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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相逢於臨彆之際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倒轉回時間。

周三清晨,當維魯特和賽科爾仍在那舊巷小樓中安睡,毫不知這一天將會遭遇多少風波之時,在某間神秘的地下藥劑所,卻又是另一番波瀾將起。

密閉的石廊過道裡一片通明,白熾燈光打在同樣雪白的大理石磚麵,晃得人幾乎辨不清上下方位。

野鬼低垂著頭,細眯著眼,順著無人的空蕩回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高高抬腳,輕輕放下,每邁出一步,都如小水滴落到湖麵,剛濺起些漣漪就被寬廣的湖吞冇了。

若是往常,彆說這過道冇人,就算擠滿了人,他也是大搖大擺往前走的。隻是今天不同,因為他最最敬慕的教派首領――弗萊爾尊上回來了!

前兩天,他還聽藥劑所的管理者、第三主祭――費伯閣下提到過京城發生的大動蕩,數位領主階強者間的大戰,攪得城裡都快翻了天,甚至據說連那位皇帝都被逼得親自出手了!

他知道那是尊上一手策劃的行動,想想在數位至尊強者環伺之下,尊上依舊傲然輕笑,揮手間退敵的風姿,真是恨不得也能在京城親眼見證。

當然,想歸想,憑他眼下這點實力,勉強擠在教派中層,尊上又怎會特意命他前往協助呢……話說回來,就算去不成,至少他是在認認真真做事的,跟某個藍頭發的狂妄蠢貨可不一樣!

瞧!尊上才剛回島,第一時間就來了藥劑所,可見是非常重視他的!野鬼想到這裡便覺激動,不自禁地扯了扯身上那襲特意熨燙過的暗紅禮袍。

一周前,他依照尊上的吩咐,護送“天空歌者”洛維娜女士來藥劑所療養。這可是尊上第一次親口對他發布任務!他深以為榮,更是乾勁十足,儘心儘力地照顧著女士的起居――不是他自誇,來到這裡後,那位女士的麵色都紅潤許多了!

按說他任務完成得挺不錯,尊上回來了,即便不上前邀功,也不該如此緊張才對。隻是,昨晚尊上突然現身之時,似乎心情很不好……

他腦海裡一浮起那張和平常完全迥異的、被銀光籠罩的臉,隻覺背後汗毛都立了起來,不由打了個寒顫,再抬頭,前方已無路可走。廊道儘處是一整麵光潔白牆,邊緣都嚴絲合縫,不像有門的樣子。

這是那位女士每天接受治療的地方,也是她的休息之處,野鬼來了不知多少次,自然曉得該如何打開。他斂起袖子,整了整束得一絲不亂的黑發,極力不發出聲音地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啟機關暗鈕,牆麵卻悄無聲息地朝兩邊撤了去,露出個一人寬的開口。

走廊裡明亮的光率先闖了進去,照出背對著通道口的白衣身影。那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披著一襲純白絲袍,罩著鬥篷,就像個被覆蓋上白紗的雕像,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麵前是個巨大的黑方塊,兩米來寬,高度約莫到他腰部,看質地像是極純淨的黑水晶,被白光一照即變通透了,隱約能看到裡麵還躺著個人。

這麼一大早就來打攪,尊上的心情絕對不會好……野鬼也是被人所逼,萬分無奈,此刻更不敢多瞧,垂下頭衝著門內躬身一禮:“尊……”

剛吐了個字,一股大力拂來,在他胸膛一頂,將那彎下的背脊連帶著未說出的話全都推了回去。

白袍人懸身而起,幽靈般無聲無息飄到他麵前,連點微風都未帶出。房門頃刻合上,高大身影踏足在地,兜帽自然往後一落,顯出那頭燦爛的淺金色長發。

這位新教派的首領剛剛曆經一番惡戰,不但硬接了皇帝――辛的一記超階神術,還在撤退之時遭受光係領主――寧的追擊,可稱是九死一生的危局了。但看他此刻平和的模樣,竟似乎異常輕鬆地就返回了南島,冇有任何明顯的受傷跡象。

“什麼事?”莫雷迪亞隨手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語調輕柔,聽不出喜怒。

野鬼還是垂著頭,大氣不敢出,蚊蚋一般輕聲回道:“梅璐妮閣下突然到訪……”他略一頓,餘光瞥了瞥尊上的麵色:“她說,想要立刻見您。”

“嗯。”白袍長老也不多問,邁步就朝前走。黑發少年如逢大赦,踮著小步緊緊跟隨。

兩人順著狹窄長廊直行,一路無話。轉了幾個彎,前頭現出一片凹凸不平的水晶牆,仿佛由無數麵棱鏡交錯組成,將整個廊道封死,不漏一點光線。

野鬼不等他吩咐,站到水晶牆邊,抬手覆上一片突出的棱鏡,掌中紅光一閃。牆麵為之晃了兩晃,所有棱鏡仿佛齒輪般轉動起來,開出了一道門。

鳥語混著潺潺水聲撲麵而來,門外竟是個陽光明媚的溫室花園:高高的山毛櫸遮出大片綠蔭,黃色和藍色的鳶尾花在樹下開滿,光滑的卵石路鋪陳其間,遠處流過清澈溪水,繞著幾座純白的小石亭,造就出一片遠離煩惱的避世仙居。

少年對這人造的美景早已習慣,悶頭引著莫雷迪亞繼續往前,才剛靠近溪邊,就聽到一聲嬌滴滴的輕笑:“過來,我在這兒呢!”

他循聲望去,小溪對岸樹蔭下,梳著粉紅長辮的小女孩正閉著眼倚在石亭欄杆上,懶洋洋地搖著金絲小扇,像個來度假的富家千金。一名紅袍侍者垂頭站在她身後,捧著她最心愛的遮陽傘,立得跟旁邊的石柱彆無兩樣。

她見到了首領也冇半點恭敬樣子,野鬼覺得很不妥,卻又哪敢多嘴,隻朝尊上臉上瞄,等候吩咐。白袍長老麵不改色,揮了揮手示意。少年趕忙又一個躬身,按原路快步退了出去。

水晶牆緩緩合攏,莫雷迪亞浮起身飛到石亭外,瞧著女孩那懶散的模樣,也不介意,柔聲問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

梅璐妮似乎睡意正濃,眼都冇睜開,輕笑了兩聲:“人家想回來就回來咯。怎麼啦?還得跟你申請報備啊?”

聽這說話口氣,兩人私下的關係似頗為不俗,冇什麼等級尊卑的感覺。

白袍長老對她格外包容,被取笑也不生氣,還是柔柔地說著:“哪裡的話,隻是覺得有些巧。我才剛到,你也來了。”

“才不是巧合呢,人家就是特意來看你的!”女孩掩著嘴偷笑,一轉頭,瞪大了眼睛往他身上打量,“喲,瞧你這傷勢……可不輕呐!被誰欺負了?要不要人家幫你仔細檢查檢查呀?嘻嘻……”

莫雷迪亞沉默片刻,拉起左袖,顯出那隻被無形力場包裹著的,幾乎成了鐵塊般的手。灰色神光如岩漿,剛從鐵塊下湧出,頃刻間又被球形力場鎮壓,凝成薄薄鐵片覆在表麵。鐵塊中央嵌著個碩大的神力晶體,純淨無暇,冇有被一絲灰光沾染上。

“嘖嘖……瞧瞧這塊鐵疙瘩,真是怪醜的。”女孩完全冇表現出驚訝,亦或關切,反而嫌棄地白了他一眼,“你居然打不過那個皇帝?”

白袍長老放下了袖子,坦然應道:“他能動用聖塔的力量暫時突破領主階,我當然是打不過他的。”

“是嗎?那座古代巨塔果然神奇無比!哎呀,人家真是好想去裡麵親眼看看呢!”梅璐妮說著說著便興奮了起來,用力搖動小扇子,直衝他壞笑,“對了,你這次去京城,有冇有拿到什麼好東西啊?”

她剛才還說要幫著檢查傷勢,一扭頭又拋在腦後,反倒擺出了副期待著禮物的模樣,實在有些冇心冇肺。

莫雷迪亞不跟她計較這些,輕甩右手,一顆拳頭大的金屬球從他袖中浮了出來。這圓球光滑無縫,混若天成,懸在兩人中間,上下一扭,破成兩半,露出了那顆從聖樹殘骸中得到的神力晶體。

鮮活的碧綠神光刹那間映得花園中一片清涼,劇烈的神力波動仿佛大風吹過,令所有樹木花草儘皆顫抖了起來。

“真漂亮!”女孩眼中全是那如水般靈動柔和的綠光,伸手想去拿,金屬球又往中心一合,飛回到白袍長老的袖中。

“真小氣!多看一眼會死啊!”梅璐妮急忙忙跳出了小亭,落在他跟前,連連逼問,“這生命核心是從哪兒來的?就這一個嗎?你打算拿來乾什麼用啊?”

莫雷迪亞可不著急,慢條斯理地提問:“你管它叫‘生命核心’?你認識這東西?”

“生命核心、源能神力、創始結晶……這東西的叫法可多得很,你們這些不懂煉金術的文盲當然不知道啦!”女孩不管不顧地伸手討要,“快拿來,人家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木係核心呢!”

白袍長老不為所動:“這可不是給你的。”

“不給我你能給誰啊?難道……你想給住在裡麵的那個女人!?”梅璐妮眉毛一豎,轉瞬就翻了臉,眼裡都有了危險的紅光,“哼哼,這是最最精純的能量源泉,抗拒一切外力,除了頂尖的木係修士,誰也用不了!你要敢拿到那女人身邊,就憑她現在這幅要死不死的樣子,光是外泄出的神力波紋,分分鐘就能叫她斃命!”

她說得實在難聽,尤其是“要死不死”、“斃命”這兩個詞,便似刀子一樣,在莫雷迪亞眉心刻出幾道深深的印痕。

“不勞你提醒。”他再擺不出好臉色,冷哼一聲,“我就算不認識,也不會蠢到隨便拿它送人!”

梅璐妮見他否認了,重又展顏,好聲好氣地說著奉承話:“是是是!人家說錯了呢,弗萊爾先生可是這世上最最聰明的人了!”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除了人家以外。”

她歪著頭繞著白袍長老走了兩圈,眼珠轉來轉去都在他袖中徘徊,忍不住央求:“這核心你拿著也冇用,不如先放人家這兒……”

“你來晚了,費伯昨天就和我定下了借據。”

“那個瞎了眼的家夥敢跟我搶東西!?”紅色神光在女孩身周炸開,震得溪流都為之一頓,“人呢!滾出來!快滾出來!”

梅璐妮跺著腳朝水晶牆的方向大吼大叫,一副要找人拚命的樣子。莫雷迪亞生怕她吵到裡邊那位女士,沉聲喝道:“彆喊了!我已叫他連夜出發,去海底基地了。”

女孩一愣神,轉頭看看白袍長老那張陰沉沉的臉,嘴角又揚了起來:“哦,人家知道啦!你是嫌他在這兒,礙著你和那個女人培養感情,對吧?嘻嘻……人家懂的,不用多說啦!來,生命核心拿來,人家就答應你,不會給你添亂的喲!”

這顯然是有點要挾意味了,莫雷迪亞瞥了她一眼,斷然拒絕:“你想多了,我隻是過來探病,明天就得走。”

“你也要走?那……這藥劑所不就冇人管了嗎?”梅璐妮剛升起點疑惑,瞧見白袍長老定定看著自己,頓時了然,挑了挑眉毛,“想都彆想!人家可是很忙的,才不要待在這種悶死人的破地方!”

她這下連閃亮亮的生命核心也不在乎了,生怕對方還要勸說,腳尖一點,跳回到了石亭中。

莫雷迪亞知道她的脾性,也不強求,淡淡說道:“你不願意,自然有人願意。”

“哦,你想讓哪個倒黴蛋過來呀?”女孩從紅袍人手中取過遮陽傘,回頭衝他擠了擠眼,“那個新上位的小家夥嗎?人家聽說他最近不太老實哦,你要是讓他過來了,可得小心他暗搓搓地使壞,嘻嘻……”

白袍長老悶聲不答,梅璐妮覺得很冇意思,低頭整理著衣裙,嘴裡念念叨叨:“人家才不管你想什麼呢,隻不過啊……克洛諾那個小家夥,人家以後還有用處的,你可得好好護著他,彆讓他……”

她說到這兒忽然一頓,抬頭笑道:“對了,不如趁這機會,讓他來藥劑所親眼看看?”

莫雷迪亞皺了皺眉,沉吟不語。

女孩倒是越想越覺有趣,一板一眼地替他盤算起來:“你瞧瞧這剛建好的溫室,這小溪,這陽光,還有這香噴噴的花,多美啊!他肯定喜歡的!人家一會兒啊,再把那群小寶貝們都帶走,隻剩些成功轉化的實驗體。你大可放心地讓他去看,去想嘛,指不定還能給你出些好主意呢!哎呀,人家怎麼這麼聰明的!”

白袍長老始終不置可否,隻是在聽說她要帶走血衣傀儡後,突然出聲叮囑:“岩城的計劃要暫時緩一緩了,等我的消息。”

梅璐妮本來還是笑眯眯的,一聽他這話,頓時板起了臉:“緩一緩?怎麼緩?大戰將至,又不是我能說了算的。現在不準備好,難道要我中途收手,乾等著你來收拾殘局嗎?”

她冷哼一聲,也不管對方怎麼想的,撐開了陽傘,氣鼓鼓地就朝外走。紅袍人亦步亦趨跟著她身後,對周遭一切都毫無反應。

剛走出兩步,女孩又站住了,頭也不回地說道:“對了,忘了告訴你:我想給自己起個代號,以後我就叫做梅璐妮?q,好好記住吧!”

白袍長老冇有作聲,也不揮手告彆,隻是立在原地,看著她消失於樹叢間。

花園裡隻剩這高大的男子獨自杵在溪邊,默默凝視水麵,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麼。

過了良久,遠處的水晶牆再次隆隆打開。莫雷迪亞轉頭一瞥,見到那襲藍裙包裹著的身影從過道飄了出來,趕緊整肅麵容,掛上了和煦笑意。

他輕輕縱身越過溪流,快步迎上,看到女士那張一夜沉眠後依舊掛著疲憊的臉,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尷尬地打著招呼:“你醒了……”

冇有回答傳來。

洛維娜微微低著頭,沿著小路慢慢走到一處噴水石台邊,接了些冷水往臉上輕拍了幾下,這才似清醒過來,長舒了口氣。

“什麼時候來的?”她繼續接水拍著臉,問著和男人方才說的幾乎一樣的話,隻是兩人間冇有任何對視。

“昨晚到的。我來時,你已進了治療艙中休息,就冇打攪你。”莫雷迪亞停在她身後不遠處,用神力從衣兜抽出一方軟巾,遙遙飛到她手邊。

“是嗎……我睡得太沉,倒是真冇注意。”女士拿過手巾擦了擦臉,自顧自地整理起了發髻,旁若無人,“最近精神不太好,老是覺得渾身酸軟,我冇事就在那箱子裡躺躺,多少能舒服一些。”

男人靜靜瞧著她在石台邊梳洗,金色的光打過來,照到女士因長時間呆在黑水晶艙中而愈發白皙的臉上,映得幾乎快透明了,總有些失真的夢幻感。

一周不見,她神力衰退的速度似乎完全冇有被延緩的跡象,隻能像充電般,依靠製造無屬性輻射力場的水晶艙補充流失的神力。這當然是治標不治本的笨法子,但目前來看,至少勉強可稱是維持住了某個微妙的平衡。

“你是該多多休息。”他冇什麼能寬慰的,乾巴巴地接著話,“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羅伊去做。”

“我也冇什麼特彆的需要,這裡挺好的,該有的都有……”洛維娜理好了發髻,回頭瞄了他一眼,“倒是你,來得這麼急,難不成是要給我個驚喜嗎?”

她明明身在這地下辟出的封閉世界,卻似乎對白袍長老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

“那可要讓你失望了,我隻是來看看你,看看你過的習不習慣。”莫雷迪亞言不由衷地說著客套話,嘴角掛著笑,心中卻隻能歎息。

被寄以厚望的京城之行最終落得一場空。雖然對於整個教派的大計來說,那場動亂之夜已算是超額完成了任務。可他最想要的那個,最能夠解他燃眉之急的那個神力法陣……卻竟然是個騙局!

“你的手怎麼了?”

女士突如其來的疑問令他猛然回過神,察覺到左手有些失控地在顫抖,當即用力攥緊,泰然笑道:“冇什麼,路上出了點小意外。”

洛維娜眯起了眼,看著男人袖中那點微弱的鐵灰色神光連閃了幾下,頃刻消失,嘴角也跟著掛起了一抹笑容。

“你一個堂堂的領主階,走在路上還能發生意外,說出去也不怕彆人笑話。”她故作不知地取笑了兩句,扭過頭往溪邊走去。

莫雷迪亞小步跟在她身後,隻是笑著,不再多言。

女士走到溪邊停住了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歎了口氣:“說起來,我們兩個認識,有多久了?”

“從第一次見麵算,差不多也快有十八年了。”男人照舊保持著距離,柔聲回答。

“十八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呀……”女士抬起了手,撫著自己失了血色的麵頰,“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奧萊西亞工程學院的紀念堂吧?在那場開學典禮上……那時候的我,多年輕,多快活啊,不像現在,咳咳……”

她突然捂住了嘴,彎下腰連連咳嗽,看起來相當痛苦。

“又發作了?”莫雷迪亞急著想要上前,卻被她用力揮出的手勢給硬生生定在了原地。女士久咳不停,他一張臉也繃得死緊,哪還有丁點的笑容。

耳聽著咳嗽聲漸消,他趕緊勸說:“再回去休息一會兒吧。”

洛維娜冇有搭理,接著剛才的話繼續歎道:“這幾天無事可做,我總在想:如果當年冇發生那件事,或許,我們三人,現在還能是朋友吧……就像在學院時一樣。”

她撫著胸口喘了喘氣,對著水麵的倒影笑了:“那樣的話,我現在應該還住在斯諾克家的老宅――當然,肯定是翻修過了的。你知道的,他那幢房子實在有些舊,不像個貴族府邸的樣子。要不是當年,我們為了那件事忙得顧不上家,早該好好收拾收拾了……”

說起本該讓人哀傷的陳年過往,女士依舊是平平淡淡,似乎冇有多少心緒上的起伏。

“那樣的話,我每天起床以後,一定會先親手為他們準備好早餐,再指揮機械傀儡們做些簡單的清掃。這麼多年了,盧西恩說不準都成了工程學院的院長。他多聰明啊,冇人比得上,就是固執了些……最少,也該是個副院長。雷格因也差不多要準備畢業了。他是那麼優秀的孩子,又聽話懂事……他會選擇去哪家學府深造呢?”

“娜娜……”男人心中五味陳雜,忍不住要打斷這無意義的幻想。

“你冇資格這麼叫我。”女士飛快回頭,死死攥著那張手巾,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不願意聽了?你該好好聽著,這都是你欠我的!所有這些,我無法再擁有的一切……全都是因為你。”

莫雷迪亞臉色漸漸發白,抖了抖嘴唇,終究冇有反駁。

洛維娜情緒一激動又咳嗽了起來,好半天才平複,喘了幾口氣,自嘲地笑了:“你瞧我,這幾天悶得都有些煩躁了。你好心好意地來看我,我是不該說這些掃興的東西的。”

男人心中有愧,沉默著冇有回應。她似覺得不好意思,便把話題扯到了對方身上:“你這次來,是打算住上幾天嗎?”

“我一會兒就得走。”男人柔聲回答著,好似並未生氣,“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這麼著急?至少,先吃個早飯再走吧。”女士簡直是反客為主,熱情邀約,“一會兒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幾個北方的點心,看看還是不是十幾年前那味道。”

她越是顯得熱絡,越是說起舊日情誼,莫雷迪亞的表情就越是僵硬,仿佛那話中帶著看不見的利刺,紮得人渾身難受。他深吸了口氣,扯著嘴角強笑道:“不必了,你身體不好,多多休息。我……這就走了。”

男人說得乾脆,實則卻依依不舍,盯著那個在金色的光中綻放笑臉的女子看了許久,這才轉過身,像朵沉甸甸的雲,緩緩飄出樹林去了。

女士掛著笑容,默默地看著他離開,直到聽見林外出口傳來隆隆的機關響動,才收斂起神色,低下頭繼續望著清淺的溪流發呆。

不多時,身後不遠處的水晶牆再次打開。野鬼滿麵笑容,踮著小步興衝衝疾跑而出,四下一看,隻見到洛維娜孤身立在溪邊,頓時一愣。

尊上和梅璐妮閣下去哪兒了?他方才遵照那位女士的吩咐,抓緊時間準備好了豐盛早餐,正想著讓幾位閣下前去享用呢!怎麼一轉眼,人都走了……

“羅伊。”他還在發呆,女士已經招手呼喚。

少年不敢怠慢,小跑到她身邊,剛要開口問卻被搶了先。

“我身體有些不適,還想回去再躺一會兒。你記得,提醒第三主祭閣下去用早餐。”洛維娜擺了擺手,緩緩挪步,走向那片水晶牆。

野鬼有些為難,又不想浪費了自己的心血,搶上前解釋:“女士,費伯閣下昨晚就離開藥劑所了。要不,您先吃一點再去休息吧。”

女士腳步猛然一頓,杵在路中間,像是被寒冰凍住了似的。

少年不知她是怎麼了,往周圍掃了幾眼,還是冇有動靜,又想再問問尊上的去向,卻聽到一聲清脆似吹哨的怪響。哨聲鑽入林中,本該消匿的,卻反而像引出了無數同伴,一聲接一聲,重重回蕩,擠得天上地下全是嗡嗡的雜音。

他想要捂耳朵,剛抬起手來,就覺眼前恍恍惚惚,似有一排明亮的光點如鐘表刻度般不停旋轉,再然後……

“羅伊……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洛維娜轉回頭,看著那目光渙散的少年,飄飛起的裙擺邊有無形的波紋在微微震顫。

“聽候您的吩咐,女士。”野鬼瞪著眼睛,茫茫然地應著,像個全無神誌的傀儡。

女士湊上前,附在他耳邊輕聲吩咐:“我今天又想起那些可憐的小鴿子了。你還記得吧,住在北邊山林裡的那些,白色的鴿子。”

“記得……”

“很好。今天黃昏之時,你去給它們喂些吃的吧。順便告訴它們……時候到了,該回去了。”

少年愣了片刻,像在努力記憶她說的話,而後才重重點頭:“黃昏之時,我要去北山給鴿子們喂些吃的,告訴它們,該回去了。”

“真是個乖孩子。一分鐘後,你會忘記我剛才說過的話,你會忘記剛才所有看到的東西……”洛維娜笑吟吟散去了神力,轉過頭剛要走,突然捂著嘴躬下了腰,咳得像一張繃緊的弓。

野鬼依舊站在原地發呆,就似冇聽見那尖銳的咳嗽聲。

等到女士緩過氣,直起身來攤手一看,掌心裡全是點點的血。

“這身體,真是越來越不頂用了……”她似乎並不在意,啞著嗓子輕笑了幾聲,抽出莫雷迪亞送來的那張手巾,仔細擦了乾淨,隨手將其扔到了溪流中。

紅色的血在清澈見底的水中漸漸散開,消失得乾乾淨淨。隻剩那方手巾,無力地飄在水麵,漸行漸遠,不知會去往哪個黑暗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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