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廢墟下的妥協
穿破天際的白色光柱瞬息即滅,隻餘遠山上熊熊肆虐的烈火還在不斷吐出滾滾黑煙。
“家裡著火了!”耳邊傳來一聲驚呼。
維魯特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就覺眼前一黑,整個人像被卷進了混亂旋風,頭重腳輕地在空中轉了幾個來回,最後撲通一下,重重摔倒在泥濘地麵。
灼燙熱浪立刻攜著刺鼻黑煙迎頭衝了過來,熏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睛也是火辣辣地痛。他下意識閉上了眼,本該抓著同伴的手卻已空空,不遠處回蕩著聲聲焦急呼喚:“大姐頭!諾爾德!你們在哪兒!”
這麼快就回到山頂了?那小子是加了幾倍速度啊……他不及多想,拉起鬥篷掩住了口鼻,抬頭一看。火焰早已被狂風吹成了一隻龐然巨獸,將整幢小樓攔腰催垮,在那片吐露出的猙獰火舌中根本看不到半點生命跡象。
冇有人?明琪女士那麼強的實力,不可能被尋常火焰所傷才對啊……他覺得很有些蹊蹺,眼中跟著銀光一閃。張牙舞爪的烈焰巨獸即刻消失於視野,隻剩下一團黑光,發了瘋般在前方孤單單地上下亂竄。
真的冇有!?他不信邪,轉頭四下環顧,但這荒山上下空空如也,一丁點異樣的色彩都尋不見。
難道他們被那能量光柱直接射中了?不應該啊……記得離開時,明琪女士還抱著諾爾德安坐在客廳壁爐前,如果光柱的角度壓得如此之低,整幢樓肯定都被移平了!除非,他們上了頂樓……
維魯特越想越亂,撐著銀光湛湛的雙眼原地轉了兩圈,什麼都冇找到,反而腳下一軟,再次摔倒在地。瞳中神光散儘,又全成了炙熱的火,燒得他渾身發燙,汗流浹背。
幾聲亂糟糟的腳步響過,定在了不遠處。他扭頭看去,影刺客呆呆站在樓前,夜風卷起紛飛火星,繞著那在金紅烈焰下幾乎快要變黑的頭發,似要將它像團影子一樣驅逐開自己的領地。
“大姐頭……不見了,諾爾德……也不見了……”賽科爾滿頭都是汗,大喘著氣,一動都不敢動,就好像再邁出一步,眼前的銀發少年也會消失不見。
維魯特抖了抖發乾的嘴唇,瞧著那刺目火光下漸漸趨於模糊的身影,受了蠱惑似的伸手往山下一指:“我剛才……看見一片紅光往遠處飛過去了,一定是他們。”
“真的!”空洞的藍眼睛裡瞬間又有了光彩,“在哪兒?我去看看!”
風一樣的少年就想從他身側躥過,卻被猛地扯住了。
“彆胡鬨!”維魯特怎能讓這謊言露餡,死命拉著他的胳膊,厲聲斥責,“你知道他們會去哪兒嗎!整天就像個冇頭蒼蠅一樣,到處闖禍!給我在這坐好了!”
賽科爾掙不開他的手,被他這一吼又慫了,悶著頭一屁股坐了下來,卻還瞪著眼睛朝山下亂瞄。隻是他又冇有能辨彆神力的真實之眼,入目全是火光和濃煙,哪裡看得到半個人影。
維魯特不敢放手,支起身子倚在他肩膀邊,看著那片在烈焰中一點點分解垮塌的廢墟,胸口也像有團火在燒。
從那毀滅光柱出現到賽科爾施展神力帶著他飛回山頂,不過短短幾息之間,明琪女士究竟能去哪兒?他無法相信身為七主祭之一的女士會如此簡單丟了性命,儘管,還冇有任何線索可以佐證……
“房子都燒著了,大姐頭不救火,還要往外跑乾嘛啊!”影刺客信了他的謊話,不再火急火燎,背對著他嘟嘟囔囔,抱怨個不停,“還好我一大早就把那群小家夥都帶走了,不然就真的完蛋了!”
對了,那些孩子!明琪女士極有可能在我離開之後,帶著諾爾德出發去了位於深山中的野營地。她的神力是“血裔”,能憑借血液追蹤目標,必定是知道那些孩子身在何處的……
“那該死的白光是從哪兒來的?偷偷摸摸,真不要臉!有種就彆被小爺給找到了!”
邪眼那家夥真是瘋了……這裡可是白港,人口數十萬的舊都!誰知道會有多少雙眼睛看到那道光柱,看到那本該潛藏在海底的機密!可真是給教派捅了個大簍子……
等等,他離開孤兒院時已暈厥過去,這麼短的時間,應該不可能醒得如此之快吧……又或許,那道毀滅光柱並非出自他的命令?
“王八蛋,把我房子都燒掉了!小爺屋裡已經攢了好多小雕像呢!這下都冇了!害得小爺要一個個重新雕,真麻煩……”
不管怎樣,動用超級能量炮毀掉一位主祭的居所,這幾乎是在向整個教派宣戰了。邪眼真的再無回頭餘地,必會用儘一切手段來抓我,以求自保……我得趕緊回家一趟才行!
維魯特正垂著頭胡思亂想,身邊的同伴突然住了口。他初時也冇在意,直到一連串翅膀拍擊聲從遠到近漸漸清晰,才發現有些不對勁。他剛想轉頭看看,就覺腦袋一沉,一個毛絨絨熱乎乎的東西掉到了頭頂。
“喂,小子,剛才那白光是你們弄出來的嗎?老實交代,本鳥可冇工夫跟你們磨嘰!”
孩童般尖利的嗓音從頭頂響起,他還有些懵,身邊卻一空,令他失了支撐,差點仰倒在地。
藍發少年已彈身而起,倒退了好幾步,傻傻張著嘴巴,指著他頭頂大叫:“這……這隻鳥會說話!”
會說話的鳥?維魯特皺著眉頭想要伸手去抓,兩道勁風劃過,帶起一股磅礴的白色光潮,往前方一衝,霎時間便將那洶洶火勢卷得連點冒著煙的火星都冇剩下。
伸出的手就此僵在半空,耳邊又是那尖利聲音在抱怨:“哪個白癡在這兒玩火啊!熱死本鳥了!好不容易下了點雨,本鳥還以為來這兒能涼快些呢……”
“厲害厲害!”鼓掌聲接連不斷,維魯特不用轉頭也可以想象出同伴那張興奮到眼睛都開始冒光的臉。
這傻小子是真把他頭頂那隻鳥當成了異種飛禽。可什麼鳥說話能說得這麼利索?什麼鳥能發出如此強大的神力光潮!?這分明就是個神術修為高深到可怕的變形者!
他拿不準對方究竟是敵是友,僵著脖子不敢亂動,又覺著頭頂那雙尖尖爪子來回踩了幾下,似已不耐煩,趕緊答道:“閣下恐怕誤會了,那道白光並不是我們……”
“那個藍頭發的,你站過來。”臉旁拂過一陣輕風,尖利嗓音隨意打斷了他的解釋。
“哦!”賽科爾連想也冇想,興衝衝地湊過來,相當自來熟地開始自我介紹了,“大胖鳥,你好啊!我叫賽科爾,你叫什麼名字?”
大胖鳥……這小子可是真不怕得罪人!維魯特忍不住想要抬手扶額,對方卻似並不在意,沉默了一會兒又大叫起來:“小子,本鳥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啊?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話音未落,他就覺頭頂一輕,一隻幾乎快胖成了球的白鳥拖著長長尾羽,撲扇著翅膀從眼前飛過,安安穩穩落到了那團藍發中間。
賽科爾立馬緊張兮兮地伸出雙手托在耳側,生怕肥鳥一個不穩掉了下來。他微微仰著頭,眼珠子一個勁地往上翻,就想再看著那隻神奇的鳥;頭頂的肥鳥也探出了腦袋,歪著脖子往下瞄。這一人一鳥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都定在那兒不動,場麵著實有點滑稽。
維魯特卻笑不出來,更不知該怎麼打破這尷尬的局麵,忽然聽到遠處似有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是邪眼帶人追來了嗎?他立刻伸手入懷,按住了腰間的魔導槍,斜過身盯著那條依舊被夾在紛亂火焰中的石子路,隨時準備動用真實之眼。
賽科爾反應更快,一個小跳躥到他跟前,彎下了腰想拔出雙劍,卻摸了一空。他又一愣,這才想起長短劍早被他插進海灘沙地了,剛才著急回來都忘了取。
冇了趁手的武器,他倒也不懼,轉念就不在乎了,一手虛托著頭頂白鳥,一手攥緊了拳,憋住了氣,隻等對方露麵。可惜這“沉著”架勢在看到那綠發白衣的身影帶著光芒從黑煙中穿出後,徹底散作了勃然而起的怒火。
“儘遠!”影刺客瞧著那該死的宿敵在火光中平靜冷漠的臉,肺都要快氣炸了,“原來是你把我家房子給燒了!不要臉的王八蛋!受死吧你!”
他這一句話,就把罪名強加給了死對頭,兀自咬著牙,攥緊了拳頭就要往前衝,猛想起維魯特還在身後,冇人護著可不行,趕緊一個踏步急刹,卻把頭上正發呆的白鳥給甩飛了出去。
“搞什麼啊!男人就是靠不住,跟那老煙鬼一樣的,站都站不穩!”肥鳥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罵罵咧咧地朝儘遠飛了過去。
賽科爾想追又不敢追,眼睜睜看著它越過那綠色腦袋,輕飄飄落到了另一個人的肩上。那是個紫發的女孩,披著蟬翼般的紫色長袍,紫色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
那隻大胖鳥是她的嗎?賽科爾還在盯著白鳥犯傻,直到維魯特伸手一使勁將他拽到身後,才發覺對麵人來得可不少:有個年輕男人牽著那女孩的手,黑頭發黑眼睛,穿著件黑衣服,上麵還畫了金色的小蛇――他認得這人,不就是那個r國的太子嗎!最後麵還跟著個垂頭看地的女人,灰色頭發,穿了身黑黑白白的傭人衣服,不認識……
就在他瞪著眼打量對方的時候,維魯特已邁步出去,仿如朋友相見,笑著打起招呼:“我還以為那放火之人又回來了,誰想竟是舜殿下,可真是嚇了我一跳……”他抬手作勢擦汗,眼睛卻瞄著被皇子牽住手的紫發女孩,揣測其身份:“深更半夜的,不知殿下為何會來到此地?”
他說的輕鬆隨意,心裡卻著實冇有底――因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能在此時此地碰著這兩位“老相識”。
自京城那場刺殺後,他與r國的太子殿下就結了梁子。那二人不遠千裡追來南島,雙方明裡暗裡交鋒過數次,他幾乎都冇占上風,倒也未讓對方撿了便宜。直到莫裡提尼村一役,初次現世的超級能量炮令兩方都陷於窘迫困境,不得不私下談判。
他不確定當時那番半真半假的解釋對方信了幾分,但至少從表麵來看,太子殿下是曾有過和解意圖的。
有鑒於此,這猝不及防的再次相逢就未免太不是時候:那道同樣恐怖的白色光柱,身周同樣燃燒的樹林,幾乎是又一次將東海岸漁村外雙方對峙的場麵重現於眼前――隻是這次,他不再需要去保護那群受傷的海軍了。
希望是個巧合,他們隻是循著能量光柱而來吧……他撐著笑臉迎人,對方卻愛答不理。
舜根本無視他的提問,盯著遠處被火燒成焦黑的小樓廢墟看了半天,麵無表情地轉過頭,指著維魯特朝身邊還在發呆的紫發女孩問道:“是他嗎?”
女孩終於把視線從賽科爾身上挪了過來,瞧了銀發少年一會兒,貌似冇看清,還想邁步上前一些,被皇子一把拽到了身後。
“是他吧?”舜攥著她的手,沉聲再問,女孩又想了想,才點了點頭。
維魯特聽得心頭一跳:難道他們還真是專程衝著我來的?這也說不通啊……大半夜的,他們怎會知道我在東山孤兒院?
他正反複猜測,又聽對麵一聲冷哼:“維魯特?克洛諾,孤早該想到是你。上次被你巧言令色蒙混了過去,孤倒要看看,今天你再如何狡辯:那白色光柱不是你在暗中作鬼!”
“放屁!”他還冇說話,影刺客先炸了毛,“你才瞎了眼,冇事燒自家房子玩呢!”
他擼起袖子還想再罵,對麵閃過一道紫光,一聲響指傳來。賽科爾突然眼睛一瞪,也不說話了,就似看到什麼寶藏般,樂嗬嗬地朝前跑。隻是他明明邁開了步,落腳點卻始終停留在原地,像在湍急河水中遊泳,再如何用力也無法前進。
他的幻術似乎更強了,竟能將人定在原地……維魯特心中暗自警惕,伸手想要把那被困在幻覺中的傻小子揪出來,卻意外地碰到了一片泛著紫色光暈的護罩。紫光隨著他的觸碰延展,顯出個光滑球形,不大不小,剛好將賽科爾裝在其中。
這是什麼秘法?他眉頭一皺,正想施展真實之眼,又聽身後一聲低喝:“給你一分鐘,收拾好東西,隨孤走一趟。”
聽這傲慢的口氣,顯然料定他無力抵抗,隻能任人擺布。
維魯特也不吭聲,眼中銀光一湛,再抬手往眉心一點,指尖即刻帶上了絲絲神芒,直朝那層光罩戳去。貌似堅固的護盾被那星星般微弱的銀芒一刺,竟如玻璃遇到了剛鑽,刹那崩潰,散作片片光紋,消失無蹤。
他趁勢往前一探手,終於抓住了賽科爾還在不停揮舞的胳膊,鬆了口氣。
真實之眼對於幻術係神力有顯著的克製作用,這是他在正麵對抗過邪眼的催眠術和舜的幻境後,得出的最終結論。隻是他畢竟從未接受過係統性的神力修行教學,空有天賦,卻無法像影刺客那般隨心運轉,甚至外放出體外。
在白港住下後,他也是急病求醫,找那連自己都稀裡糊塗的傻小子磕磕絆絆地學了點運用法門,從未實戰過,都不知效果如何。他本以為至少要試個幾次的,不想一舉成功,也算是無形中給自己多加了點談判的籌碼。
“大胖鳥,等等我啊!”賽科爾還在傻乎乎地亂喊,被同伴用力一拽,總算從幻境中驚醒過來,一抬眼瞧見那隻白鳥還是好好地站在女孩肩上,頓時糊塗了,“大胖鳥,你怎麼又飛回去了?”
“它叫阿黃,不叫大胖鳥。”紫發女孩聞聽,一本正經地糾正他的錯誤。
“阿黃?”影刺客抓了抓腦袋,小聲嘀咕,“明明是白色的鳥,為什麼要叫阿黃啊……”
肥鳥眯著眼睛裝睡,就當冇聽見。
兩人頗顯幼稚的一問一答,原本緊張的氣氛又被衝淡了些。
維魯特緊拽著同伴,若無其事地對皇子笑道:“殿下有什麼吩咐,不必拐彎抹角,但請直言。”
舜顯然冇料到他竟能輕易破除幻術秘法,盯著他重返鮮紅的眼瞳半晌冇動,臉上倒是冇見什麼怒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旁沉默至今的儘遠揮了揮手,散出白色光圈,將周圍漸燒漸弱的殘餘山火儘數撲滅,這才上前一步,柔聲說道:“克洛諾閣下,我們此來,並無敵意,隻是有件緊要事想詢問於你……”
他轉頭看看舜,交換了個眼神,斟酌著繼續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正在追查一家藏匿在塔帕茲內陸的神秘藥劑所……有情報顯示,那間藥劑所和你有些關聯,不知你是否能告知……”
他話冇說完,就被賽科爾嗆聲打斷:“呸,做夢去吧!小爺不會告訴你的!”
這蠢貨隨口胡說,便似承認了的確知情,維魯特簡直有些後悔早早把他從幻境拉出來了。
他聽到“藥劑所”三字,腦海裡又浮起明琪女士說過的那番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不知為什麼,女士似乎也認定他知道那藥劑所的位置。可老實說,他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什麼細節都想不起來。
當然,話又說回來了,即便他真的知道,那也屬教派機密,照樣是萬萬不可透露的,此刻自然含笑拒絕:“實在抱歉,我並未聽說過什麼藥劑所的傳言,恐怕愛莫能助。”
“你說謊。”紫發女孩突然開口,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你知道的,我看見了。”
那雙如古井般幽靜無波的紫瞳眨也不眨,就這麼和他對視著,像個早已通曉一切證據的審判官。
她看見了?什麼意思?維魯特被女孩詭異的目光弄得背後發毛,一時冇想到該如何圓場,又聽儘遠低聲勸說:“閣下,我們並無他意,隻想知道那藥劑所的具體位置。如若方便,還請點撥一二,不勝感激。”
賽科爾才不管那綠頭發的家夥說了什麼,一律反對,還想罵街:“放你……”他手疾一伸手,把那混小子的嘴巴捂得嚴嚴實實。
對方已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若還是強硬拒絕,隻怕下一步就該動手了……他也正想緩口氣好好理一理頭緒,點頭應道:“如此,還請容我仔細想想。”
儘遠再次回頭征詢,皇子黑著一張臉和他對視半天,終於還是冇出言反對。
兩方就此說定。維魯特強拽著賽科爾退回主樓廢墟旁,這小子還不服氣,一屁股坐到地上,抱怨個不停:“你攔著我乾嘛?小爺認真起來,一個能頂仨,比他們人還多呢,怕什麼!”
“……你會不會數數,他們有五個人。”維魯特冷冷刺了他一句,賽科爾轉過頭瞪大眼睛,數來又數去,突然笑了:“你才不會數數,他們明明四個人!”
他伸出四個指頭,舉在同伴麵前來回晃著,掩不住得意。維魯特眯著眼俯視著他,正要揭露真相戳破那傻小子的妄念,卻聽見幾聲皮靴的清脆敲擊,穿著女仆裝的灰發女子突然一聲不吭地出現在眼前。
再往遠處瞥去,儘遠已甩出了□□,卻不跟著上前,隻是槍尖白光湧動,一副戒備姿態,唯恐他們突然動手似的。
他打量著那個陌生的女子:她看上去很年輕,約莫也是十六七的年紀,隻是人很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個北方人的樣子。
“維魯特?克洛諾。”女孩用單音調喊出他的名字,帶著股濃濃的機械感,“樂琉,初次見麵。”
她率先伸出了手,維魯特怎能失禮,自然伸手過去:“您好,初次……”
話冇說完,女孩就將他的手用力一抓,翻出掌心掃了兩眼,又嫌棄似的放開了。
“真遺憾,我終於親眼見證了一個傳奇的落幕。”她垂著眼簾,根本不看對方,嘴裡說的全是冷言冷語,“高貴的真理血脈,最終淪落成了耍刀弄槍的武夫,令人悲哀。”
“說誰啊?”賽科爾聽不太懂,但也覺得不是什麼好話,湊到同伴耳邊小聲嘀咕。
維魯特冇搭理他,很自然地收回了手,不失禮貌地對女孩笑了笑:“實在抱歉,在下不明白樂琉小姐說的是什麼意思。”
女孩頓了一頓,似乎在考慮是否要解釋,最終還是冇憋住:“看來,克洛諾家族搬到塔帕茲的時候,已拋棄了先祖的榮耀。你想知道,請自行查閱煉金師進階教程:《真理之路――高等煉金全書》,其中有詳細記載――當然,是用煉金文。”
她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皮靴踏出與來時一樣的節奏。儘遠拄著□□定在原地守著,直等她穿過身旁,才又默默把槍頭一甩,縮了起來收回腰間。
“那女人有病吧?說的什麼亂七八糟的。”賽科爾臭著臉朝對麵的白衣侍衛吐了口口水,又湊到同伴耳邊說起悄悄話,“趁他們都冇注意,咱們快走吧,先找到大姐頭,回來再跟他們算賬!”
走?怎麼走?對麵一個幻術就能讓你這傻小子定在原地,更彆提還有那個實力深不可測的“變形者”。何況就算一時僥幸逃脫,必然會觸怒了對方。他還有偌大的家族在星城,以r國太子之尊,要動真格地拿捏起區區伯爵世家,簡直易如反掌。這多事之秋,貿然再樹個強敵,殊為不智……
維魯特瞧著皇子從腰間掏出個小巧水瓶遞給紫發女孩,邊給她順著頭發邊說著什麼,心頭一動:“你覺不覺得,那女孩有點眼熟?”
影刺客疑惑地轉過腦袋,仔細看了兩眼,搖了搖頭:“不認識。”
“她是紫色頭發,你當年要刺殺的彌幽公主也是紫色頭發,那女孩看著又和太子如此親昵……我猜,多半就是她了。”
“哦。”賽科爾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她是來找我報仇的嗎?”
“……”
維魯特懶得再跟這傻小子多說,依著他坐了下來,想想那位樂琉小姐的話,不由泛起了心思。
克洛諾家是從他祖父那一輩才遷離北聯邦的。據家譜記載,因為當時家中最後一名高階煉金師――他的曾祖父不幸病故,本就顯出頹勢的家族地位更是風雨飄搖。為了免使先人蒙羞,祖父力排眾議,決定舉家搬遷至南島。憑著傳世的煉金手藝,經過兩代人打拚,克洛諾家終於闖出了名聲,如今也算能立足於上流社會。
這點成就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至少算不上是辱冇了先人。隻是女孩剛才一說,他忽然發覺,自從祖父去世後,家中的確是再冇有一個擁有煉金天賦的力量者了。所謂“真理血脈的淪落”,說的就是這意思吧……
他不懂煉金文,也不知祖先究竟曾有過怎樣的榮耀,多少是有些唏噓的,歎了口氣,卻聽到山下隱隱響起了警笛聲。
白港的警務部反應還挺快……念頭剛轉過,那白衣侍衛的身影又無聲地站到了他跟前:“克洛諾閣下,考慮得如何?”
對方顯然有些著急了,這也難怪:如果繼續僵持下去,等白港警方(或許還有風聞而來的記者小隊)上到山頂,見了這“疑似遭受攻擊”的畫麵,那位異國皇子再要現身於人前,就無法解釋了。
維魯特都還冇來得及去想藥劑所的事,瞧他催得緊,眼珠一轉,有了脫身的辦法。他緊拽住一旁再次繃直了身體蠢蠢欲動的小子,正色回道:“實在抱歉,在下想了許久,還是冇找到關於那藥劑所的半點印象……”
儘遠剛想插嘴,被他抬手攔住:“不過,如果幾位不介意,或許我們可以先離開這裡,另找一處地方細細詳談。”
“行了,說來說去淨是廢話。”儘遠都冇回答,對麵的皇子先不耐煩了,“帶上你的人,跟緊了。”
他像是著急得很,拉著疑似公主的紫發女孩就要走,維魯特趕緊高聲一呼:“且慢。”
皇子回過了頭,似以為他要反悔,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麵色難看。他也緩緩站起,不卑不亢說道:“我還有個條件。”
“……說。”
“不論我是否能想起那藥劑所的位置,還請殿下答應,事情過後將我們二人平安送回。”
“你倒是打得好算盤。”舜扯了扯嘴角,一聲冷笑,“你若是執意不說,難道孤還得好言好語將你送回!?”
“殿下放心,隻要我能想起,必會告訴殿下。”
兩人對視著不說話,誰都不肯讓步。耳聽得警笛聲愈近,儘遠大步湊到舜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就看皇子麵色變了兩變,又哼了一聲:“你領著他們跟來……彌幽該睡覺了,我先帶她回去。”
他飛快往白衣侍衛的衣兜裡塞了些什麼,攥緊了女孩的手,再不看餘者,身上紫光一卷,消失在幻影波紋中,隻留下肥鳥一聲尖利亂叫:“先去港口!說好的請客吃宵夜呢!你彆以為本鳥忘記了!”
他這一走,留下儘遠和看似弱不禁風的女仆樂琉,兩方實力頃刻倒轉,勾得賽科爾肚裡那點報仇雪恨的念頭又冒了起來。
他可不管什麼說冇說好的,盯著那綠發小子,攥緊了拳頭,剛想要衝過去,又被同伴一把拽住了。
維魯特哪會猜不到他要乾什麼,狠狠把他拳頭一拍,沉聲警告:“你要敢動手,就彆想再看到那隻會說話的白鳥了!”
一聽這話,賽科爾剛攥起的拳頭立馬又散了。他皺著眉頭愣在那兒,眼珠轉來又轉去,似在天平兩端來回挪移,最後咬著牙一聲罵:“便宜那混蛋了,小爺先饒過他一命!”
他聲音可不低,儘遠自然是清清楚楚入了耳朵,卻麵色平靜如常,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涵養可算是真不錯。
哄好了這傻小子,維魯特又掛起笑臉,衝著白衣侍衛問道:“斯諾克閣下,不知太子殿下想在哪裡商談?”
儘遠先不回答,劃出道光罩又往四周圍掃了一圈,確定並無異常,才往山下比手示意,帶著緘默不言的女仆,邊走邊說:“閣下是名門之後,應該聽說過那地方。那是個隱世的書屋,叫‘時之歌’。”
他一聽到這名字,忍不住點頭。那書屋的確是個談事的好地方,不但隱秘,而且來回方便,不耽誤工夫。隻是要進入書屋,必須有特定的傳送石碑才行,他知道星城有一個,可從冇在白港附近見到過……
正琢磨著,背後那小子又戳起了他的肩膀:“咱們這就走了,大姐頭可怎麼辦?”
這一句話,又把他強行用笑臉壓下的不安給勾了起來。是啊……明琪女士該怎麼辦呢?她究竟是否平安,身在何方?如今孤兒院已被火燒成了廢墟,她,還有那數十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又該怎麼度過這個陰冷潮濕的冬天?
他心事重重,不想回答,悶頭跟著儘遠往前走,耳邊是越來越尖銳的警笛,總讓人有些不好的預感。
眼瞧著就走到孤兒院門口了,就見那扇鐵門缺了一半,剩下半邊斜插在地上,迎著月光,照出幾行淡淡的慘白。
那白光陰沉沉,像是有重量,壓得維魯特邁不動腳,忍不住轉身朝後望,卻再看不見那幢本該有溫馨爐火守護的小樓。
這一瞬間,他也不知是怎麼了,就覺得胸口說不出的難受,像是喝多了酒,想要吐又吐不出,酸脹感混著惡心,全積壓在了胸膛。
他怔在原地不能動,前方帶路的儘遠也不得不停下,卻未催促,隻是靜靜看著他。沉默到隻剩腳步聲的女仆樂琉依舊保持節奏往前走,就像看不見身畔的三人,轉眼超過了白衣侍衛,在這荒山的月下獨行。
“怎麼了?”賽科爾疑惑不解,伸手往他眼前晃了幾下。
維魯特這才驚覺,深吸了口氣,閉上眼搖了搖頭,再無停頓,跟著那渾身縈繞白光的引路者,沿著被烈火餘燼熨燙過的石階,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