對方發動了攻擊,卷起黑霧就往前衝。不想那神力波紋一碰就散,他鉚足的勁力全撞到了洛維娜身上,將她重重擊飛,摔倒在牆角。
怎麼這麼不經打?賽科爾有些發懵,站在桌旁傻傻看著那個伏地咳嗽的女人,又回頭瞅瞅身上漸漸開始發出銀光的同伴,抓抓腦袋,乾巴巴地衝牆角問道:“那個誰……你冇事吧?”
女士垂著頭,咳得整個背脊都在發抖,哪裡還能說話。
他立馬心虛了,期期艾艾地喚著同伴:“維……維魯特……”
少伯爵緊閉雙目,根本聽不見他的話,甚至完全冇注意到他做了什麼。女士猝然發動的攻擊就像最肥美的魚餌,將潛藏在他體內那些無法驅動的神力全都引了出來,絲絲線線的銀光彙聚到頭部,纏成一頂密不透風的神力盔。
耳邊的轟響還在層層激蕩,但隨著銀光不斷加強,雜音一點點削弱,他似乎又在其中聽見了某個相當熟悉的聲音……
“來,看著我……”
這聲音……不是洛維娜……是誰!他分明應該記得聲音的主人,可就是想不起來!
“不會傷害……彆怕……看著我。”
這聲音似斷非斷,還夾雜著嘿嘿哈哈的怪笑,令人毛骨悚然。
難道真有人掩蓋了我的記憶!?他屏住呼吸,凝聚起所有意誌力在腦海中厲喝:你是誰!
銀光迸裂,仿佛尖刀穿透了厚重窗紗,照出前方裹在黑袍中的枯瘦人影。
“彆害怕,克洛諾小少爺,在下會非常小心,絕不會傷到你的。”
乾癟到幾乎無肉的手掌慢慢伸了出來,那張臉卻永遠藏在最幽深的陰影之下……是枯榮!那個被老師派去玉王府臥底的心靈術士!是他掩蓋了我的記憶!?
“抓緊時間。”催促聲從後方響起,視線轉過,顯出金發男子高大的身影。
老師……
眼前出現幾分模糊,就像浮起一層水霧,看不清他的臉。緊跟著,那隻骷髏一樣的手伴著笑聲蓋了上來,一片漆黑中,他隱隱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警報,仿佛汽笛由遠而近。
我這是……在藥劑所裡嗎?出什麼事了?
因他意念所及,銀光再次閃過,又從黑暗中掀開一道夾縫,裡麵昏昏暗暗,似站著幾個身影。
“……這是什麼藥劑?”老師儒雅平和的聲音從內傳出。
“非常遺憾,在下可不懂煉金學,此來隻是想告訴閣下一個關於克洛諾家族的小秘密罷了。”枯榮摻了沙子般乾澀的嗓音緊隨而至,“不過,能把低賤的凡人變成如此神奇的存在,若是可以量產……”
“那就需要更多‘聽話’的煉金師,交給你去辦,冇問題吧?”老師的聲音異常急促,似乎情緒相當激動。
“嗬嗬……非常樂意為您效勞。”
光線驟亮,就像有人刻意為他開了燈,照出正前方被囚禁在神力光罩中的紅影。它看上去就如一團怪異的血塊,軟伏在地不停扭動著,勉強能分出四肢和頭部形狀。
那是……
視線不受控製地凝聚在人影上,血色竟快速消退,顯出中間帶著猩紅斑紋的破敗身體――幾乎和他看到過的血衣怪物一模一樣!
它們……真是用神力藥劑轉化而成的!?實驗區那些虛設的數字編號,難道指的就是它們嗎!
也不知是否感應到了他心底強烈的波動,那怪物突然抬頭看了過來,大張著仿佛被強酸腐蝕過的嘴一聲厲吼,血光混著汙濁膿液噴了滿地。
他隨即聽見了孩子驚恐的呼叫――那是他幼時的聲音。
還來不及反應,夾縫就被突然打開,黑袍身影擠占了全部視野。怪笑聲響起,緊跟著又是銀光忽閃,將他帶回明亮的溫室花園。
園內雜草叢生,似乎荒蕪已久,不是如今花團錦簇的模樣。視野正沿著石子路緩緩前移,那張猙獰怪誕的血臉卻還深深紮根在他腦海,揮之不去。
渾渾噩噩中,忽聽灌木叢中響起幾聲樹枝折斷的脆音。
“是誰?”年幼的他相當警惕,視線即刻轉去。
無人應答。
“你如果不出來,我可要喊人了!”視野一點點向後退,直到聽見樹叢中傳出一聲長長的饑鳴。
一隻帶著泥的小手從陰影裡伸出,胡亂摘了些樹葉便縮了回去,咀嚼聲剛響幾下,苦澀的碎葉子又全被吐了出來。
那是誰?這一瞬間,他仿佛穿梭時間長河,感受到了年幼孩童的那份強烈好奇。
視野重新前移,繞到樹叢後麵,終於找到一個藏在灰鬥篷裡的小男孩。那人大概七八歲,有著火焰般的蓬亂頭發,眼瞳竟也是和他一樣的鮮紅,灼灼放光,活像嵌了兩顆快被高溫燒化的鐵珠。
紅發……紅瞳!維魯特猛然記起第一主祭梅璐妮臨彆前最後的那句追問。原來,自己真的曾遇見過這樣一個男孩!
他是誰!
“你好……你也是來參觀的嗎?”年幼的小貴族麵對陌生人也不失禮貌,率先表達出了善意。
依舊冇有回答。紅發少年漠然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就像在看一塊擋在路上的多餘石頭。
“你肚子餓了嗎?外麵有吃的,就在那邊……”視野轉了方向,白嫩嫩的小手指著遠方稀疏的樹林,“那裡有個金色雕像,後麵藏著看不見的門,出了門再轉兩個彎,找到那些穿白衣服的仆人,他們會給你餅乾和牛奶的。你……”
視野再次轉回,陌生的男孩卻已悄然不見了……
“維魯特!”茫然間,賽科爾的聲音終於擠進了這個由神力構築的回憶世界。
少伯爵就像睡夢中突然被人潑了盆冰水,激靈一顫,銀色神光如流水般從眼前消退。
他看到藍發少年正站在桌邊,握著那對長短刺,左右來回地轉著腦袋,顯然不知所措。順著那小子的目光看去,洛維娜女士卻倒在了牆邊,蜷著身子咳嗽不止,像是……受了傷!?
“……怎麼回事?”他瞬間清醒了,急忙跑到女士身邊將她小心扶起。
影刺客也明白自己闖禍了,厚著臉皮蹭過來:“不怪我啊,我還以為她要動手呢,就隨便撞了她一下……哪知道,她這麼不經碰的啊……”
維魯特此刻腦子裡還是一片混亂,冇顧得上責備,隻想先問問女士的傷勢,手臂卻被她用力一攥。
“你……咳咳……你想起來了嗎!”洛維娜仍舊低垂著頭,一手還掩著嘴,聲音都啞得如同垂暮老者一般。
手臂上傳來的力道大得驚人,她似要把全身氣力都擰在五指間,絕不放開。
“我……”維魯特當然是想起來了,可這一時半會兒連他自己都冇搞明白前因後果,又如何去說給旁人聽!?
女士見他支吾不言,卻反似得到答案,邊咳邊笑:“我……冇騙你吧?你知不知道……他費儘心機,要完成這神力藥劑實驗,究竟是為什麼?為的……就是讓你擁有能驅動那件東西的力量!”
她才說了幾句話便喘得愈發急促,上氣不接下氣。
“……您先坐下再說吧。”少伯爵生怕她情緒一激動再出了什麼意外,想要拉她去桌邊,那傴僂著的身子卻像鐵一樣倔,動也不動。
“他隻不過……隻不過想要你當一個傀儡,一件工具!嗬嗬……”女士大笑幾聲,突然嗆到,咳得指縫裡都滲出了血。
“您彆說了!先治傷要緊!”維魯特看得心驚,哪管她抗拒與否,運起神力加了把勁,雙手拽住她就想往中央大廳去找人醫治。
“洛維娜女士,發生什麼事了嗎?”走廊上突然傳來一聲問詢,緊跟著蹬蹬腳步響起,一個紅影飛也似的衝了進來,定在門前。
野鬼方才在花園冇找到人就隱隱覺得不對,此刻瞧見女士披頭散發狼狽不堪,手還被那混賬的貴族子弟緊緊抓住,氣得眼睛都快瞪出了血:“克洛諾,你……你好大的膽子!你怎麼敢……還不放手!”
少伯爵可顧不上跟他解釋,正要讓賽科爾出手幫忙,耳聽得身側一聲驚叫:“羅伊,快救救我!他……咳咳,他們莫名其妙衝進我房內,還打傷了我……”
維魯特愕然轉頭,女士卻鬆了手,把他朝呆立在旁的賽科爾身上用力一推。
“去找人來幫我!去找……去找r國的太子舜!”幽幽低語聲不知從何而來,如細流彙入他耳內,緊跟著便是野鬼的勃然怒喝:“混賬,你們簡直是罪該萬死!我今天要是不拿住你們,怎麼有臉再去見尊上!”
也不知他動了什麼機關,走廊內外鈴聲大作,更有無數沉重腳步隆隆彙聚而來――那都是在藥劑所內四處巡視的傀儡士兵!
維魯特無從辯白,隻能攀住影刺客的肩膀低喝一聲:“走!”
賽科爾傻傻攬住他,委委屈屈地瞥了洛維娜一眼,團起黑霧就衝出了野鬼倉促布下的熾熱火牆。
“往哪裡跑!”紅袍少年恨得目眥欲裂,正要追趕,身後的女士又是一陣劇烈乾咳:“羅伊……快來幫我……”
野鬼聽得一愣,還猶豫著是否要先去拿住那兩個家夥,轉頭見她滿嘴是血,嚇得魂都快飛了:女士若是出了半點差錯,尊上回來可不得拆了他的骨頭!
“您,您怎麼……我……”他結結巴巴不知該做什麼,女士勉強抬手一招:“扶我……進箱子……”
野鬼如夢初醒,趕緊打開黑水晶石板上的機關,仿如對待瓷娃娃一樣,顫顫地將她一步一步扶坐進去,甚至不敢擅自動手去替她擦拭血跡。眼瞅著女士躺平後終於不再咳嗽,闔著眼似乎睡著了,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按動機關。
水晶箱蓋隆隆閉合,野鬼又靜候了一會兒,冇見異常動靜,終於舒了口氣。
那兩個該死的家夥!他暗罵了一句,抬腳要追,轉念又頓住了。不行,得先把證據留下來……尊上可寵著那無能的貴族少爺,萬一到時候問起來,我拿不出證據,一定反被他們誣陷!
野鬼一想到屆時對方會有怎樣得意的嘴臉,牙齒都咬得吱呀亂響,哪還有心思追擊,隻打算回中央大廳找人來搜集證據了。
燈光暗下,房門悄無聲息地合攏,看守者的腳步聲也仿佛鼓點一樣急促遠去。
漆黑密室內似乎響起了幾聲輕笑,斷斷續續,夾雜著無法平息的咳嗽,終究都融進了一陣陣越來越響亮的魔力嗡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