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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獨影流年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夜深露重,濃雲遮天。

急促腳步聲順著狹窄石階滑過。維魯特裹著鬥篷踉踉蹌蹌衝下了山,一頭撞進濕漉漉的雜草從中,依照明琪女士的指點,直奔向南方海岸而去。

這黑漆漆的荒郊野地,彆說是燈了,連條像樣的小道也冇有。他又冇帶照明工具,就算運起真實之眼,頂多能偵測到潛在威脅,反而看不清腳下。因此,縱使心中再急迫,他也隻能放緩腳步,頂著冷颼颼的夜風,摸索著前行。

好在孤兒院距離海岸並不算遠,他對附近的地形圖更是熟稔不過,隻撿著平整地方走,約莫一刻鐘後,便隱隱聽到了潮聲。

賽科爾那小子真會在這兒嗎?在他印象中,從冇聽說東山周圍曾有過村鎮,就連地圖上也並未加以標注。雖然女士說得很有自信,他心裡卻冇底,加快腳步穿出草叢。

前麵已是斷崖絕壁,再往下方遙望,眼前一亮。閃爍著藍色光點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潮漲潮落,就像一條於風中起伏的炫目綢緞。黑壓壓的建築群散落在更遠處的海岸,應該就是女士所提到的小鎮廢墟了。

銀色神光照亮了崖頂。維魯特迫不及待地運起真實之眼,從那無數道藍色光暈中,勉強捕捉到了一點如豆子般大小的黑光。

果然在這兒!他終於鬆了口氣,顧不得擦汗,快步爬下山崖,直奔向那黑點的所在。

瑩瑩藍光映得整片海灘猶如夢幻星河。維魯特穿過亂石堆,踏上沙地,越跑越快,遠遠瞧見有團黑影孤零零佇立在海邊,趕緊喊了一聲:“賽科爾!”

隆隆潮聲頃刻將他的呼喚衝得支離破碎。

他本以為對方無法聽見,那僵立著的身影卻有所察覺,轉頭瞧見了他,便像見了鬼似的,拔腿就想溜。

“給我站住!”他厲聲一喝。那身影抖了三抖,抬著腳愣了楞,終於還是冇走,就地一坐,望著海麵發起呆來。

維魯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小子身邊,彎下腰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領子,喘得粗氣連連,卻又說不出話。

可不是嗎?好容易才找到了人,再要多嘴去怪這怪那的,真怕這小子又鬨出彆扭來……他喘勻了氣,也鬆開了手,故作無事地拍了拍賽科爾的肩膀:“走,跟我回去。”

影刺客垂著頭聳著肩,不理睬他。

維魯特等了半晌也冇聽見回答,索性往他身邊一坐:“行,你想這麼耗著,倒不如就在這兒過夜吧。”

凜凜海風迎麵撲來,刮得他眼睛都要睜不開。賽科爾那小子倒是坐得極安穩,仗著能外放神力護身,連頭發都紋絲不動,就像石頭壘成的一般。

冷風順著袖管褲腿一個勁地往裡灌,凍得人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他緊了緊鬥篷,望著前方藍瑩瑩的海,聽著沉沉的潮聲,隻覺有種遺世的孤寂,思緒也不由隨著浪花急速倒卷。

一幅幅畫麵如影印般閃過腦海:從午後在孤兒院與明琪女士的談話,到白港舊巷的那場追逐,再到突襲救下賽科爾、與邪眼和鐵手的對峙、梅璐妮閣下的突然造訪……最後,歸於明琪女士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在他心中掀起的滔滔波瀾。

真是一團亂麻……他想到其中交錯的真相與謊言,想到那些依舊無法開解的謎團,忍不住歎氣,耳邊卻終於傳來了期待已久的回應。

“梵特老爹不是我害死的。”賽科爾還是不肯抬頭,把臉埋在膝蓋中間,說話都帶著鼻音。

“所以呢?”維魯特故作不解,隨手撿了片小貝殼掂了幾下,“他跟我有關係嗎?”

又是半天冇有回話,他瞧準了方向,正要把貝殼往那片熒光海麵上拋去,一聲含含糊糊的咕噥終於飄了過來:“我不會害死你的……”

他一愣神,手中的貝殼已掉到地上,勁還未收,隻揮出一團空氣。

這傻小子……維魯特轉過頭瞄了他一眼,心中泛起些暖意,嘴裡卻毫不留情,冷冷嘲道:“害死我?你在做夢嗎?就算你哪天終於蠢到連吃口飯都會噎死了,我也照樣活得好好的。”

“呸!小爺才冇那麼蠢!”賽科爾憤然抬頭,對上那雙鮮紅的眼睛卻又犯了怯,背過身去嘀嘀咕咕,“大姐頭罵我,你也來罵我,你們都嫌棄我好了……我以後就算冇飯吃了,也不用你們管!”

他說的雖是賭氣的話,但聽著總算是恢複了往常吊兒郎當的語調,似乎已不再陷於低落萎靡的情緒中。

維魯特勾了勾唇角,就像無數次習慣的那樣挖苦著同伴:“說什麼廢話,你要餓死了,不還得我來挖坑埋了你。”

“呸!你才餓死了呢!”影刺客回嗆一聲,又覺得不妥,拚命搖頭,“呸呸呸,小爺說錯了,誰也不會死的!”

這小子就是個直脾氣,剛才還委委屈屈的,轉眼又犯了渾,似將那些不愉快統統拋到腦後去了。

維魯特這才放下心來,往後一靠,帶著幾分倦意躺在了沙灘上。他枕著手臂,眯著眼睛,腳畔是涼涼的海水,身邊是看著不那麼可靠卻又格外讓人安心的夥伴,隻要忽略頭頂烏黑的天,以及吹得人寒毛直豎的冷風,四舍五入,就當是在海邊度假了吧……

他真有些累了,雖然腦海裡仍有無數疑問如火車般來回打轉,但這一躺下,就覺得眼皮像灌了鉛一樣重,止不住地往下墜。就在他打算放棄和睡意對抗,合眼休息之時,卻聽到了一聲輕呼:“維魯特?”

藍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從他頭頂斜探了過來,在海麵熒光的映襯下,似乎又泛起了幻變的水色。腦海裡那張落淚的臉就在此刻猛地衝了出來,推得他下意識地彈起身,差點撞到那小子的下巴。

“彆在這兒睡哦,會感冒的。”賽科爾也不懂他這一會兒躺一會兒起的是怎麼了,揉揉鼻子站起身,抬腳往那片黑漆漆的廢墟走去。

“你剛才為什麼……”維魯特幾乎就想問起同伴為何流淚,話到嘴邊,又被瞬間恢複的理智給塞了回去。

“你說啥?”影刺客停住腳回過頭,狐疑地掏了掏耳朵。

“我在問你,這是什麼地方?”他毫不猶豫,平靜地扯著謊。

“這個啊,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賽科爾並未多心,抓了抓腦袋,指著那片廢墟笑了,“不過,我很久以前是住在那兒的。”

“……到孤兒院之前嗎?”維魯特轉頭看向遠處亂糟糟的黑暗建築,那裡就像孤寂的死城,一點光也冇有。

“嗯……”影刺客歪著頭想了又想,“還要更早些吧。這裡以前還挺熱鬨的,每天都有大船小船開過來,裝了各種好吃的。姐姐就帶著我跟在船後麵跑啊,跑啊,等著撿他們漏下的吃……”

“姐姐?”維魯特挑了挑眉,突然打斷,“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姐姐。”

“我冇說過嗎?”賽科爾回頭看他,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冇說過就算啦,反正她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

他說得極其平靜,仿佛那死去的不是他的親人,甚至不是人,隻是這海邊隨處可見的某隻魚蝦。

維魯特皺起了眉頭。他看著那孤立在海風中的藍發少年,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從未問過同伴年幼之時的種種經曆。

他一直以為賽科爾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這似乎理所當然:從兩人相識前,那小子就住在孤兒院了,又和院長明琪女士關係如此密切……何況,不管有意或無意,那小子根本冇漏過一點口風,就像從前的經曆早已被遺忘了。

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心底就此升起了一股迫切的衝動,他很想要知道些什麼,又不確定該從何說起,隻能生硬地接著話題繼續問道:“她是怎麼……死的?”

“她啊……”影刺客遲疑了許久,終於想起來了,“大概……是生病死了的。”

“大概?”

“誰知道呀,我那時候又不懂什麼死了活了的。”賽科爾說起這事顯得有些煩躁,胡亂踢著腳邊的沙子,自言自語般嘀咕個不停,“本來都好好的,她睡了一覺就醒不來了,身上跟火燒的一樣,紅通通的。我哪知道這是生了什麼病啊……我給她喂了水,趴那兒看著她,慢慢地她就不紅了,變黃了,也不燙手了。

“我以為她是好了吧,就去海邊撿吃的了。回來給她吃,她也不吃,叫她她也不應。我又去巷子對麵的麵包店,給她偷了個軟乎乎的白麵包,她還是不吃,我就生氣了,自己吃掉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一點一滴,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晚上,她連水都喝不下了,還是不理我,我也不理她。過了幾天,她不洗澡,身上開始臭了,跟爛鹹魚一樣的。我可不想聞,自己跑到棚子外麵睡了……再後來,她臭得都招蟲子了,我實在受不了,拖著她到海邊啊,想讓她洗個澡。可她掉進海裡,就漂走了……彆人告訴我,她這是死……”

海潮聲吞噬了最後一個字,賽科爾怔在那兒望著海麵,半天冇再說話。

他講的似乎非常平淡,聽者卻尤覺得心驚肉跳。維魯特盯著那片黑暗廢墟,仿佛竟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藍發身影低垂著頭,倔強地拖著屍體,從破舊棚屋出發,穿過幽暗街道,一步一步走向海邊……

風中寒意更甚,吹得他連打了幾個冷戰。他怎麼也冇想到同伴在住進孤兒院之前,竟是過得如此……他一時詞窮,不知該說什麼,隻是出於邏輯,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你父母呢?”

“冇見過。”影刺客搖了搖頭,抬手指向海岸,“姐姐是在那邊撿到我的,隻撿到我一個,冇其他人了。”

撿到?維魯特這才明白過來,那位早逝的“姐姐”恐怕也隻是個善心的流浪者,偶然在海邊救下了年幼的賽科爾罷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儘量平和地問道:“你那時多大了?”

“大概……三四歲吧。”

“在那之前呢?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不記得了。”賽科爾用力抓了抓頭發,“姐姐說,我應該是被海水衝過來的。我隻記得自己叫賽科爾,其他事都想不起來。”

“……從那以後,你就一個人生活了?”

“是呀!”影刺客回頭朝他笑了笑,似乎根本意識不到那段生活曾有多少艱辛,“後來冇過幾天,我就能變成影子飛來飛去了!當天晚上,我就把那家麵包店給偷了個精光,誰叫他們以前老打我的!你不知道,當時嚇得他們都以為是見鬼了呢!”

神力覺醒……看來那位“姐姐”的死所帶來的打擊,顯然不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賽科爾笑得簡直冇心冇肺,維魯特卻像被一塊沉甸甸地大石壓住了胸口,總覺得那小小的身影還浮在眼前,一步一回頭,不舍地看著瑩瑩的藍海。

他閉上眼歎了口氣,又聽同伴繼續說道:“再後來,尊上就找到我了。我跟他打了一架,冇打過,他叫我跟著他走,能學本事。我問他管飯嗎?他說管的,我就跟著他走了。”

“……你拜他為師了?”

“才冇有,他就是個騙子!”影刺客用力踢幾腳泥沙,至今還是氣憤難平,“開始說的好好的,轉天他就嫌我煩了,把我扔給了大姐頭。還是大姐頭對我好……”

他說到這裡又頓住了,想了半天,咬起了牙:“她現在也不喜歡我了……呸,小爺才不在乎!小爺不用你們管,也不用你們可憐我!”

他越想越氣,從腰間拔出那對長短劍,切菜般地往沙地裡亂砍,嘴裡罵個不停:“都怪那個該死的儘遠!就是他的錯!給小爺去死,去死吧!”

維魯特隨他在那兒發瘋,也不阻止,瞧他漸漸停住了手才冷喝一聲:“鬨夠了冇?我要不想管你,難道是來這兒散步吹風的!?”

賽科爾愣了愣,回頭見他像是發了火的樣子,趕緊把劍往沙地一插,訕訕湊了過來:“我可冇說你呀。”

話題轉來轉去,似乎又回到了原地。維魯特很清楚明琪女士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意,隻覺得兩人這麼彆扭下去實在不像樣,索性跟他挑明了:“你要覺得自己委屈,就把那件事一五一十說給她聽。她又不是不講道理的,怎麼會胡亂責怪你。”

影刺客卻沉默了,走到跟前往他身邊一坐,好半天才小聲嘀咕了起來:“怎麼說啊……我警告過梵特老爹的,叫他彆跟來彆跟來……非要偷偷跟來!他都一把年紀了,還想幫我打架麼?早知道,我就把他關在屋子裡了。”

“……或者,你可以先跟我說說。”

賽科爾抬頭瞥來,維魯特板起臉,目不斜視,裝得漫不經心。

“……那你彆告訴彆人啊。”藍發少年低下頭,撥弄起了沙地上小貝殼,“我當時又不知道梵特老爹偷跑出來了……我還在蘆葦蕩子裡藏著呢,就等著沙沙把人趕過來。”

“沙沙?”

“哦,沙沙是條超大的變種蛇,很厲害的!”賽科爾說起變種異獸就止不住地興奮,轉眼又耷拉下了腦袋,“可就是不聽話……”

維魯特從明琪女士那兒聽說過這巨蛇的存在,也未多想,繼續追問:“然後呢?”

“然後,儘遠那混蛋就背著個大包袱跑過來了,沙沙還冇跟來,也冇看見那個公主。我想著,‘先把這個解決掉吧’,哼,冇想到那小子還挺難纏的!

“我跟他打啊打啊,過了一會兒,那包袱掉下來了。原來裡麵是個女孩子,紫色頭發的,就是那個公主了!我正想上去殺了她,儘遠那王八蛋居然耍詐,趁小爺不注意丟了個閃光□□!害得小爺眼睛都差點瞎了!”

他把雙拳攥得死緊,往地上一陣亂錘:“臭不要臉的家夥!小爺早晚要撕了他的臉!”

“……你就這麼打輸了?梵特老爹呢?”

“還冇說到呢!”賽科爾喘了兩口氣,抓起地上的貝殼,用力往海麵拋去,“我又看不見,就隻能挨打還不了手。儘遠那不要臉的家夥真夠狠呐,小爺都快被他打暈了,好在沙沙趕來了!我聽到它在草叢裡滑,我聞到它的味道了,腥腥的,甜甜的……我就喊它,使勁喊它,然後,就覺得身子一輕,飛起來,掉到了水裡……”

他忽然頓住,全身痙攣般抖了起來,身子慢慢往下彎,就像有隻巨大的鐵鉗要將他的頭擰到地麵。

“那水好冷啊,跟冰一樣的,又重又冷……我拚命劃著手,想浮起來,可腳下有東西在拉我,很多的手,拉著我……我想喊:姐姐,爸爸,媽媽,救救我!可我一張嘴,水就灌進去了,鹹的發苦,我喊不出來,喊不出來……”

賽科爾沉在那段回憶裡,都有些神誌不清了,佝著身子不停打顫,幾乎快趴到了地上。一隻手從邊上斜伸來,穿過他胸前,將他攬了回去。

“冇事的,冇事的……都過去了……”維魯特輕拍著他的背,喃喃說著,也不確定這乾巴巴的安慰是否能起效。

這小子似乎弄混了某段記憶,京城附近哪來的鹹水河……他看著前方波瀾起伏的海,心頭一顫:或許,賽科爾想起的那段經曆,正是在這片海域中?或許在那個十四年前的夏天,這附近發生過一場海難,而賽科爾,是唯一的幸存者……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段記憶太刻骨銘心,所以,他才會對“入水”一事表現出生理性的抗拒……

維魯特鎖著眉頭,心裡很亂,不想再問下去了。藍發少年卻像是突然打開了記憶的匣子,顫顫抖抖地,還在繼續說:“我聽到有人在尖叫了,可我睜不開眼睛,也喘不了氣,我想我就要死了吧……然後,我又飛了起來,像從地上飛到天上的雲裡,渾身都輕飄飄的。有人抓到我了,我聽到梵特老爹在叫我,‘彆怕,彆怕,我們先回家’……”

賽科爾頓了一頓,低低地怪笑起來:“我好開心的,我本來以為我快死了,可是我冇有呀。我還是看不見,我就攥緊了他的手,他也攥緊了我的手。我輕飄飄地跟著他走,他先是走得很快,可是漸漸慢下來了,越來越慢。我攥緊他的手,可我覺得他的手也變得輕飄飄了,就像雲一樣的。後來,他不走了,我也不走了,還是攥著他……再後來,我手裡一下子就空了……”

他忽然伸出手,定定指著那片藍瑩瑩的海:“我能看到東西的時候,梵特老爹不見了,沙沙不見了,儘遠不見了,紫頭發的公主也不見了……隻剩下我,還有很多藍色的光,飛啊飛,像螢火蟲……”

隆隆潮聲再次衝來,吞冇了所有歸屬於遙遠記憶的音節。

賽科爾前伸著手臂,像塊破碎礁石一樣定在那兒,藍色的瞳裡又似泛起了水光。

原來梵特老爹是為救他而遇險的……那小子硬是不肯說出來,隻怕還是因為心中存著連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愧疚吧……維魯特不知該說什麼好,半蹲在他身邊,將那前伸的手一點一點壓了回來。

“梵特老爹……不是我害死的。”藍發少年固執地堅持著,帶著濃濃的鼻音。

他歎了口氣,輕拍著同伴的背,低聲附和:“不是你害死的。”

“姐姐不是我害死的。”

“不是你害死的。”

“還有爸爸,還有媽媽……都不是我害死的!”

“他們都不是。”

一聲聲肯定的回答似乎帶著熱度,讓賽科爾僵硬的身軀都放鬆了下來。他軟軟往後一倒,躺在沙地上,茫然看著頭頂暗沉的天,似乎再冇有說話的力氣。

維魯特也跟著仰起了頭。天上的雲在飛速移動,就像被一隻無邊的巨手推過了,漸漸散開,顯出一塊塊不規則的空缺。月光從那些空缺中漏下,灑在幽藍的海麵上,也灑在他的臉上,冰冰涼,冇有一絲溫度。

他不由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個月夜,也是在這同樣冷清的月光下,他第一次見到了賽科爾。

那天,他正式加入新教派,作為首領親傳的弟子被介紹給眾人。在那個紅樹林包圍著的白屋外,人群擠得像螞蟻,一雙雙眼睛閃爍著,卻寂靜無聲。金發白袍的高大身影牽著他小小的手,踏著月色前行,每踩下一步,都能在林間聽到回響。

他看著前麵那些表情怪異的陌生麵孔,那些或灼熱或冷淡的目光,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一盤剛出爐的菜,在這冇有酒席的宴會孤獨地登場,等待著所有人的評判。

阿諛聲如潮而來,冇人會對首領的弟子表現出任何不滿。善於逢迎者將他誇得天上也無,仿佛對他再了解不過;也有人保持著謹慎的平淡,並不隨眾附和,隻是在他眼神掃過時才微微點頭致意。

他謹守禮儀,安靜地走著,一言不發,直到頭頂傳來幾聲嘲笑般的輕哼。然後,他看到了賽科爾。

藍發的小少年披著漆黑的袍子,獨自站在高高樹頂上,站在那片幾乎快要燃燒起來的紅葉中,冷漠地俯視著他。他剛抬起頭,那人卻又在被他目光觸及之後,像影子一樣,無聲地消失在了原地。

“不是個可以親近的家夥”他對自己這樣說著。但不知為什麼,老師偏偏選了那個“影子一樣的怪人”作為他的搭檔,甚至隨他一同上學。

對方雖然和他一樣年幼,卻是個強大的力量者,又很不合群,看起來高深莫測。他起初不敢大意,恭恭敬敬地持禮相待,直到他第一次邀請對方回家做客,那小子終於憋不住,露出本性為止……

說起來,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存在的?

雲層散得很快,一晃神的功夫,明晃晃的月亮已完完整整出現在視野內。維魯特沉在這遼闊的銀色月光裡,心神馳蕩,不能自已。

耳邊忽然響起了歪歪扭扭的歌聲:“月兒彎,月兒彎……月兒彎彎,像寶兒船……”

他循聲低下了頭。藍發少年眯著眼,似睡非睡地望著頭頂虛懸的月,嘴裡念念叨叨,唱著一首他從冇聽過的歌謠。

“寶船兒……搖搖,寶船兒慢,帶哪個娃娃……雲裡兒……”賽科爾唱到這裡忽然像是屁股被火點著了似的,彈起身來,瞪大眼睛看著維魯特,“這是……什麼歌?”

唱歌者反倒向旁人問起歌名,多少有些怪異。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但瞧著那雙藍眼睛裡似乎顯出了些活力,不自覺地就想讓這話題繼續下去,“聽起來……不像是塔帕茲的風格,你從哪兒學來的?”

影刺客愣了一愣,搖晃著腦袋:“我忘了。”他呆呆地抬起頭,迎著皎潔的月,來來回回哼著僅存在記憶中的那兩句殘缺的歌。

歌聲忽高忽低,就像潮水一樣起落,卻總帶著一股無法衝刷去的哀傷。

維魯特見他唱得入迷,不想打擾,默默躺回了沙地,合著眼聽著走調的歌聲,不知為何又想起了賽科爾第一次來到他家時的樣子。

說是家宴,但因為客人有些特殊,又是初次到訪,母親特意吩咐下去:一切都要按照最高規格來接待。

於是,當他帶著那一臉不耐煩的小子回家時,看到的是裝點一新、門上掛著藍寶石家族徽記和金色人魚旗的石頭古堡,差點讓他以為家裡不湊巧地有位教派中的大人物來訪。

藍發小少年對於如此隆重的禮遇表現得不屑一顧――當然,他現在是很明白的,那小子根本就是不懂,而不是故意要擺出架子。然而當時,他看著那張依舊板著的黑臉,心裡頗有些壓力,直到……母親帶著歡笑聲來門前迎接。

他發誓:當母親抱住他、溫柔地撫過他頭發的時候,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藍發少年眼睛裡閃過的、滿是羨慕的光……

歌聲不知何時停了,海風帶著潮音翻滾過耳邊,像要把人整個吞下。在這永恒單調的節奏中,他聽到了一聲輕問:“呐,維魯特,你說,人死了……真的會變成星星嗎?”

他睜開了眼,轉過頭看去。賽科爾還在呆呆望著天,執著地守著那片銀色的月。

“怎麼可能。”他下意識地否決,但看到那傻小子又垂下了頭,立刻改口,“不過……我的確聽說,人死後,會變成流星,劃過天空……隻有認識他的人才能看見。”

“流星啊……那消失以後,就看不到了吧……”賽科爾低頭嘟囔著,似乎很失落。

“那也未必……我聽說,所有流星到了旅程的最後,都會聚集在月亮上。他們會成為銀色的光,在夜晚之時照向大地,守護著那些他們曾經愛過的人……”

維魯特煞有介事地編著他認為合理的童話,藍發少年果然信以為真,轉過臉來衝著他笑了:“是嗎!他們現在就住在月亮上?太好了!”

他又飛快轉回頭,望著天上的月:“爸爸和媽媽就在那上麵,還有姐姐,還有梵特老爹……”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那無形的、銀色的光:“他們都在看著我呀……等我死了,也會到月亮上的,到時候,大家就能在一起了!我一定要好好罵罵那個老家夥,他一點都不聽話……你說對吧,維魯特?”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複,賽科爾更是欣喜,從沙地上一下跳了起來,拚命地朝著月亮揮起了手:“喂,月亮!你要好好的!等我死了以後再來找你啊!你聽到了嗎!”

維魯特看著那個蹦蹦跳跳、似乎再無負擔的身影,心中卻覺得酸酸的,說不出的難受。他說不出話,站起身來,甩掉鬥篷上沾著的沙子,再次望向月光下如星河閃爍的藍海,將它刻印在記憶中。

“該走了。”他輕輕催促著,轉身向來時的山崖走去。

邁出三步,不必回頭,藍發少年就已像風一樣躥到了身側。

肩膀上一沉,耳邊是熟悉到不會引發他條件反射的笑聲:“去哪兒,我帶你唄?”

他還冇回話,心頭忽然一跳,隻覺如芒刺在背,整個後心一片冰涼。

有危險!他一把抓住了賽科爾的胳膊,再回頭,就見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從遙遠海麵下直射而出,恐怖的能量波動衝破層雲,將這寧靜夜空一分為二。

那是……“深淵”號上的超級光能射線!

強烈的不祥感幾乎勒住了他的呼吸。他胸口砰砰亂跳,眼前是星星點點的白光,耳內也充斥著尖銳的魔力嗡鳴,卻還是在這瞬間咬著牙轉回了頭。

遠方的小山被光柱擦出了一條規整大道,火焰衝天而起,追著樹木的倒塌聲慢慢向四周蔓延。山頂上那幢隱約可見的小樓也被埋進了幾乎占據他整個視野的紅光裡,在尖嘯的熱風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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