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五味拳道
淩丁這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似乎都落入了一個圈套中,從來就冇有真正地掌握過主動。
他就像一隻活蹦亂跳的猴子,無論他跳得多快,跳得多高,其頸上的繩子永遠都拽在耍猴人的手中。
可惜,他明白得太遲了,所以他惟有死。
殺氣漸漸散去,月夜依舊朦朧不清。神農先生回過頭來,衝著紀空手笑了一笑:“大功告成,明日我們即可啟程了。”
紀空手緩緩收刀入鞘,道:“多謝援手。”
“不必謝我,其實我們已在同一條船上,生死與共,榮辱與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言謝?”神農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頭,眼中流露欣賞之意。
“我想殺了淩丁之後,流雲齋未必肯就此罷休,隻怕我的麻煩還在後頭。”紀空手想到了項羽,如果自己未死的消息傳到他的耳中,不知這個不可一世的人物臉上會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人在江湖,誰又會少得了麻煩?這不足為懼,我倒覺得,此次相府一行,我們將遇到的風險才真正是凶惡萬分!”神農先生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憂鬱,似乎預見到了未來的艱辛。
紀空手默然無語,隻是靜靜地思索著神農先生話中的韻味。
神農先生微微一笑道:“不過幸好有你,你的心智與武功都足以讓人稱奇,他日成就之高,隻怕放眼天下也無人能及,所以我相信此行應該能逢凶化吉。”
“先生過譽了。”紀空手肅然恭聲道。
“不,這是我的心裡話。”神農先生正色道:“我一生所學極雜,偶爾也習得觀天窺人之術。自我第一眼見到你時,便覺得在你的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每每見之,都讓我心生折服之感,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説的王者之氣。但更讓我心服的,是你不僅具有縝密的心思,奇絕的武技,更有一種對朋友的高義與至誠。人説英雄無情,其實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誰又不是至情至誠的性情中人?惟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地融入天地,秉承天道的極境!”
紀空手眼眸中頓時流露出了一股異樣的神采,深深地凝視著一臉正氣的神農先生,在這一刻,他的心中仿佛流動著一種物質,隨著熱血的湧動而充斥全身。他慢慢地回味著神農先生的話語,似乎感到了其中某種精神正是自己追求的東西。
“先生對我如此看重,實在是讓我汗顏了。”紀空手輕輕地吐了口氣,似乎想釋放這種沉重的壓力。他從來就冇有想過終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什麼英雄豪傑,隻是心性使然,由心而發,所做的事情都是認為自己應該去做的,並冇有刻意去追尋境界。直到神農先生説出這番話來,才使他從朦朧之中看到了一點今後的目標。
神農先生淡淡一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輝煌永遠是留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你應該當仁不讓,如果你不介意,從今日起,神農便是你的好朋友了,而神農門下便是你的門下!”
紀空手大驚道:“這怎麼可以?!”
神農先生眼睛一瞪道:“你嫌我老麼?”
紀空手忙搖頭道:“先生的五味拳妙至毫巔,哪有半點老態?我隻是怕辜負了先生的厚愛,是以才婉拒先生的這番盛情。”
神農先生嘿嘿一笑,大手一揮,便見後生無等七名弟子來到藥香居中,恭聲行禮道:“弟子謹聽師父吩咐!”
神農先生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眼芒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劃過,然後轉頭道:“紀公子,這些人隨我已有十餘年的時間了,資質雖非絕佳,但為人忠誠,勤力勤勉,一身武功倒也還過得去,如果你不嫌他們,就讓他們跟隨你創造輝煌吧!”
紀空手感動之餘,知道神農先生意切情真,自己倘若再謙讓,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了,當下拱手道:“如此便多謝先生了。”
此言一出,不僅神農先生喜形於色,便是後生無等七大弟子亦是心中歡喜。紀空手雖然年輕,但心計智謀遠勝常人,武技更是一流,這些都是後生無他們耳聞目睹的,而最讓他們心中折服的是,紀空手雖是年少有為,卻絲毫冇有年輕人應有的浮躁之氣,舉手投足間,儘顯大氣,隱隱然有超凡入聖的王者霸氣。
“你們還不快快跪拜主人!”神農先生厲聲喝道。
眾人欲跪,卻被紀空手伸手攔住道:“從今往後,我們以兄弟相稱,切切不可行這主仆之禮,否則就真的折煞我了。”
在神農先生的提議下,眾人對天起誓,結成神風一黨。所謂“虎從風,龍從雲”,暗合龍虎際會之意。紀空手平空多出了這麼一幫強援,心中著實歡喜,想到鹹陽之行,不免又多了幾分把握。
眾人散後,紀空手惆悵頓起,思緒萬千,想到紅顏,想到韓信,隻覺得月光所照,哪一方才是他們的歸處?△△△△△△△△△經過半個月的精心打理,韓信對照月馬場的一切事務終於做到了了如指掌。他不由在心中暗暗驚道:“想不到時農十年時間創下的家業竟如此之大!”
在昌吉的引見下,韓信以少東家的身分視察了一支由上百名青壯漢子組成的鐵騎。這些人全是來自關內各郡的孤兒,經時農收養調教之後,習得一身武藝,個個儘顯剽悍之氣。他們的忠心自不待言,見了韓信,更是戰意勃發,摩拳擦掌,一心誓死效命。
韓信得鳳五所授,深諳兵不在多而在於精的道理。經過數天觀察,他從這些人中選出三十六人,組成了“照月三十六騎”,作為自己的親兵衛隊,同時對他們授以搏擊之道,從嚴治軍,使他們在短時間內構成極強的戰鬥力。
鹹陽之行,的確凶險之極,韓信深知以己一人之力,孤身犯險,勝算可謂微乎其微,能有這一支精銳之師,無論在心理上,還是臨戰上,至少多了一分把握。
照月三十六騎的每一名戰士個個善騎,騎術極精,對弓箭射術都有相當的造詣。韓信針對他們在近身搏擊上的弱點,因人施教,在這些方麵加緊強化,使得他們受益非淺,各項技術趨於全麵。
這一天韓信人在照月馬場的練武場上,正對他選出來的兩名“照月三十六騎”的頭領進行劍術的指導,突聽得馬蹄聲響,煙塵漫起,一彪人馬快速從場外而來。
韓信微微一怔,自他入主照月馬場以來,一向清靜無事,這彪人馬所為何來?他耳目靈敏,相距雖遙,卻已認出當頭一人乃是昌吉。在他的身後,除了寧秦城守格瓦將軍之外,還有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相隨,此人滿臉鋼髯,殺氣貫眉,不怒而威,看上去與格瓦有幾分相似,但神態間卻多了一絲囂張而驕橫的意味。
“他既來了,想必大事已成,隻等我動身啟程了。”韓信雖然不識此人,卻料定他就是格瓦所説的兄長格裡,忝居突厥暗殺團的首領,乃是趙高最器重的三個紅人之一。此次他能親來寧秦,想必是受格瓦之托,為韓信入京出謀劃策。
“萬九、宗十一,你們倆先去通知手下各騎,列隊恭迎貴客光臨!”韓信衝著這兩個頭領發號施令,兩人應諾一聲,縱馬而去。
韓信大步迎上,相距數丈,便已拱手笑道:“格瓦將軍,好些日子不見,你可讓我一陣好想啊!”
三人下馬,雙方聚到一處,格瓦笑道:“自上次分彆之後,我便托人上下打點,忙乎一陣,總算在今日有了眉目。”他身形一讓,指著格裡道:“這位便是家兄格裡,他得知你我之間的交情,慨然應諾,答應為你此次入京見相鋪平一切。”
韓信這時再看,隻見格裡濃眉之下,目光凜凜,顯示其高深的功力,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隨隨便便往人前一站,便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平空而生,讓人心生寒噤。
“原來是格裡將軍,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是名下無虛,在下時信,性情愚鈍,此次入京麵相,還望將軍多多關照。”韓信連忙笑臉迎上,禮數周到,態度恭謙,頓讓格裡心生好感。
格裡為人傲慢,秉性囂張,一慣目中無人,此次若非自己的兄弟一力牽線慫恿,説到時信對人仗義,出手大方,他才不會跑這麼遠的路來搭理這個暴富人家的子弟。可是當他打量了韓信第一眼時,心中驀然一驚,忖道:“此子目光看似隨和,卻暗含精芒,可見有不凡的內力,我可不能小覷了他。”
當下微微一笑道:“時公子太謙了,如果我冇有看錯,你可是一個少見的高手,怪不得格瓦説起你來,定要讓我給你安排在龍虎會上一顯身手的機會。”
韓信道:“在下練過十年功夫,説到高手,那是蒙將軍抬舉。隻是習武之人,有時不免一時技癢,聽説有龍虎會這等武林盛事,誰又不想露上一手,以博趙相青睞,從此非富即貴呢?”
格裡聽他説得直爽,毫不隱瞞此次入京的目的,顯然是把自己不當外人了,自然十分高興,臉上頓時露出難得一見的欣賞之意,道:“時公子能這樣想,亦是人之常情。我此次來,就是為公子此舉出力,隻要我們細細謀劃,相信定能如公子所願。”
韓信與昌吉相視一笑,知道以格裡的身分地位,他若能這麼説話,事情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而格瓦更是詫異,他心知自家兄長原是礙不過自己的情麵才出手相助,誰知格裡一見韓信,態度立變,倒讓他大出意料之外。
他卻不知,格裡雖然身為趙高的心腹,卻與趙高身前的俏軍師張盈、親衛營的統領樂白素來不和,雖然三人同為趙高最為器重的紅人,但各領一股勢力,隱成分庭抗禮之勢。近段時間加之張盈與樂白隱現聯手跡象,對他不斷施予排擠打擊,他雖隱忍不發,卻在暗中擴張勢力,企圖與這二人相抗到底。
所以他一見到韓信,頓時被其氣度與懾人的風采所吸引,認定此子前途無量,倘若收歸己用,必是強力援手,當下已起籠絡之心。
數人從照月三十六騎的戰陣之前走過,麵對這等軍紀肅然、士氣高昂的威威戰陣,格裡更是對韓信的才能有所了解,與格瓦相視一眼,覺得此行不虛。
四人到了一所庭院,擺下酒桌,上得佳肴美酒,邊談邊飲。格裡暗中觀察韓信的一舉一動,隻覺得此人武功之高,不可揣度,舉止從容,具有大家風範。
“時公子自小離家學藝,對武道如此癡迷,實在令我佩服,不知你師從何人?能否告之一二,看看我是否認識?”格裡求才心切,三杯酒下肚,便想打探韓信的底細。
“在下的授業恩師歸隱山林已久,默默無名,並不為世人所知。他老人家性情古怪,我下山之時,曾與我約法三章,其中言明不得泄露他的姓名行蹤,所以隻有請將軍見諒了。”韓信心中早有應對之策,緩緩説來,仿佛真有其事一般。格裡深知江湖中人性情各異,有此舉措,亦屬尋常。
“我初見公子之時,便覺得公子行事絕非常人,雙目有神,氣息悠長,必是武道高人!如果你不嫌格裡冒昧,你我切磋三招,不知意下如何?”他有心相試,容不得韓信不允。韓信遲疑片刻,已從格裡的神情中明白其意,當下站起,允諾而戰。
他立於場中,自有一股威勢生出,人雖不動,卻衣袂鼓動不已,勁力溢出,向四方湧動。
格裡緩緩地站在他的麵前,心中驚歎不已:“此子尚未出手,殺氣已然蠢蠢欲動,看來我若不使出真功夫,未必能占到他的上風。”他既有心籠絡,當然要顯露一手,以鎮懾其心,所以緩緩提氣,造出先聲奪人之勢。
他的武功在入世閣高手中已是一流水平,韓信雖然氣質不凡,卻並未讓格裡當作對手看待,是以出手時暴喝一聲:“小心了!”突然化拳為掌,斜斜劈出,勁風驀然生起。
韓信頓覺呼吸不暢,感受到一股驚人的壓力隨掌而來,速度雖緩,卻罩住了他整個身形,不由豁然心驚:“格裡能得趙高賞識,絕非僥幸,看他的樣子,最多使出七成力道,卻讓我難以招架。”
他心中雖顯驚慌,表麵上卻極為冷靜,倒退一步,同樣拍掌而出,攻向格裡的手腕。
韓信不守反攻,頓讓格裡“咦”了一聲,甚是驚奇。他的掌勢猛烈,凶悍無比,有大漠惡鷹淩空撲落的氣勢,少有人可以硬抗。韓信看出了這一點,根本不防,而是攻敵所必救,頓時化去了格裡的這一凶招。
格裡回臂一格,掌劈敵勢,撞肘而出,一消一打,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迫向韓信的胸口。
這一變化欲守還攻,確非常人可及,關鍵之處在於格裡拿捏時間與分寸恰到好處,正好在敵方掌力稍頓之間陡然生變,換成是一般高手,根本來不及抵擋。
韓信也冇有換招格擋,而是腳下一滑,退出一丈有餘,在退的同時,突然掌劈虛空。
格裡與昌吉驚呼一聲,不明白韓信何以會如此出掌,肘風正疾,他不迎肘而擊,反舍肘於不顧,劈向一段空處,真是令人費解。
而格裡眉間卻隱含笑意,看出了韓信這一著的高明之處。他這一肘雖然平實無奇,但其力道之猛,絕對如泰山壓頂,更兼肘擊之後尚生變化,如果對方迎肘而擊,必敗無疑。但韓信判斷精確,掌劈虛空,完全封鎖了肘擊的路線,自然讓格裡心生顧忌,無功而返。
“果然身手不凡。”格裡讚一聲道,突然收肘還拳,拳風溢出,緩緩地擊向空中。
他有心相試,所以這一拳擊出,確實是他平生所學的精華所在。看似簡簡單單的一拳,但拳路往前一寸,拳勁便驟加一分,空氣湧動間,隻覺這拳勢如江水般一浪緊接一浪壓迫而來,罩住了這庭院的每一寸空間。
格瓦與昌吉同時站起,迫得向後連退數步,可見格裡的這一拳之威,是何等驚人。
昌吉心中擔心不已,深怕這一拳擊傷韓信,頭上已有冷汗滲出。但要舍身相救,卻又不及,惟有閉眼不看,心中不住祈禱。
格瓦更是心驚,隻道格裡不識輕重,竟然一逞虛名而擊殺韓信,不由暗暗叫苦。
拳勢如風,震顫得酒杯中的酒水亦起道道波紋,但韓信卻冇有動。
他不動,是在承受這一寸一寸逼來的壓力,從而激發自己心中的戰意,心中戰意燃起,才能使他在瞬息之間將玄陰之氣提升至極致,以抗衡格裡這如大漠風暴般的拳勁。
當格裡的拳頭終於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時,他的眉心這才一跳,拳頭“喀喀”直響,突然伸出,以剛猛無儔之勢迎將上去。
“轟”一聲悶響,回蕩在庭院之中,除了這一聲悶響,整個空間再無其它,即使是剛才奔湧於空中的氣勁,也陡然消失了一般。
靜,真靜,無論是相峙而站的格裡與韓信,還是呆若木雞般靠立牆角的格瓦與昌吉,冇有人開口説話,似乎仍為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其妙。
隻有韓信輕歎了一口氣,心中的驚駭實在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他不得不承認,格裡是一個可怕的人物,也是一個真正一流的高手,他不僅用自己異常雄渾的掌力包圍了自己驟發而至的拳勁,而且在兩勁相觸的刹那間一卸一消,竟然將兩股勁力化為無形。
“喀喀”直到這時,韓信才看到格裡腳下所站的那塊厚重大石板突然龜裂而開,遇風一吹,儘成粉末。
“將軍如此神威,時信總算領教了。”韓信心悅誠服地道,語氣中不免多了一些心灰意冷的味道。
格裡一臉肅然,緩緩踱步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道:“能與我相拚掌力的,這個世上並無幾人。你能做到如此,實在讓我感到驚訝,如果我所料不錯,日後你的成就必在我之上,所以你應該感到知足才是。”
他拉住韓信的手,接道:“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們平輩論交,將軍二字,再也休提!”他當真是一代梟雄,斷事果敢,行事極速,給人雷厲風行的感覺。若非韓信心有所屬,早已拜為門下,誓死效忠了。
韓信假意謙讓幾句,眾人重新入席,格裡問起韓信為趙高準備的壽禮,昌吉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雙手遞上。
格裡仔細瀏覽了一遍,將之置於桌上。昌吉又遞上一份禮單道:“這是我家少主為將軍準備的一點薄禮。”
格裡看都未看,淡淡一笑道:“你聽説過有人為自己辦事還收禮的嗎?”
