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諸衛
華山腳下,林木蒼鬱。
此刻正是午後時分,裡聚邊上的老槐樹下,三兩個歇腳的鄉人在此間閒談。
“喂,你聽說了嗎,太華山上的神仙最近下山了。”
一個穿著短褐的漢子壓低聲音激動道。
“可不是嗎。”
另一人接過話頭,“聽說他們最近還花錢雇人要建一座廟觀。管飯食,還給工錢,這好事哪裡尋?”
“真的假的啊......”
旁聽的一位年輕農夫半信半疑。
見有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先前說話的那兩人可來了興致。
“我跟你說………………”
短褐漢子湊近了些,手臂在空中不停比劃著。而在他們旁邊,一個佝僂的身影靜立良久。
那是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鬢發如雪,麵上溝壑縱橫,穿著一身青衫。
老者那雙渾濁眼眸微微動了動,將那些閒談全都聽入耳中。
半晌,才轉過身,步履蹣跚朝著記憶中的方向挪去。
老者走得緩慢,竹杖點在土石上發出篤篤的輕響,驚起草叢間幾隻蚱蜢。
約莫一個時辰後,人聲漸漸鼎沸。
一片熱浪朝天的施工現場,終於出現在老者眼前。
隻見,以衛叔卿那間舊屋為核心,四周已然拓開一片平地。
數十鄉人正忙碌其間,精壯漢子們兩組並列,喊著渾厚的號子,將夯錘高高舉起,再重重落下。
另一側,幾位老練木匠正處理新伐的梁木。
還有遠處臨時搭起的灶台旁,婦女們挽袖忙碌,大釜中熱水沸騰,粟米與豆羹的濃鬱香氣隨著蒸汽彌漫開來。
人人臉上洋溢著一種樸實的喜悅與乾勁,無人偷閒,也無人抱怨。
那是一種充滿希望的忙碌。
生機勃勃!
這時,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端著一摞陶碗,正給輪歇的鄉人分發粥食。
他眉眼清朗,笑容乾淨,一抬眼,便瞧見不遠處孤立觀望的老者。
少年高聲喊道,“老丈人餓否?若不嫌棄粗食,不妨也同我們一起且食!”
“老朽年事已高,幫不了君子什麼忙,豈可白食”
老者看向那滿臉笑意的少年,搖搖頭道。
“無妨的!”
少年笑容未減,聲音清越。
“我父常教誨我們,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
“我見長者步履艱難,順手予一餐飯,本是應當,哪有圖丈人報答的道理?”
“善!”
老者撫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君子有賢考啊!!”
說完,他未再推辭,接過少年雙手遞來的一碗溫熱粟粥。
粥煮得濃稠,摻著些豆粒與野菜。
老者就站在一旁,邊吃邊與那少年閒談起來,“君子勤勉仁善,不知令尊高姓大名?”
“家父衛度世。”
少年聞言,脊背不由挺直了些,滿臉自豪道。
“原來如此......”
老者了然,接著目光掃過繁忙工地,又開口問道,“老夫好奇,如此興師動眾,這座廟是打算供奉何方神靈呢?!八神主?還是太一神?”
“莫不是供奉華山衛仙吧!”
說到最後,老者嘴角輕揚,帶著一絲調侃。
“不是的。’
衛道生搖搖頭道,“我們供奉的,是太一真人!”
“太一真人?”
老者蹙眉遲疑,他還是頭一次聽說這個名號。
“正是太一真人。”
衛道生見他感興趣,熱情愈發高漲,“老丈若願知曉,請隨我來,我為您講講這位真人的聖跡。”
說完,他便將手中活計暫交身旁一位大嬸,引著老者朝那間舊屋走去。
屋內光線稍暗,卻收拾得整潔。
甫一踏入,老者便有些繃不住了。
隻見正對門懸掛的一幅畫像,畫像之上,一位身著青衫的身影負手而立,衣袂被山風微微拂動。
其麵容俊朗,眼眸深邃,正以一種悲憫溫和的神情注視著畫外之人。
筆觸之精妙,簡直栩栩如生。
如果畫的不是自己的話,鄒雲簡直忍不住讚歎出來,可現在,他隻覺得尷尬不已。
更令他難的是,衛道生正在他旁邊一本正經的講述,這位太一真人的事跡。
此刻聽著身旁衛道生講著自己成道於先秦,然後乾了什麼事情。
鄒雲嘴角忍不住再抽搐幾下。
“咳咳......”
他乾咳幾下,打斷衛生愈發投入的講述。
“君子,某與衛....衛仙有舊,不知君能不能為某引路一見?”
見其麵色略帶遲疑,鄒雲也不多言,隻將腰間玉佩解下遞過去,接著又道,“君將此物交予衛仙,他一看便知。”
接過玉佩,衛道生瞳孔微縮。
隻見那玉佩同大父身上佩戴的,形製竟十分相似。
“老丈在此稍等。”
他神色立刻變得肅然,不敢再遲疑,對著鄒雲躬身後,便快步朝屋外跑去,腳步聲漸遠。
留下鄒雲佇立原地,同那畫像雙目對視,暗自吐槽道。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有個太一真人的稱號………………
片刻,腳步聲返回,踏入屋門的卻並非鄒雲預想中的衛叔卿,而是一位身著簡樸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在看到鄒雲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愣在門口。
“大...大師......?!”
衛度世幾乎都認不出眼前的人。
眼前的垂暮老者,與他記憶中,那個在皎潔月下風姿綽約的鄒雲,幾乎判若兩人。
“你父親呢?”
鄒雲看著已顯成熟的衛度世,心中輕歎。
這一聲也讓衛度世從震驚中緩過神,麵露苦澀,“家父他違逆天命後,損耗過大,至今還在修養當中。”
“這樣嗎………………”
鄒雲沉默片刻,眼中似有波瀾起伏,卻又歸於沉寂。
隨即,他抬起竹杖,指了指屋內的畫像問道,“那麼,爾等如今這番作為,又是如何打算的?”
衛度世將玉佩恭敬遞還給鄒雲,卻未直接回答。
而是側身,指引道,“大方師,請隨我來。”
二人再次走出屋子,回到那片喧囂卻充滿生機的工地前。衛度世指著那些忙碌卻麵帶笑容的鄉人,沉聲道。
“這就是我們的想法。”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即便強如家父,或......或如您這般,亦有竭時,有不能及之處。”
他轉過頭,看向鄒雲,眼中迸發著一種堪稱理想的璀璨光芒。
“既然行善修行,需要願力,那為何不將道理與法門,傳授給更多心性純良之人?將誌同道合者彙聚在同一麵旗幟,同一個信念之下。”
“讓他們不僅自助,更能互助。
“就像那薪火相傳,綿延不絕。”
這一刻,衛度世的眼中毫無陰霾,隻有純粹的熱忱,而衛道生臉上也滿是憧憬,似乎已經看到那幅盛況。
鄒雲靜靜地聽著,臉上無喜無怒。
他既未出言否定這看似天真的構想,也未頷首肯定其可行性。
山風拂過他銀白的發絲,帶來遠處炊煙與泥土的氣息。
半晌,鄒雲才淡淡開口,卻直指其中最大的問題核心,“理念雖好,人心易變。”
“若百年之後,千載之後,你們聚集的這些人,或他們的後繼者,漸漸背離了今日的初心,忘卻了'救人”度世”的本意。
“轉而追求權柄、聲名、私利,甚至以此營黨結私、禍亂世間......那時,又當如何?””
聞言,衛度世並未露出意外或惶恐的神色。
他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再次看向鄒雲,“若真有那一日……………”
衛度世一字一句,清晰說道,“後世子孫迷失本心,玷汙了這麵旗幟......那就拜托大師了!!”
言畢,他躬身,對著眼前老者,深深一揖。
鄒雲無言。
“嘩啦啦——”
風掠過華山諸峰,仿佛一聲來自亙古的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