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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亂世重典

2026-07-07 作者: 傀儡師也想開高達

元始二年夏。

曆城,作為關西入青州的第一座城關,亦是一片枯槁。

驕陽毒烈,終日炙烤著齊魯大地。

連日無雨,致使城外萬頃良田儘數龜裂。曾經青蔥的禾苗儘數被過境飛蝗,啃噬得乾乾淨淨,寸草不存。

鄉野間,流民扶老攜幼,源源不斷湧向城關,老弱僵仆於道,壯者饑餒哀嚎,路邊隨處可見餓殍殘骸,無人收殮,任其曝曬於烈日之下。

腐臭氣彌漫在空氣中,與塵土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城中亦是死氣沉沉。

市井炊煙絕跡,百姓衣不蔽體、麵呈灰青,眼中滿是麻木與空洞。

家家戶戶斷糧絕食,氣悄然滋生,彌散在燥熱的風裡,無聲侵蝕著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城池。

而曆城縣衙之內,縣令端坐案前,早已是心神惶惶,坐立難安。

他學曆城一縣民政,自開春旱蝗並起,便日日如履薄冰。

朝廷雖有詔令,令民間捕蝗兌錢、蠲免災區賦稅、安置流民醫藥,可縣中倉廩早已空虛。

那華麗的賬麵,如一個被掏空的軀殼,徒有其表。

往年積蓄,大半被前任糧吏虧空,剩下的也耗於連年抗旱,真正留存的糧穀寥寥無幾。

數月災荒,他無糧以賑饑民,無藥以療疫疾,無策以止流民逃竄,隻能眼睜睜看著轄下生民流離,死傷日增,心中早已積滿惶恐焦灼。

甚至夜夜輾轉反側,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身首異處的下場。

可就當他對著空空的倉廩簿冊怔怔失神時。

門外驛卒踉蹌奔入,語聲急促,“明府!大事!朝廷巡察使者的車馬已入郡界,不日便至曆城核查災情、督辦賑務!”

一語落地,宛若驚雷炸響在耳畔。

縣令身軀猛地一震,背脊瞬間浸滿冷汗,手中簡冊啪嗒落於案上。

他清楚的知道,城外餓殍遍野,城內氣蔓延,一旦使者入城親眼所見此慘狀,他這個守土之吏,罪責難逃。

想到這裡,縣令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厲聲傳令下去。

“快!即刻清掃城關道路,規整流民臨時安置點,清點剩餘倉穀簿籍,規整捕蝗計數台賬,悉數備妥以待使者核查。”

望著瞬間忙碌起來的縣府,縣令嘴角掛起一抹苦澀。

‘希望能稍微減輕點罪罰吧。’

此刻他不求仕途無礙,隻希望自己不會掉了頭上這顆腦袋。

與此同時。

青州西境官道之上,一隊官車自西而來,旌旗簡肅卻威壓十足。

整支隊伍,以新上任的光祿大夫鄒雲為首,奉常程莫言為輔,領著從其他地區調來的精銳殄祟都尉,以及整支羽林騎朝曆城而去。

此刻,車馬停於曆城縣外數十公裡處,可以遠遠望見曆城。

而馬車內,明明救災緊迫,鄒雲卻仍端坐其間,靜靜等候著什麼。

片刻後,外出的程莫言終於返回馬車。

“如何?”

鄒雲沉聲道。

程莫言遞來一個信封,搖頭道,“這就是曆城祟邪所記錄的,這段時間曆城縣令的所作所為,整體來說算不上好,但也冇出現最壞的結果。”

“冇有發現他私吞賑糧、勾結豪強、欺壓百姓的劣跡,隻是......能力有限,倉廩空虛,實在無力回天。”

鄒雲接過信封仔細閱讀起來。

沉默片刻後,他嘴角扯出一個莫名弧度,“嗬!看來這一顆人頭,不會出現在曆城了。”

說完,鄒雲便接著又道,“傳令下去,繼續前往曆城縣!”

“諾!”

程莫言躬身回應。

之後車馬一路東行,停於曆城縣衙門前。

曆城縣令早已率掾吏、嗇夫、亭長一眾僚屬,肅立階下。

他們冠帶整肅,但卻人人麵色發白、背脊緊繃,仿佛即將麵臨一場審判。

曆城縣令快步上前,伏地叩拜,語聲恭敬道。

“曆城令,恭迎天使、使君入境。”

鄒雲推開車門,麵色冷淡,目光掃過蕭條冷清的縣城街巷,不先入衙,而是在車階之上,開門見山道。

“詔書有諭:元始二年,郡國大旱,蝗尤劇,青州為禍最烈。”

“朝廷蠲租、賜葬錢、捕蝗給值、徙貧民、給醫藥、開倉廩以救關東。吾等奉四輔、安漢公令,巡行青州,核實情、稽吏績、察隱匿、驗賑恤。”

“曆城為青州市門,首當災衝。本縣自春至今,旱蝗幾何?田畝絕收幾許?民死、流亡幾何?”

說到最後,鄒雲幾乎是厲聲嗬斥道。

“據實回話,毋得飾瞞。”

這一句“毋得飾瞞”,如冷水澆頂,曆城縣令額頭汗漬瞬間滲出。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回稟天使,本縣入夏蝗群兩度過境,所過之處,顆粒無收。”

“鄉民饑餒逃散者逾數千,老弱僵仆於道、死、饑死者,月月累加,不可勝數。”

“而鄉亭倉廩早空,常平倉舊穀,往年補耗、歲輸上供,所餘無幾。”

“至於朝廷捕蝗給錢、蠲免租稅之令,早已遍告鄉邑,吏卒下鄉督捕蝗蝻。”

“奈何民無食、力竭疲敝,百姓求生尚且不及,捕蝗之力日寡,蝗災遏不止。”

曆城縣令回答得滴水不漏,言語裡說的意思就是。

不是他們不努力,奈何無糧無錢,故而冇有出現什麼成效。他將責任推給天災,同時強調自己已經儘力。

而縣令的話音剛落,一旁程莫言便臉色一沉,向前半步淩厲道。

“朝廷賑糧、賑錢、恤民之詔,三月已達郡國。天下吏民獻田獻宅助賑,太倉轉輸穀米已經東下救荒。”

“吾就問你三事!”

“其一,朝廷蠲免災郡租賦,曆城是否據實除豁?有無照舊催征、殘剝饑民?”

“其二,流民入境無數,你縣安置何處、康食幾何、醫藥有無?”

“其三,捕蝗計功給值,吏民所捕蝗石,賬目是否明晰?有無吏胥克扣、虛耗貪冇?”

說完,程莫言微微停頓,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曆城縣令。

“今日一問,句句入檔,還請據實對答。”

這三句話句句如刀,直戳西漢賑災三大追責重災區:賦稅、流民、賑賬。

你縣令說客觀情況如此,不能怪他們,那我就問你執行中有冇有出現什麼疏忽問題。

這三問,也是鄒雲和程莫言事先在馬車上便商議妥當,就是要先在縣令麵前樹立威信,之後才好開展賑災工作。

這便是,使功不如使過的道理。

聞言,曆城縣令心口一沉,隻覺冷汗浸透內襯官衣。

他隻能俯首再拜,“使君明察。租稅已依詔全數蠲免,不敢分毫苛取。”

“流民湧入日增,縣城邸舍不足,暫置城郊空亭、廢苑、鄉亭空舍安置......每日日粥薄糜,僅保殘喘,不敢有失。”

“至於捕蝗賬冊、民人領錢記錄,本縣悉數在冊,並無遺漏。”

“隻是......旱蝗天災浩大,人力微薄,倉廩空虛,實在難以救活萬民。下官......下官罪該萬死!”

說到最後,他聲音哽咽,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見縣令並未隱瞞,鄒雲和程莫言微不可查的對視一眼。

沉默片刻,鄒雲淡淡道。

“天災固不可拒。然天災傷人,人禍敗政。朝廷不惜內府之財、太倉之粟、百官之產以救關東。”

“郡縣若有司懈怠、隱匿災情、賬實不符......罪在不赦。入衙,核驗簿籍、倉廩、流民冊、捕蝗賬。——清盤,不得拖延。”

“諾。”

縣令身軀微顫,隻能俯首應道。

他心中卻仍是忐忑不安,不知這一關能否過得去。而鄒雲與程莫言二人,已經率眾步入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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