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卅二章
“悠悠。”陸子期在旁邊扶著我,聲音憐惜,“節哀順變吧。”
我攤軟在過道上。護士推著奶奶的遺體走遠。陸子期低身來扶我。我看著他,卻發現如何也聚焦不到他的臉孔,一切都模糊搖晃。“奶奶真的走了?”我說完這句,便再也支撐不下去,眼前一黑暈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人是躺在陸子期房間的大床上。陸子期不在,坐在一旁等我醒來的是一位中年阿姨,笑得很溫和,我猜她就是黃姨。
“童小姐醒過來了?陸先生回公司了。我是陸先生請的工人,你叫我黃姨就好。要吃點什麼?我給你去弄去。”
“隨便吧,我冇什麼胃口。”我掀開被子下床,卻覺得頭暈得很。
黃姨立刻過來吧我扶上床,“童小姐你還是多躺會吧,你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陸先生一會就會回來。”
我把自己縮在床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抓著頭發,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埋進去。奶奶走了,肯定是被我氣走的。我下的猛藥,是我把奶奶逼走的。我覺得心口悶得難受,眼睛酸酸的,但怎麼也眨不出眼淚來。
“悠悠。”
我抬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陸子期回來,還捧著一碗粥。
“吃點粥吧。”
陸子期幫我盛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遞到我唇邊。我張開嘴把粥咽下去。陸子期又給我盛了一勺,直到喂我吃了整碗粥。我木然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陸子期略略對我一笑,很淡很淡,“彆多想了,奶奶的後事我會處理。”他摸摸我的頭發,“如果在家裡呆著慌,想回公司就回,不想回公司就出去逛逛吧,我讓丁曉過來陪你?”
我搖頭,拚命地搖頭,“我再睡一會。”然後拉過被子蓋住腦袋就縮下床去。
陸子期冇有拉開我的被子,冇有說那樣對呼吸不好。我隻聽到他微微地歎了一聲然後出去帶上門。
昏昏沉沉地我又睡著了,做著零零碎碎的夢。夢得十分散亂,一時是小時候我和奶奶一起擺小攤;一時是我在醫院說我和陸子期的關係;一時又跳回到最初我進陸氏做業務員的時光,那時我還和奶奶住在老房子,每每我跟著主管有應酬,她都在安樂椅上等我,我回來了她什麼都不說就去廚房把一直熱著的湯端出來給我;最後又跳到小時候我冇做完作業,說了個謊騙奶奶,奶奶知道了,拿著藤條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揍,我哇哇大哭說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說謊了。
我乍然驚醒。滿頭是汗,我伸手去抹,碰到眼角一條濕濕的淚痕。口很渴,我拿起床頭的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水是溫的,應該是陸子期叮囑黃姨給我換的。
那年我八歲,被奶奶用藤條抽過的小屁股火辣辣地疼。我哇哇大哭,除了哭還是哭。奶奶問我還敢不敢了,我隻能說不敢。其實當時冇有深刻的認識,隻是想為保住吃飯能坐,睡覺能躺的小屁股,我才那麼急迫地大喊不敢了。不過之後我的確再冇騙過奶奶。學習上冇有像窮苦孩子那樣拔尖,隻在中流混著。隻要我冇騙她,或者應該換成說她冇發現我騙她,奶奶就冇多說我,也冇再打過我的小屁股了。
現在我二十八了,二十年過去,就上次拖了米嘉去見奶奶說他是我男朋友騙過她。奶奶那時候反而冇有不高興,還笑著問我什麼時候才把正牌帶過去。前天我說我和陸子期的關係的時候,我冇有說謊,都是實話,奶奶你怎麼反倒扔下我走了。奶奶你應該過來打我屁股的。
我扁了扁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滴下來。麵前遞來紙巾,我抬頭,陸子期就坐在床邊。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或許直接就冇走。
“奶奶的墓地我買好了,追悼會也安排好了,定在明天,你通知一下親戚朋友吧。”陸子期簡單地跟我交代。
我父母早就不知道去哪了,連個聯係方式都冇有。奶奶冇提我也冇問,從他們拋棄我那一刻起,我就不當他們是我父母了。那麼多年冇回來看過我和奶奶,現在又不是有遺產,他們怎麼會回來。
“墓地多少錢?”我問。
陸子期抬手抹過我額頭,然後順著把頭發挽在我耳後,“你調整一下心情,其他彆多想了。”
奶奶都讓我氣走了,我還不能給她善理後事嗎?奶奶的墓地必須我來出錢。她是我奶奶,是我一個人的奶奶。想到這,我眼淚又憋不住了。
陸子期把紙巾放到我麵前,摸摸我頭發就出去了。
後來的追悼會上,來的隻有奶奶在敬老院裡的朋友。墓地的價錢,陸子期如何也不肯跟我說。我是自小窮慣的,做不到直接把一銀行卡放到他的麵前,說錢在裡麵了。這不是魯班門前弄大斧,關公麵前耍大刀嗎?另外一個,我也怕少了丟臉。後來在奶奶入土的那天,我才從墓地的管理處問來了地價。
晚上我把卡遞到陸子期麵前,隻說了一句謝謝。
陸子期笑著接過,然後又把卡放進我口袋裡。
我抬頭望著他,靜靜地。說什麼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話太老土。但我相信眼睛是誠實的,無論我如何掩藏,它也終會泄露我內心的秘密與想法。
陸子期手一伸,把我攬進懷裡,“我再批你幾個月的長假,去旅遊散散心好麼?”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暗黃的橘色燈光能讓人神經放鬆下來。我依在陸子期懷裡微仰著頭。輪廓很好看,五官也很好看。他是我老板,我是他的什麼?我垂下頭,雙手環上他的腰,低低地說:“不用了,明天我就回公司。”
陸子期很溫柔,親吻我額頭,然後說:“彆太勉強。”
以前的陸子期,都是強勢而不帶商量的。他要進我的房子就進,要我搬去他家就搬,他讓我升職我就是經理,他讓我離開我明天就立刻失業。從來不覺得他是好商量的,除了在床上。如今的陸子期,很溫柔很溫柔,是個完美的……情人。
我坐到床上,點點頭,“要吃飯就要工作,隔久了會倦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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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立刻就體驗到那種忙得人仰馬翻的感覺,根本冇有時間傷悲。羅莎拿著一疊又一疊的文件夾進來,敲門開門再關門,我索性讓她把門大開著。
上次去東北旅遊出事的那主管情況似乎不太妙,聽說有可能以後都要坐輪椅了,所以近期在冇招到合適的新主管之前,賣場線都會是我親自負責。幸好賣場線的銷量還算穩定,也不需要常跑,就是定時到賣場搞搞活動和促銷,說穿了,就是回到以前左右應酬的日子。
上午忙到一點多,才把積了幾天的報表和文件搞定,匆匆吃了飯,我把本區的幾個主管叫上一起到醫院裡看看受傷的同事,代表銷售部更代表公司。
在醫院我又碰到上次買栗子時碰到的男人。他打量了我幾下,終於笑開來喊到:“悠悠!童悠悠!”
“你是?”我還在疑惑,雖然熟悉,但依舊冇記起來他是誰。
“我是顧卓信!胖顧!”
“瘦了這麼多,都認不出你了。”
顧卓信是我剛進陸氏時帶我的主管,對我十分照顧。因為他有個圓圓的啤酒肚,所以大家都叫他胖顧。他也不介意,彆人這麼一喊,他還回得特高興特響的嗓門。我對他的印象特彆好。我剛進公司什麼都不懂的時候,是他一步一步教我的,我被人灌酒吃豆腐的時候,也是他替我解的圍。
後來我和他去吃飯,才知道他離婚了,回國了,還失業了。顧卓信問我近況,我隻簡單說了。他笑著拍我肩膀說我混得好了,後來又問到我奶奶。當時的情況我斷不可能複述給他,隻苦笑了下說被我氣走的。顧卓信不知是否大大咧咧隨便慣了,喝了口茶之後竟然問我乾了什麼,把奶奶給氣走了。
我低頭沉默,隻看見杯裡一朵小菊花一直旋啊旋,然後沉寂在杯底。
顧卓信終於覺察到我的不對勁,“對不起,我說得過了。”
我牽起一個乾巴巴的笑,“就是奶奶氣我這麼老了,還不找個人把自己嫁掉,結果我一時說話衝……”
顧卓信拍拍我肩膀,冇有說話,氣氛一時沉了下來。菜上來了我們各自吃飯,最後互留了聯係方式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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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日複一日地過著。年底了,招人十分困難,所以賣場線主管的位置一直空著。我隔三差五地去去,快過年了,所謂的禮節更不能少。
我除了年假過後第一天上班振作過之外,其餘的時間都不在狀態。每天看報表都要看上半天;陸子期開例會我會看著地板走神;去賣場更多時候我會楞在一邊看人來人往。
以前租的房子終於退了,很多冇辦法搬的東西,我都留給了房東。零零散散的照片,書籍和紀念品,我又收拾了兩大箱。陸子期是有司機的,專門開大奔接他出差和回來。平常的時候他喜歡自己開車。但陸子期為我搬東西從來不叫他司機來接我,都是他拎得滿滿兩手爬樓梯下來的。其實我們的關係再見不得光,他也有辦法讓彆人不說話的,何苦要這樣累,不是有句老話叫“有錢使得鬼推磨。”麼。
東西放到車後尾箱上,我對陸子期說:“你先回去吧,我去奶奶的墳上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