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某個錯誤的相遇
翻過山頭時並冇有躊躇。
一眼望去,公園內並冇有看見其他人。
於是我便癱在木椅上,望向天空,不覺有些悲涼。
一個人的話,也就不必要注意形象之類的。
不,並非如此,而是在自己麵前,即使偽裝也毫無意義。
我是如此。
她亦然。
那麼,接下來是一個人的時間。
並不是喜歡孤獨。
隻是無論如何,一個人獨處的時間還是必要的。
有的事需要一個人思考。
有的事需要一個人麵對。
時間是黃昏。
按紫那丫頭所說,倘若想要見到幽靈還是什麼的東西,自然就應當在這種“逢魔之時”,在一個僻靜無人的地方。
“所以,為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對此,那丫頭隻是輕輕的笑著。
苦澀的笑容。
“去見吧。”
“見誰?”
“另一個自己。”
我並不懂得她所說的,但我仍是點點頭。
事情到底是怎樣的,她並冇有告訴我。
所以,這隻是我的任性罷了。
任性的,相信她。
儘管不是全然接受了她的說辭,但是就算是一個人也不至於會一無所得,我便是打著這樣的算盤。
所以我才會隨著那台階盤旋而上,來到這種地方。
將癱倒的身體微微傾起,是因為禮節。
歎息一口,是因為不這樣就無法開口。
“我有一人時自言自語的習慣。”
如同在講解什麼設定一樣,我將話語化作聲音。
並不期望能得到什麼回應。但是當我發現真的毫無回應時,仍不覺有些失望。
我到底來這裡乾嘛啊。浪費時間……雖然這倒是無所謂啦。
時間尚早,天空甚至還完全冇有變黑的跡象。天空中,太陽仍以我無法察覺的速度緩緩下沉,時間仍以我無法察覺的方式緩緩流逝。
來打發打發時間吧。
——反正就算回去,也完全冇有在等著的人。
母親已不在人世,父親的話,大概還在世界的某處活著吧。
但是,那已是與我無關的世界,雖然彼此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但彼此的世界,卻又截然不同。社會就由這無數的世界勉強平衡著。
我與那家夥之間,也有什麼扭曲的關係在平衡著彼此吧。
原本,家庭也好學校也好,就是一個個小小的社會。
有站在頂端的人,也理所當然的,有被壓在底端的人。
甚至連存在都化為笑柄的人,也是存在的吧。
但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我詰問著自己,卻又不敢給出答案。
“這樣好嗎?”
我怯怯的開口,卻又不覺後悔。並不是因為這首次開口過於簡短,無論再怎麼簡短,知道的事就是知道,原本就無需多餘的解釋,據說足夠熟悉的人而言,隻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在想些什麼。但對“自己”而言,就連那眼神都顯得多餘。那些多餘的詞彙並不是什麼解釋,反而隻是贅言罷了。冇錯,這些到無所謂。隻是——
這不是我該插手的地方吧——我如此想到。
勉強接受現實,心中卻仍有什麼地方感覺不舒服。
“喂。”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無謂的感受,衝著我如此說道。
逢魔之時。
原來如此,我如此理解到。原來真的可以遇見幽靈啊。
幽靈——這樣形容的確最為恰當,那聲音毫無生氣,仿若是幽穀之中迸發出來的一般。
另一個自己——這也毫無疑問是實話。無需見麵,僅需聽其聲音,我便了解,那確實是另一個自己冇錯。
並無過多借口,亦無需理由,僅僅聽那聲音,的確是我所想象的“自己”。假如有另一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自己,那它的確應是這幅模樣。
因此,我接受了。既接受了它是幽靈,也接受了它是另一個自己。幽靈是無法交談的,但是,倘若是另一個自己,即使能夠交談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會感到那種不協調感,將自己一臉悲慘的至於自己麵前,那的確是誰都不會高興啊。
喂我說。
儘管另一個自己如此開口,但總覺得更像空氣對著我傾訴一般。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風微微吹過,拂過我的臉頰,我聞到了一股好聞的氣息,像是花的味道,芳香——的確如此。但它卻不管這些,繼續開口。
你也曾有過這種感覺吧?
你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吧?
忽的,想把世界破壞。
想往周圍正哈哈大笑的人臉上搓一拳。
想把世界,包括周圍的人臉上的笑容破壞殆儘。
憑什麼瞧不起我啊!想像這樣大聲喊叫。
想像這樣,喊著無意義的話語,做著僅為破壞而存在的舉動。
管他什麼法律道德一類,想著隻做自己想做之事。
不去考慮什麼後果。
不去思索什麼責任。
隻想像最初那個掙脫重力的人一樣,歌頌自由。
喂,你也那樣想過吧?
那是,確認。
我來確認我就是我。
他來確認我就是我。
他如此詢問我。
我如此詰問自己。
可是,那並冇有意義。
我們無需照麵,甚至連聲音都不需要聽。
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既是鏡子的兩麵,又是同一人物。
將我們聯係的,並非血緣而是命運。
回答已經注定了,唯一要考慮的是語言。
我淺淺思索,給出作答。
答案是——
“可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時刻吧。我們也僅僅隻是不例外而已。”
——肯定。
最終我得到如此的答案。
他嗤笑起來。
我嗤笑起來。理應如此。
可是我冇有笑,僅僅隻是呆呆的,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
悲哀,哀歎,歎息。詞彙儘管有所不同,但無論哪個似乎都有所欠缺。
一片枯葉不合時宜的飄過。雖然已然進入夏日的尾聲,但仍不是落葉的季節。好啦,怎麼樣呢。雖然隻不過是自言自語,不過我卻像是在等什麼一樣,莫不是內心的回答?哈哈哈,怎麼可能。
於是,我深吸一口氣,沉默少許。
“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吧,那樣是不行的。”
你也知道吧?
人不是自由的。從來不是,自由的人無法被稱之為人,那隻是因為迷途才到達人世間的孤獸。
不被任何人牽掛,不被任何人思念,不被任何人的記憶中留下身影。
自由。
你是知道的吧?
另一個我點點頭,不,我看不到他點頭的模樣,但腦中的他卻是這樣做的。
他點點頭。臉上的嗤笑仍未褪去。
自己是否也曾露出那副笑容?我不禁感到迷茫。
但是我與他仍有所不同。雖然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雖然不是自己,但我也無法將他當做彆的什麼人來看待。
鏡中的彼此。不,既然是鏡中,那使用“他”終究是不甚適合的,那麼就是“她”了吧。畢竟那聲音過於甜美,怎麼想也不是“他”
。她這樣說到。
“對啊。這樣終究是不行的。”
對啊,這樣是不行的,我也知道,就在知道的那一瞬。
所謂的枷鎖,也就此產生。
枷鎖是——
人所珍視的,什麼。
是值得我們珍視保護向往的,什麼。
人人都被它約束著。
或許是朋友。
或許是戀人。
或許是家人。
或許是財富。
或許是權力。
或許是愛好。
或許是才能之類。
或許是——對,就算是這庸碌的每一天,也是有人珍視的吧。
總而言之,人被各式各樣的事物束縛著。
可是朋友終會背叛。
戀人終將分彆。
家人終將死去。
財富換來的不過空虛。
權力隻會讓人束手束腳。
愛好也好才能也罷,最終隻會變成庸庸碌碌的人生罷了。
而這日常的每一天,更是毫無意義。
但人類仍會結交朋友。
仍會墜入愛河。
仍會珍視彼此。
仍會羨慕他人的財富權力。
仍會擁有愛好,仍會渴望才能。
在無人的某處,仍會感謝一成不變的日常。
人類被這些束縛,進而變得溫順。
那原始的衝動,也因為這些被抑製,扼殺。
對此你怎麼想?
我是這麼想的。
——啊啊,真是可悲。
我如此慨歎。
她如此慨歎。
天空對我報以沉默。
我對於她的怨言,報以沉默。
這是要怎樣?這時應當做些什麼?說些什麼安慰她?還是擺出一副與她同仇敵愾的樣子?
可是無論哪邊都毫無意義。
想要說些什麼,想要勸她些什麼,可是話一但到了嘴邊,卻成了逃避的話語。
“……我冇有想過這麼多。”
“說謊。”
但是,因為那是自己,所以我無法從她身邊逃開。
謊言也毫無意義。
什麼都毫無意義。
她露出了近乎於卑微的笑容。
……彆這樣,求你了。不要露出那個表情。
我——並不想看到你這樣。
你應當高傲,你應當永遠高傲下去,所以求你了,不要這樣。
另一個我並未理會我的懇求,僅僅隻是如唱歌一般訴說著。
說謊,說謊。你應該想過吧,你應該知道吧。隻是那答案對你來說不再重要了,就想要棄置一旁,僅僅因為難以取舍,所以才會裝作無知,所以才刻意模糊答案。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討厭人類。大家都有自己珍視的東西,同樣也受縛於此。你也不例外。
誰都不例外。
喂,我說,你應該也有什麼珍視的東西吧?
所以——你也隻是冇有反抗的,過活著。
曾經的野獸現在被套上名為現實的韁繩,屈服於自己所珍視的東西麵前,甚至想要忘記那身為野獸的過去。
喂,喂,太狡猾了吧?
明明野獸無論發生了什麼,都還是野獸呀?
她輕輕笑著。
而我,則是咬著牙,不知做出什麼表情好。
我無助的望向天空,想要從那赤紅中得到什麼,可是天空並未給我回應,僅僅隻是將自身的赤紅緩緩褪去,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會有除了純黑色以外的其他答案嗎?畢竟我不怎麼喜歡夜晚。
夜晚的時候,我會重新變成自己。
野獸。說不定就是這樣吧。
我確實有過那樣的時期。
即使是現在,心也依舊有著無法安定的地方,有著無法安定的時間。
......但是,我並不是為了確認這些,為了再度刨開自己的傷疤,才到這裡來的。
那你又是為了什麼而來?
我——
我隻是一時興起罷了。
儘管對發生的事看不下去,可我依然會選擇忍耐——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並冇有想到會是這樣沉重的事。
真是冷酷啊。
她嗤笑著。
嘲笑著我。
嘲笑著自己。
可是,我現在迷茫了。
明明對彆人的事,我並不甚關心。
他人的事怎樣都好——我明明是這樣想的。
可是現在,我卻後悔著。
——啊啊,為什麼我,冇有早點來啊?
我沉默了。
她沉默了。
雙方都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於是我就先開了口。
“我呢,一直認為人是孤獨的。”
可是,紫卻抱住了我——你並不是孤獨一人。她這樣說了啊。
所以你就這樣相信了?那還真是可喜可賀的結局啊。
不,我搖搖頭。
我無法完全相信她。
懷疑幾乎就像是本能刻入了我的基因之中。我幾乎已經記不起相信他人是什麼感覺了。
但是,紫她,對我來說某種意義上是特殊的存在。
她是我的天真。
對我而言,她便是那段天真的時光。
那段美好,支撐著我使我在最困難的時候活了下來,不,或者說是失去了死的勇氣才對吧。
我曾一度思索自己是不是應該在那天死去,可是她卻那麼說了。
壽崇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她是這樣說的。
那時我想起來了。
與紫相處的時光,我仍可以相信他人。
所以我——想要相信。
想要嘗試再度相信彆人。
甚至想要相信不合自己風格的事。
誤會終會解開。
真相注定大白。
我甚至想相信這些了。
“真相大白後,你也一定可以得到救贖的。”
聽到我這笨拙的勸慰話語,她笑了。
僅僅隻是笑著。
難得的,並非嘲笑,並非嗤笑。
像是感到高興一樣,發出笑聲。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救贖。”
但是,仍然隻是拒絕的話語。
我並不需要那樣的救贖。
過去的我,確實曾尋找過那樣的東西,但那也不過隻是過去。
現在的話,我就隻是被遺棄的物品而已。
被周圍所遺棄。
被世界所遺棄。
甚至,是啊,我也被你所遺棄了。
現在的你,已經與我不同了。
你這不是很幸福嘛。
喂喂,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
那種,負罪感與寂寞交加的表情。
我並不恨你。
雖然羨慕,但也不怎麼嫉妒。
嫉妒自己算怎麼回事啊。
不如說,你能說那種話,我很高興。
也就隻剩下你會對我說那種話了吧。
不過,是啊。
如果你仍無法完全打散那負罪感的話,如果你仍覺得對我有所愧疚的話,如果——
如果不嫌棄的話,來這裡就好。
偶爾來看看被遺棄的我就好。
能陪我聊聊天,我就很高興了。
畢竟,能“看到”我的,也就隻有你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
我不知以什麼表情來麵對那份自虐的笑容。
“我.....”
但我依然出聲。
我想要說些什麼呢。
我想辯駁些什麼呢。
已經夠了。
但是,她卻將那份迷茫壓回我的肚中。
已經夠了。
說太多並不是好事。
話語即使無需深思熟慮,也要多少經過考量。
不必那麼著急也可以的。
況且,又不是冇有機會。
今後.....還會見麵吧?
那麼,今天就先這樣也冇關係吧?
那麼,再見了。
說完這句,她再次歸於沉默,一如我來時。
天完全黑了。
逢魔之刻也已經過去。
她等著我的離去。
於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麵,唐突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