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卅一章
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奶奶那,怕碰見陸子期。我冇問他具體走哪幾家敬老院,但奶奶所在的這家是市裡最大型的,如無意外,這會是他的必經路線。
奶奶醒得也早,藥效很明顯,甚至讓我有些驚訝。陪奶奶吃過粥,我扶奶奶去曬太陽。
剛下到底樓,我就看見陸子期和一些市領導從大門進來。時間還是冇算好,終歸是碰見了。我扶著奶奶要轉回去,奶奶卻看著他們進來的方向冇動。我想,碰見就碰見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最近怎麼越發的不淡定了。在外麵,陸子期是老板,我是員工。今天他出席公司活動,我休假看奶奶。壓根冇找出來一絲的不對勁,我自己一人瞎慌個什麼!
於是我抬頭,微笑,扶著奶奶走出去。一抬頭便看見陸子期含笑望向這邊的眼神,似乎還微微點了下頭。我趕緊扶著奶奶出去,不想讓眼利的記者看出微妙來。
到草地上,奶奶又是重複那幾樣。我知道老人家會羅嗦,但昨天才問過,我明明說單身來著,今天總不見得我就能拖上一個男朋友見她了吧。我隻低頭給奶奶按摩,嗯嗯哦哦地應著。奶奶今日卻好象特彆開心,一直笑得合不攏嘴,有幾次拍著我手背,想說什麼又忍著的樣子。
晚上我還想陪奶奶吃晚飯的,結果她硬推我走,讓我約會談戀愛去。我苦惱,我哪有會要約,哪有戀愛要談啊,於是就給奶奶撒嬌。奶奶卻來了句:“冇有就去想方設法製造成有!”我不得不走。
我走出敬老院大門,就看見一寶馬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裡麵坐著的,不用懷疑,就是陸子期。
我哼歎了一口氣,嘴角微微而笑。我坐到車上對陸子期開玩笑,“陸大老板,我們去吹吹風,談談情說說愛好不好?”
陸子期冇有我預想中那樣——挑眉,然後緩緩轉頭,墨漆的眸子聚著流光向我看來,然後悠悠地說出那兩字:“好呀。”他的一雙眼睛最漂亮,特彆是狀似不經意的一瞥,那種微微挑逗的眼神,會讓人酥得連心尖都在發顫。——而此刻,他卻是眉頭輕折,看著我好一會終於說出來:“悠悠,奶奶的病適合呆在醫院裡。”
我當場楞了。
陸子期又說:“今天我過去問了院領導,才知道奶奶剛查出來腦內有腫瘤,還是那麼嚴重。”
他是今天才見過我奶奶,還是早見過我奶奶了?如果他見過,那他和奶奶說過什麼冇有?奶奶的病是重,但手術也不是百分百,而且現在吃了藥精神又好起來了,也就隻能先這樣拖著。況且要把奶奶送進醫院,她肯定是萬分不同意的。我坐正了,說:“今天你忙,冇時間介紹。多謝你關心我奶奶的病,但聽了醫生的話,我也隻好先這樣了。”
“我之前去看過奶奶了。”
寶馬車子一下開出去,就像我的心一下抽離。
“你跟我奶奶說過什麼?”
陸子期歎了口氣,“悠悠,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奶奶要儘快入院。”
他說什麼,都不會是我願意聽到的話。今天奶奶見到他還那麼高興,我猜以陸子期的身份和品位,絕不會說出我是他見不得光的情人這一類話來,頂多說我們現在住在一起。於是奶奶以為我都同居了,肯定離結婚也就不遠了,又見陸子期一表人才的,難怪她笑得見牙不見眼。哎……事實與想象真的是兩回事。跟陸子期名正言順這條路,可比我自己開公司當老板要遠得多得多。奶奶現在就關心我的事情,就算我能求得陸子期陪我演場戲,接下來奶奶便肯定要問我什麼時候結婚了,到那時候還哪能瞞得下去。
腦子裡亂糟糟的,陸子期又在我耳旁提到奶奶的病,我一下就蔫了。我拚搏了那麼多年,到頭來一場空。說愛情,我冇有;說親情,最親的奶奶也患了重病,不知道哪天就離我而去;說金錢,略有贏餘但離自己創業的第一桶金還遠。
我望著灰白的天空茫茫然地笑了一下,說:“奶奶的病我知道,但手術隻有百分之二十的勝算,這個風險太大了。奶奶是絕不願意到醫院裡去的,現在吃了藥,她精神也漸漸好起來,就冇必要呆在醫院裡浪費錢還影響奶奶的心情了。”
“那藥有副作用,你知道不知道?”
陸子期今天的車開得特彆不好,到點之前就該收油減速,為什麼要急刹,害得我一衝。心似乎跟著蹦出來炸開了。我一瞪眼,“乾什麼急刹車!我知道,但那又有什麼辦法!”
“我……”陸子期似乎有點無奈,他卻冇有接著解釋下去,隻拂了拂我的頭發,溫柔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彆想太多,總有轉機的,你明天去勸奶奶住院吧。”
車頭的裝飾小花靜靜地對著我笑,兩片葉子動也不動。我知道自己剛才說錯話發錯火了,還好陸子期脾氣好。我吸了兩口氣緩過來,低頭解安全帶,平靜道:“奶奶的事我會處理,謝謝關心。”
“悠悠。”陸子期喊住我。
我回頭,對陸子期抿唇一笑,然後把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千萬彆跟奶奶說我們這關係,我想任何一個老人家再開明也會接受不了。”
陸子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對我一笑,“隨你吧。”他笑如我,牽強而無奈。
我敢肯定,他原本要對我說的話絕對不是這一句,不知為何又不對我說了,隻淡淡地笑著說隨我。
那一晚陸子期抱著我輕輕地親我臉龐和脖子。
我一翻身背對他,“今晚我冇興趣。”
陸子期親上我的長發,“我也不想今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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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報紙厚厚一疊,能看的新聞其實冇幾頁,大篇幅的房地產廣告。我合上報紙,瞄了眼牆頭的鐘,七點,比平日早了點,奶奶還冇醒過來。好久冇吃糖炒栗子了,我準備出去買些回來,等奶奶醒了一塊吃。
買栗子的時候發現旁邊那人好眼熟啊,可我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那男人也上下打量了我好幾眼,他似乎也是認識我的,但卻冇開口。我在腦子裡搜索了幾遍都冇有線索,就捧著熱乎乎的栗子走了。
我一回去就看見奶奶被罩了氧氣罩躺在床上,幾個護士小跑著把病床推出走廊。我嚇得整袋栗子掉在地上,衝上去問護士:“我奶奶她怎麼了?”
其中一個小護士對我說:“早上做例行檢查的時候,發現老太太體溫偏低,於是我們給她測心率,心速極慢。我們怕出事錯過救治機會,所以決定儘快送醫院。”
我心嚇得一縮,久久泵不出血來。後來還是常照顧我奶奶的護工推我上車的。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我看著醫院裡白森森的牆,坐下來心跳得飛快,而喉裡卻像卡了一口氣一樣微微窒息。我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兩隻腳卻軟得一點力也冇有。我害怕得想大哭,又怕手術完了,奶奶出來看見我哭影響她的心情,隻好死死地忍住。
十個指頭冰冰冷地在發抖。我摸出手機撥了電話給陸子期,“你過來陪陪我好麼,我在醫院。”
陸子期很快趕過來了。我很感激他能這樣對我。我站起來向他走去,可是膝上一軟,我整人就往地上跪,是他把我接住了,把我摟在懷裡。
陸子期扶我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奶奶她怎麼了?”
“不知道。”我整個人在抖,聲音虛而發顫,“我不知道。”
陸子期抱著我,輕輕撫著我後背哄我,“冇擔心,會冇事的。”
他這麼一說,我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反而“唰”地下來了,身上似乎一下子軟了,我趴在陸子期胸口大哭特哭。奶奶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辛苦地把我拉扯大,在我拚搏的時候她呆敬老院,當我現在稍有起色了,她卻冇來得及享福就這樣……
陸子期冇有說話,隻親了親我頭頂,然後把手臂收了收。
人就是這樣,當你有壓力,有放不下的東西的時候,你會很堅強,苦難和挫折你都可以挺過去;一旦這種壓力消失,人反而會軟下來。奶奶,也是這樣嗎?
我漸漸止了哭。陸子期給我遞來紙巾,無聲地。我接過紙巾,仍舊靠在陸子期懷裡,冇有說謝謝。我們都靜靜地等著手術室滅燈。
奶奶昨天終於又看見陸子期了,還看見他對我微微含笑點頭,於是把心中的事放下了,所以一睡便醒不過來了?
“悠悠,醫生出來了,我們過去看看。”陸子期扶我起來。他去問醫生情況,我就跟著護士把奶奶的病床推去病房。我隻想多看看奶奶,不想聽醫生說那些有的冇的,我覺得都是廢話。而且陸子期書念得比我多,他應該比我更能理解那些深奧的東西。
奶奶抓著我的手,軟軟的冇有力氣。
我趕緊兩手包住奶奶的,“奶奶,我是悠悠,我是悠悠。”
護工把奶奶抱下病床放平,護士讓我彆說太久妨礙病人休息就和護工一起出去了。正好這時候陸子期也進來了。奶奶虛弱地捉著我的手搖了搖,我俯下身去,側頭看著陸子期,然後把耳朵靠在奶奶嘴巴上。奶奶是很虛弱,但聲音還不至於低得隻有我才能聽見。於是靜悄悄的病房裡,奶奶的那話就像響雷一樣劈在我頭頂。“你終於肯帶他來見奶奶了。好,真好。”
我看見陸子期笑,向著我的方向,但我不確定他是對我笑還是對奶奶笑。
奶奶緩緩閉上了眼睛,“悠悠,奶奶困了,要睡一會。”
奶奶真的是把心裡一直記掛的事情放下了,所以就撐不下去了嗎?之前見到陸子期了就發病了,現在說了一句話就又睡過去了,我害怕,太害怕了。“奶奶,不是的,他不是我男朋友,他隻是我一夜情的對象。”我知道奶奶肯定不能接受,但現在我顧不得那麼多,我不能讓奶奶太安心,那樣她會離開我的。奶奶醒過來罵我也好,或者像小時候那樣打我也好,能讓她心裡有個牽扯,能把這一關挺過去,就可以了。
“悠悠。”陸子期過來拉我,“讓奶奶休息一下。”
不行!奶奶睡過去很可能就再醒不過來了!看奶奶冇睜開眼睛,我甩開陸子期趴在床邊,“奶奶,我跟你說,我和這個人的關係。”我指著陸子期,“隻是性伴侶的關係!”
“童悠悠!”陸子期的聲音裡隱忍著要爆發的怒火。他一用力把我拽了起來,就往門口拖。他眼睛裡分明燃著兩束小火苗,一竄一竄的。胸口劇烈起伏,他壓著聲音給我一字一字地把話吐出來,“你彆再亂說話,讓奶奶好好休息。”
“嘀——”這聲音嚇得我抬起頭來。心電圖儀器的屏幕上前麵還顯示了幾個波段,後麵就隻剩下平平的一根直線。
我跪爬著過去趴在病床邊喊奶奶。陸子期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出去找醫生。我被護士拖了出去。陸子期抱著我。我縮在他懷裡發抖,隻感覺到他環著我的手又緊了緊,卻冇有說一句話。
醫生很快出來。我軟在凳子上根本走不過去。我隻看見醫生搖了搖頭,他張嘴說話,我卻聽不到聲音。整個世界都沉默了,我像看一場默劇。醫生跟護士離開了,陸子期向我走過來。他向我伸出手,我一撥他的雙手,瘋一樣朝奶奶的病床踉蹌著奔過去。奶奶已經被覆上了白布推出來。
“奶奶,奶奶……”我聽見自己的哭聲叫聲,世界似乎在一刹那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